米里亞姆修女(Sister Miriam)是一位天主教徒,由他的告解神父,阿爾弗雷德教士(Brother Alfred)轉介給我,後者很多年前,在他強勢的父親去世後找我做過心理治療。阿爾弗雷德教士給我寫了一個便箋:
親愛的亞隆醫生,(抱歉但是我仍然不能稱呼你為埃夫——要做到那一點還需要再多做一兩年的治療。)我希望你能見見米里亞姆修女。她是一個富有愛心、寬宏大量的人,但是現在她遇到了很多障礙,無法獲得內心的安寧。
米里亞姆修女是一位漂亮、迷人,但是有點頹廢的中年女性,穿著打扮絲毫不帶任何職業印記。她坦率而直接,很快就談到了她的問題,沒有任何侷促不安。在教會工作的整個職業生涯中,她從親自參與為窮人做的慈善工作中獲得了相當大的滿足感,但是因為她的聰明才智和執行能力,她一直被要求承擔越來越高的行政職務。雖然她在這些崗位上卓有成效,但是她的生活質量降低了。她沒有時間自己做禱告和冥想,而現在,幾乎每一天,她都和用排擠手段謀取更多權力的其他行政人員起衝突。她覺得她對他們的憤怒玷汙了自己。
我從一開始就喜歡米里亞姆修女,並且隨著我們繼續每週見面,我對這位女士越加尊敬,因為在我所認識的所有人中,她是最為無私奉獻的一位。我決心盡我一切所能幫助她。她極其聰明並且極其虔誠。她從來不詢問我的宗教信念,並且在幾個月的治療之後,對我的信任逐漸增加,足以把她的私人日記帶到會談中來,並且大聲念出其中幾個段落。她袒露她深深的孤獨感,覺得自己笨拙,並且對其他天生美貌和優雅的修女有嫉妒之情。當她讀到因為她所放棄的東西(婚姻、性生活和母親身份)而感到悲傷的時候,她放聲大哭。在想到我與我的妻子和孩子之間寶貴的親情的同時,我對她感到深切的同情。
米里亞姆修女很快振作了起來,並且為她生活中耶穌(Jesus)的存在而表示感謝。她談到渴望每天清晨與他對話,這些對話從她十來歲在女修道院時起,就給她帶來了力量和安慰。最近,她行政上的很多要求讓這些清晨的冥想變得實在太難得,而她很懷念它們。我很關心米里亞姆修女並且決心幫助她恢復清晨與耶穌的聯結。
有一天,在我們的會談之後,當我騎著自行車時,我意識到每當我和米里亞姆修女坐在一起的時候,我多麼嚴苛地壓制住了我的宗教懷疑主義。我之前從來沒有當面遇到過這樣的有犧牲和奉獻精神的人。雖然我也將心理治療看成是我在為我的患者服務終生,但是我知道,我的付出和她的沒法相比;我的付出是按照我自己的日程來安排的,並且我為我提供的服務收費。她是怎麼變得這麼無私的呢?我想起了她的早年和心理髮展。她父親在一次採煤事故中殘疾之後家裡一貧如洗,她的父母在她14歲的時候,將她送到了一所女修道院學校,他們從此極少再去探望她。從那個時候開始,她的生活就被從早上到中午,從中午到晚上的禱告、頻繁的聖經學習,以及教理問答填滿了。只有極其寶貴的一點時間用來遊戲,用來消遣,或者用來參與社交活動,當然,她不準和男性接觸。
在我們的會談之後,我經常回想我自己的宗教教育失敗的原因。我那個時代,在華盛頓特區的年輕猶太男性,遭受的是來自舊世界的一種教條主義的方式,現在回想起來,它似乎就是用來使我們遠離宗教生活的。據我所知,我的同輩人中沒有任何一個人保留了任何的宗教情感。我的父母在種族上是猶太人:說意第緒語,一絲不苟地遵守符合猶太教教規的飲食習慣,廚房裡有四套餐具[1](平時有一套用於肉食一套用於奶製品,在逾越節的時候又有兩套),嚴格遵守敬畏之日[2],並且是忠實的猶太復國主義者。他們和他們的親戚朋友形成了一個關係緊密的群體,並且幾乎從來不與非猶太人交朋友,也從來沒有以任何方式加入美國主流社會。
