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圖書館,從A到Z

多年來一直到我退休,我每天都騎自行車在家和斯坦福大學之間往返,經常會停下來欣賞羅丹(Rodin)的雕像《加萊的義民》(Burghers of Calais),或者聳立於方形中庭的小教堂上閃閃發光的馬賽克,或者在校園書店裡隨便看看。即使在退休之後,我也繼續繞著帕洛阿爾託(Palo Alto)[1]騎車,出去辦事或者拜訪朋友。但是最近我對自己的平衡能力失去了信心,因此我避免車流,只在傍晚時候在自行車道上騎行個三四十分鐘。雖然我騎車的線路改變了,但是騎車總能給我帶來自由和沉思的體驗,而且最近騎車的時候,流暢而迅速運動的體驗以及臉上的微風總是把我帶回到過去。

作者10歲照片

除了20多歲到30歲出頭這10年裡,我與摩托車有過一段情緣之外,我從12歲起就對自行車情有獨鍾。在我12歲時,經過長期而艱難地懇求和說服之後,我的父母讓步了,給我買了一輛鮮豔的紅色美國飛行者牌(American Flyer)自行車作為我的生日禮物。我是一個不依不饒的人,並且很小的時候就發現了一個極其有效、屢試不爽的技巧:只要在我想要的東西和我的教育之間扯上關係。如果我為了吃喝玩樂而亂花錢,我的父母從來都不會答應,但是一旦與教育稍微有點聯繫——鋼筆、本子、計算尺,還有書,尤其是書——他們會把錢雙手奉上。因此,當我告訴他們,騎自行車方便我去位於第七街和K街(K Street)交口宏偉的華盛頓中心圖書館(Washington Central Library)的時候,他們沒法拒絕我的請求。

我也信守了我這一方的約定:每個星期六,無一例外,我往我自行車的人造革掛包裡塞上我從上個星期六開始匆匆讀完的6本書(圖書館借書上限),騎行40分鐘去借新的。

圖書館成了我的第二個家,我每個星期六都在那裡待幾個小時。那些漫長的下午滿足了我雙重的目的:圖書館讓我與我所渴望的更廣闊的世界接觸,一個歷史、文化和思想的世界,與此同時,它也緩解了我父母的焦慮,並且讓他們因為生了個學者而感到滿意。而且,從他們的角度來說,我花越多時間在室內閱讀越好:我們生活在一個危險的社區。我父親的商店和我們二樓的公寓位於實行種族隔離的華盛頓特區的一個低收入社區,離白人社區的邊界有幾個街區。街道上充斥著暴力、偷竊、種族衝突和酗酒(很多人喝的是我父親的商店賣的酒)。從我7歲開始,在暑假期間,他們很明智地讓我遠離危險的街道(他們也落得清靜)——通過花不少的錢,把我送到馬里蘭、弗吉尼亞、賓夕法尼亞或者新罕布什爾的夏令營去。

圖書館主樓層龐大的接待大廳令人望而生畏,以至於我每次穿過它的時候都是小心翼翼的。在第一樓的正中間,豎立著一個裝滿自傳的大書架,按照主題以字母順序排列。在我繞著它轉了很多圈之後,我才鼓起勇氣走近一位急於幫忙的圖書管理員尋求指導。一句話沒說,她用食指放在她脣上,指向巨大的大理石環行樓梯,這個樓梯是通往二樓的兒童區的,我應該屬於那裡。我垂頭喪氣地聽從了她的指示,但是雖然如此,每一次我到圖書館的時候我繼續圍著自傳書架轉,並且在某一時刻我想出了一個計劃:我每週讀一本自傳,從一個姓氏以“A”打頭的人開始,然後順著字母表一直往下讀。我讀的第一個人是亨利·阿姆斯特朗(Henry Armstrong),一位20世紀30年代的輕量級拳擊冠軍。以B打頭的人我記得的有胡安·貝爾蒙特(Juan Belmonte),19世紀早期的天才鬥牛士,還有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文藝復興時期的學者。以C打頭的有泰·柯布(Ty Cobb),E開頭的有托馬斯·愛迪生(Thomas Edison),G開頭的有盧·格里克(Lou Gehrig)和海蒂·格林(Hetty Green,“華爾街女巫”),等。在以J開頭的人裡面,我發現了愛德華·詹納(Edward Jenner),他因為消滅了天花而成了我的英雄。在K開頭的人裡面我遇到了成吉思汗(Genghis Khan),一連好幾個星期我都想知道,是詹納救的人多還是成吉思汗殺的人多。以K打頭的還有保羅·德·克魯伊夫(Paul de Kruif)的《微生物獵人傳》(Microbe Hunters),它激起了我讀很多關於微觀世界的書的願望;第二年,我週末在人民藥店當冷飲售貨員,並且存了足夠的錢來買一個拋光銅色的顯微鏡,我到今天還留著。N為我帶來了萊德·尼科爾斯(Red Nichols),一名小號手,還介紹我認識了一位古怪的名為弗里德里希·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的傢伙。P帶我找到了聖保羅(Saint Paul)和山姆·帕奇,後者是第一個跳下尼亞加拉大瀑布並且生還的人。

我記得我一直讀到T就停下來了,在那裡我發現了阿爾伯特·佩森·特修(Albert Payson Terhune)。在隨後的幾個星期裡我轉變了方向,如飢似渴地閱讀很多本他寫的關於出色的柯利牧羊犬,比如拉德(Lad)和萊西(Lassie)的書。今天我知道我沒有從這個偶然的閱讀計劃中受到傷害,沒有因為是世界上唯一知道那麼多關於海蒂·格林或者山姆·帕奇的10歲或者11歲的小孩而受到傷害,但是,多麼浪費時間啊!我渴望某位成年人,某位主流的美國導師,某位像穿著泡泡紗西裝,走到我父親的雜貨店並宣稱我是一個有遠大前程的小夥子那樣的人。現在回過頭來看,我心疼那個孤獨、惶恐、但是意志堅定的小男孩,並且驚歎他設法通過自我教育找到了自己的人生道路,儘管很偶然,沒有鼓勵、榜樣或者指導。

[1] 位於美國舊金山灣區(San Francisco Bay Area),加利福尼亞州(California)聖克拉拉縣(Santa Clara County)的西北角,斯坦福大學所在地。——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