但是儘管他們有強烈的猶太身份,我並沒有看到真正宗教興趣的跡象。除了按照習俗所要求的在敬畏之日集會,在贖罪日齋戒,在逾越節的時候不吃發酵麵包,沒有人嚴肅對待宗教。沒有人每天都禱告,放置經文護符匣,讀聖經,或者在安息日的時候點上蠟燭。
大部分的家庭經營著小生意,主要是雜貨店、酒品商店或者熟食店,他們只在星期天和聖誕節,元旦,還有主要的猶太節日關門歇業。我對敬畏日猶太教會堂的場景記憶猶新:我父親的男性朋友和親戚都擠在樓下的同一排,而女性,包括我姐姐和我媽媽,則在樓上。我記得我挨著我父親坐著,玩他藍色和白色披肩上的流蘇,聞他很少穿的敬畏之日西裝上的樟腦丸氣味,當他用手指著書上由帶領祈禱和唱詩者或者拉比唱誦的希伯來詞語的時候,湊到他身上去看。因為它們對我來說都是無意義的音節,所以我盡我所能將注意力集中在另外一頁的英語翻譯上,而其中充滿了對暴力的戰爭、奇蹟的描述以及對神的無窮無盡的讚頌。沒有一行與我自己的生活有關。在我父親身邊度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之後,我飛奔向外面的庭院,所有的小孩聚集在那裡,交談、遊戲和調情。
這些就是我早年的宗教體驗。一直難以理解的是,為什麼我的父母從沒有,哪怕是一次,試圖教我讀希伯來語或者向我傳授重要的猶太教教義。但是隨著我的13歲生日和受戒禮[3]的到來,事情發生了變化,我被送去上星期天宗教班,在那裡我一反常態,在課堂上不守規矩,堅持問很多不敬的問題,比如,“如果亞當和夏娃是最早的人類,那麼他們的孩子和誰結婚呢?”或者,“如果牛奶和肉不一起吃,是為了避免小牛在母親的牛奶中被煮熟這種令人憎惡的事情發生,那麼,拉比,為什麼這條規則延伸到雞肉上去了呢?畢竟,”我招人煩地提醒每個人,“雞不產奶啊。”最終拉比受夠了我,把我從學校開除了。
但是事情並沒有完。我並沒有擺脫掉受戒禮。我的父母把我送到私人導師,達姆施塔特先生(Mr.Darmstadt)那裡去,他是一位後背挺直,舉止莊重,並且富有耐心的男人。每一個13歲的男孩在成年禮上面臨的最主要任務就是出席猶太教會堂集會,當眾用希伯來語大聲唱誦,那一週的哈夫塔拉[4]。
在和達姆施塔特先生上課的過程中出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我不能(或者不願意)學習希伯來語!我在所有其他活動中都是一名傑出的學生,總是在班上名列前茅,但是在這一任務上我突然變得徹頭徹尾的愚蠢:我記不住讀物中的字母、發音或者曲調。最終,耐心但是遇到重重困難的達姆施塔特先生放棄了,並且告知我父親這是不可能的:我永遠也學不會哈夫塔拉。因此,在我的成年禮典禮上,我父親的兄弟,我的叔叔亞伯,代替我唱誦了成年禮選段。拉比要求我讀幾行希伯來語的祝福語,但是在排演的時候拉比發現,很明顯我連這個也做不到,所以在典禮中,拉比無奈地為我舉起將希伯來語音譯成英語字母的提示卡。
我的父母肯定在那一天感到極其丟臉。怎麼可能不是呢?但是我不記得任何與他們的丟臉有關的東西——沒有一個畫面,沒有與我的父親或者母親說過的一個詞。我希望他們的失望因為他們的兒子在晚宴慶典上傑出的演講(用英語說的)而減輕了。最近當我回顧我的一生的時候,我經常尋思,為什麼我的叔叔,而不是我的父親,來幫我讀我的那一段?我父親感到太過於丟臉?我多麼希望我能問他這個問題啊。還有我和達姆施塔特先生學習的幾個月呢?我對我們所上的課幾乎完全失憶了。我記得的是我的一個慣例,那就是在他家前面的一站,我會在“小棧”漢堡包小攤,大步踏上手推車來買點小吃。“小棧”漢堡包小攤是華盛頓特區的一個連鎖店,每一個小攤上都有一個用綠色瓦鋪就的屋頂,用25美分可以買三個漢堡包。它們是被禁食物讓它們變得更加美味:這是我所吃過的第一個traif(不符合猶太教教規的食物)!
如果像年輕時的歐文這樣的青少年,處在身份危機之中,現在要求我來給他做一個專業的精神科諮詢,並且告訴我他無法學習閱讀希伯來語(即使他是一個出色的學生)並且被他的宗教學校開除了(雖然在任何其他時候他都沒有重大的行為問題),此外,他還在去他希伯來語老師家的路上吃了第一個不符合猶太教教規的食物,那麼我相信他和我將會有差不多這樣的一次諮詢:
亞隆醫生:歐文,你說的所有關於你的成年禮的事情,都讓我想知道,你是否無意識地在反抗你的父母和你的文化。你告訴我你是一個傑出的學生,總是在班上名列前茅,但是,在這樣一個重大時刻,在你將要成為一個猶太成年人的非常時刻,你突然得上了一種病因不明的假性痴呆(pseudo-dementia),不能學會閱讀另外一種語言。
歐文:恕我直言,亞隆醫生,我不同意:這是可以解釋清楚的。我的語言能力不好是一個事實。實際上,我從來學不好另外一種語言,並且我懷疑我將來也學不會。事實上,我在學校裡都是拿的A,除了拉丁語是B德語是C之外。並且還有一個事實,我五音不全,一唱歌就跑調。在班上合唱的時候,音樂老師明確地告訴我不要唱,而是輕輕跟著哼。我所有的朋友都知道這些,並且知道我沒有辦法學會唱誦成年禮上的聖經章節的旋律或者學會另外一種語言。
亞隆醫生:但是,歐文,讓我提醒你這不是學會一門語言的問題——也許少於5%的美國猶太男孩理解他們在成年禮上讀的希伯來文。你的任務並不是學會說希伯來語,或者去理解希伯來語:你唯一的任務就是學習幾個發音並且大聲讀幾個段落。並且讓我提醒你,他們很多都不是得A的學生而是得B和C還有D的學生。不是,我重申,這不是急性局部痴呆(acute focal dementia)的案例:我確定還有更好的解釋。告訴我更多對於你是一個猶太人的感受,還有對於你的家庭和文化的感受。
歐文:我不知道從哪裡說起。
亞隆醫生:就是將你心裡想的關於做一個13歲的猶太人的感受說出來。不要審查你的想法——只用在它們進入你腦海的時候把它們說出來。這就是治療師所謂的自由聯想。
歐文:自由聯想,嗯。把想的說出聲來?噢!好的,我來試一試。做一個猶太人……上帝的選民……這對我來說是多大一個玩笑啊——選民?不,正好相反……做一個猶太人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優勢……頻繁的排猶言論……甚至特納先生(Mr.Turner),金髮紅臉的理髮師,離我父親的雜貨店只隔了三家店,在他給我剪頭髮的時候都叫我“猶太小子”……還有溫克,那個體育老師,當我用了很大勁兒,也爬不上從體育館天花板上吊下來的繩子的時候,他也會大聲喊,“麻利點兒,猶太小子”。還有聖誕節,在其他的孩子描述他們的聖誕節禮物的時候我感到的羞恥——我是小學班上唯一的猶太孩子,然後我經常撒謊假裝我獲得了禮物。我知道我的表兄妹,貝亞(Bea)和艾琳(Irene),告訴同學他們的獻殿節禮物是聖誕節禮物,但是我的家人在商店裡太忙了,在獻殿節[5]的時候也不給任何禮物。並且他們不贊成我交任何非猶太人朋友,尤其是黑人小孩,他們不允許我帶他們到我家裡來,即使我經常去他們家。
亞隆醫生:所以,對我來說很明顯的是,你最想要的是擺脫這種文化,而你拒絕為了你的受戒禮學習希伯來語,還在去上希伯來語課的路上吃不符合猶太教教規的食物,說明的都是同樣一件事,並且說得很大聲,“請來個人把我帶離這裡吧!”
歐文:你說的我很難反駁。我的家人肯定覺得左右為難。他們希望我不同,希望我會更好。他們希望我在外面的世界取得成功,但是,與此同時,他們肯定擔心他們自己的世界的終結。
亞隆醫生:他們曾經這樣對你表達過嗎?
歐文:沒有直接表達過,但是有一些跡象。例如,他們相互之間說意第緒語,但是不對我或者我姐姐說。他們對我們說一種英語-意第緒語混雜的語言(我們稱之為意第緒英語),但是他們明顯不希望我們學習意第緒語。他們也對他們在故鄉的生活非常保密。我不知道他們在蘇聯的生活的任何情況。當我想要找出他們故鄉的猶太人小村的確切位置的時候,我的父親——他是一個很有幽默感的人,開玩笑說他們以前住在蘇聯,但是有時候他們一想起又要熬過一個蘇聯的冬天時,就叫它波蘭。至於第二次世界大戰,還有納粹和大屠殺?一個字都沒提!他們的嘴巴總是很嚴。同樣的沉默支配著我所有的猶太朋友家庭。
亞隆醫生:你怎麼解釋這一點呢?
歐文:可能他們不希望我們被這些恐怖的事情傷害到。我記得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歐戰勝利紀念日的時候,在電影院裡面看過新聞彙輯,展示了集中營和被推土機推走的堆成山的屍體。我震驚了——我完全沒有準備好去看到這些,恐怕我這輩子都無法忘記那些場景了。
亞隆醫生:你知道你的父母對你有什麼期待嗎?
歐文:是的——接受教育,成為美國人。他們對這個新世界所知甚少。當他們到達美國的時候,他們沒有接受過世俗教育——我的意思是一點兒都沒有……除了成為美國公民要上的課之外。就像我認識的大部分猶太人一樣,他們是“聖書的子民”,並且我相信——不,我知道——他們不管什麼時候看到我在看書就很開心。當我在看書的時候他們從來不打攪我。但是,他們從來沒有表示過自己想要接受教育。我認為他們知道那種可能性已經沒有了——他們被辛苦的工作壓垮了。每天晚上他們都筋疲力盡。他們一定是苦樂參半:他們這麼辛苦的工作以便我可以享受得到受教育的機會。但是他們肯定知道,我所讀的每一本書,每一頁,都把我拉得離他們越來越遠。
亞隆醫生:我還在想你吃那些“小棧”漢堡包的事情——那是你走出的第一步。那就像是一場漫長的戰役開始之前吹響的號角。
歐文:是的,我發起了一場爭取獨立的漫長戰爭,而早期的小規模戰鬥全是關於食物的。在受戒禮之前,我就已經開始嘲笑正統的食物律法了。那些律法是個笑話:它們完全不著邊際,更重要的是,它們讓我沒法成為美國人。當我去看華盛頓參議員隊(Washington Senators)的棒球比賽的時候(格里菲思體育館離我父親的雜貨店只隔了幾個街區),不像我的朋友,我不能吃熱狗。即使在街邊的雜貨店吃雞蛋沙拉或者烤芝士三明治都是被禁止的,因為,我的父親解釋,切三明治的刀可能被用來切了火腿三明治。我抗議說:“我會讓他們不要切。”
“不行。想想你用來吃火腿的盤子,”我的父親或者母親說。“Traif——它是不符合猶太教教規的食物。”你能想象嗎,亞隆醫生,在你13歲的時候聽到這些?真是瘋了!這個廣闊的宇宙——數以萬億的恆星在誕生和死亡,地球上每一分鐘有自然災害發生,而我的父母堅持上帝沒有別的更好的事情去做,而要管雜貨店刀上的火腿分子?
亞隆醫生:真的嗎?你這麼小的時候就以這種方式思考了啊?
歐文:一直是這樣。我對天文學感興趣並且自己做了一個望遠鏡,每當我仰望夜空的時候,我都為我們在萬事萬物中顯得多麼渺小和微不足道而感到震驚。對我來說很明顯的是,古人試著去消除這種微不足道的感覺,通過發明一個上帝,他認為我們人類如此重要,以至於他將他的注意力放在我們的每一個舉動上面。還有一點很明顯的是,我們試著去緩和死亡這一令人恐懼的事實,通過發明天堂,還有其他的幻想和神話,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的主題:“我們不會死”——我們通過轉世到另外一個世界中去而繼續存在。
亞隆醫生:你真的這麼小就有這些想法了?
歐文:我從記事起就有這些想法了。我不會告訴別人。但是坦白說吧,我認為宗教和來世的觀念是世界上最大的騙局。它有一個目的——它為宗教領袖提供了舒適的生活,並且它降低了人類對死亡的恐懼。但是它有一個代價——它讓我們變得幼稚,它讓我們看不見自然秩序。
亞隆醫生:騙局?多麼驚世駭俗啊!為什麼下定決心冒犯幾十億人呢?
歐文:嘿,嘿,你讓我自由聯想的。記得嗎?通常情況下,這些話,所有這些,我只在心裡想想。
亞隆醫生:對的。我確實讓你這樣做。你照我說的做了。然後我因為它而批評你。我道歉。讓我問你點兒別的。你談到了對死亡的恐懼和來世。我想知道你自己對死亡有什麼體驗。
歐文:我的第一個回憶是我的貓的死亡。那時我大約10歲。我們總是在店裡養貓來抓老鼠,我經常和貓一起玩。有一天,其中一隻,我最喜歡的——我忘了它的名字——被一輛車撞了,我在路邊發現了它,它還在呼吸。我衝進店裡,從肉櫃裡拿出一些豬肝(我父親還是一名肉販),然後切下來一片送到貓的嘴邊。豬肝是它最愛的食物。但是它不吃,然後它很快永遠閉上了眼睛。你知道的,我因為忘了它的名字,叫它“貓”而感覺很糟糕——我們在一起度過了很多溫暖的時光,它坐在我的腿上,大聲地發出咕嚕咕嚕聲,我一邊撫摸它一邊看書。
至於人類的死亡,我三年級班上有一個男孩。我不記得他的名字,但是我想我們叫他“L.E.”。他頭髮是白色的——也許是位白化病患者——他母親會在他的午餐盒中裝上不常見的三明治,例如,奶酪和醃黃瓜三明治——我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醃黃瓜三明治。很奇怪的是,某些古怪的東西總是能被我記得很牢。有一天,他沒來上學,第二天老師宣佈他生病然後死了。就這樣。我不記得任何特別的反應——我自己的或者班上其他人的。但是有一件離奇的事情:我腦海中一直清楚地記得L.E.的臉。我還能在心裡想出他的樣子——他的臉上帶著吃驚的表情,理著平頭,顏色非常淺的金黃色頭髮在頭上豎著。
亞隆醫生:這一點很離奇是因為……
歐文:離奇的是他的形象是如此的清晰。怪異是因為我和他並不熟。我認為他只在那一年在我們班上。而且,他得了某種病,他的母親每天開車接送他上學,所以我們從來沒有一起從學校走回家或者在一起玩過。我在那個班上和很多其他孩子要玩得熟得多得多,但是我記不住任何一張別人的臉。
亞隆醫生:那意味著?
歐文:那肯定意味著,死亡明顯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但是我選擇不直接去思考它。
亞隆醫生:有沒有什麼時候,你確實直接思考它了?
歐文:我記不太清了,但是我記得在一個廉價品商店玩了彈球機之後,我在家附近的路上走著,突然一個觀念像雷一樣擊中了我,那就是我會像其他所有人一樣死去,所有活著的人,還有將要出生的人。這就是我記得的一切,除了我知道它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我自己的死亡,還有我不能將這樣一個觀念長時間地記在心裡,當然,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起它。直到現在。
亞隆醫生:為什麼說“當然”?
歐文:我總是獨自一人。沒有我可以分享這些想法的人。
亞隆醫生:獨自一人是否意味著孤獨?
歐文:嗯,是的。
亞隆醫生:當你想到“孤獨”的時候,你腦海裡會出現什麼?
歐文:我會想到在那個時候的“士兵之家”騎自行車,它是一個很大的公園,離我父親的商店大約有十個街區遠……
亞隆醫生:你總是說“我父親的商店”而不是“我的家”。
歐文:是的,抓得很準,亞隆醫生。我剛才也注意到了。我對我的家有很深的羞恥感。我心裡想到的是——我還在自由聯想,對吧?
亞隆醫生:是的。繼續。
歐文:我心裡想到的是我在一個星期六的晚上參加的生日聚會,我十一二歲,是在一座非常豪華的房子裡舉辦的,那樣的房子我從來沒有見過,除了在好萊塢電影裡面。它是一個名叫朱迪·斯坦伯格(Judy Steinberg)的女孩的家,我是在夏令營裡遇到她並且和她談戀愛的——我覺得我們甚至接吻了。我的母親開車送我去的聚會,但是不能接我回家,因為星期六的晚上是店裡最忙的時候。所以,當聚會結束的時候,朱迪和她母親一起送我回家。我一想到她們看到我們家簡陋的小屋就感到如此的丟臉,以至於我要求她們在隔了我家幾戶的一座樸素但是更加像樣的房子前把我放下來,假裝我住在那裡。我站在門口朝她們揮手直到她們的車開遠了為止。但是我不信我騙過了她們。我想到這一點兒就感到難堪。
亞隆醫生:讓我們回到你之前說過的話。告訴我更多你在“士兵之家”公園獨自一人騎自行車的事情。
歐文:那是一個神奇的公園,佔地幾百英畝,非常的荒涼,只有幾座為生病或者年老的退伍軍人蓋的房子。我覺得那些騎自行車的日子是我最好的童年回憶……從長長的山坡上滑行下來,風吹在我的臉上,感覺自由自在,同時大聲背誦詩歌。我的姐姐在大學裡上了一門維多利亞時代詩歌的課程。當她上完這門課的時候,我拿了她的教材,一遍又一遍地仔細閱讀,並且熟記那些有強烈節奏感的簡單詩歌,比如奧斯卡·王爾德(Oscar Wilde)的《雷丁監獄之歌》(Ballad of Reading Gaol),或者豪斯曼(Housman)的詩集《什羅普郡少年》(Shropshire Lad)中的一些詩,比如《現在的櫻桃樹,是樹中最美的》(Loveliest of Trees,the Cherry Now),還有《當我二十一歲》(When I Was One and Twenty),菲茨傑拉德(FitzGerald)翻譯的歐瑪爾·海亞姆的《魯拜集》(The Rubaiyat)中的一些詩篇,拜倫(Byron)的《西庸的囚徒》(Prisoner of Chillon),以及丁尼生的詩。吉卜林的(Kipling)《古廟戰笳聲》(Gunga Din)是我的最愛之一,我現在還保留著我13歲的時候在棒球場附近的唱片店裡製作的一張黑膠唱片。其中一面是我的受戒禮演講(當然,用的是英語),背面是我背誦的《古廟戰笳聲》還有丁尼生的《輕騎兵旅的衝鋒》(Charge of the Light Brigade)。是的,我越想越覺得,那些背誦著詩歌中的詩句,從山上滑行下來的時刻,是我最幸福的時光。
亞隆醫生:我們的時間快到了,但是在我們結束之前,我想說我理解你在很多方面所面臨的掙扎。你被卡在了兩個世界之間:你既不瞭解也不尊重舊世界,但是你還沒有看到通往新世界的大門。這激起了你很多的焦慮,你需要大量的心理治療來幫助你處理這些焦慮。我很高興你決定來看我——你很機靈,我有強烈的預感你會好起來的。
[1] 肉和牛奶不可以一起食用。為避免無意中將兩種食物混合在一起,猶太人把碟子、刀具、鍋盤分成專門用於肉食和奶食的兩套,分開安放。——譯者注
[2] 新年和贖罪日是“敬畏之日”。猶太新年指的是猶太曆7月的第一、二兩天(古代為7月1日)。在《聖經》中,它被規定為新的一年的開始。這一天不是個歡快的日子,人們只是默默地休息,並吹羊角號以示紀念。後來,拉比(Rabbi)在《密什那》中又稱之為“審判日”和“紀念日”,認為在這一天所有的人都要在上帝面前經過,並接受上帝的審判。——譯者注
[3] 為年滿13歲的猶太男孩舉行的成人儀式。——譯者注
[4] Haftarah,《聖經·舊約·先知書》中的一個選集。——譯者注
[5] 猶太曆12月25日開始為期8天的節日。——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