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想要她走

我有一位患者,蘿絲(Rose),最近一直都在談她與女兒的關係,這個女兒是她唯一的孩子,正處在青春期。蘿絲對她的女兒幾乎就要絕望了,因為她只對酒精、性,以及和其他花天酒地的同齡人一起玩耍感興趣。

在之前的治療中,蘿絲回憶了她作為母親和妻子的失職——她的多次不忠,她在許多年前為了另一個男人拋棄了家庭,幾年之後她結束了這次婚外情又回來了。蘿絲的煙癮很大,並患上了嚴重的肺氣腫。但是即使這樣,過去幾年裡她盡力彌補自己的行為,無微不至地關心她的女兒。然而,這一切都不管用。我強烈建議他們一起進行家庭治療,但是她的女兒拒絕參加;現在蘿絲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每一次咳嗽發作,每一次去見她的肺科醫生,都在提醒她自己已經時日不多了。她只想獲得解脫,她告訴我:“我想要她走。”她一直數著到女兒高中畢業離開家還有多少天——不管離開家做什麼,上大學,去工作,什麼都行。她不再關心女兒會選擇什麼樣的人生道路。她一遍又一遍地自言自語,同時也是對我說:“我想要她走。”

在我的臨床實踐中,我盡我所能幫助家庭重歸於好,彌合兄弟姐妹以及孩子和家長之間的裂痕。但是我給蘿絲治療的過程中,逐漸感到疲倦,並喪失了對這一家庭的所有希望。在過去的談話中,我已經試著預期如果她和她女兒切斷聯繫,她的未來會如何。她會感到內疚和孤獨嗎?但是說這些都是枉然,她現在已經時日無多:我知道蘿絲活不了太久。在將她女兒轉介給一位優秀的治療師之後,我現在只關心蘿絲,並且感覺可以完全站在她那一邊。她不止一次說過:“還有3個月她就高中畢業。然後她就搬出去了。我想要她走。我想要她走。”我開始希望她的願望能夠成真。

那天晚些時候,我騎著自行車默默地重複蘿絲的話:“我想要她走,我想要她走。”然後沒過多久我想起了我的母親,並通過她的眼睛看待這個世界,我也許是頭一次這麼做。在我的想象中,她對我也有類似的想法,並且說出類似的話。現在回想起來,當我最終並且永久地離開家去波士頓上醫學院的時候,我並沒有母親表現出哀傷的回憶。我回想起離別時的場景:當我開著裝得滿滿的雪佛蘭離開家時,母親站在房前臺階上向我揮手告別;當我從她的視線中消失後,她進了屋。我想象她把前門關上然後深深呼了一口氣。兩三分鐘後,她站起來,露齒而笑,和我的父親一起跳“哈哇那基亞(Hava Nagila)”[1]舞蹈。

作者和他的母親還有姐姐,加利福尼亞州1934年

的確,在我22歲永久離開家時,我母親有充足的理由感覺鬆了一口氣。我是家庭平靜的打擾者。她對我從來就沒有好話,我也照樣回敬她。在我從一座長長的山坡上騎著自行車向下滑行時,我的思緒又回到了從前的一個夜晚,那時我14歲,父親46歲,他半夜從劇烈的胸部疼痛中醒來。在那個年代,醫生是會到家裡來看病的,所以我母親很快就給家庭醫生曼徹斯特博士(Dr.Manchester)打了電話。在寧靜的夜晚,我們3個人——父親、母親和我——焦急地等待著醫生的到來。(我的姐姐,瓊,比我大7歲,已經離開家上大學了。)

每當我母親心煩意亂的時候,她就回到了原始的思維方式:如果發生了什麼壞事,一定有誰做錯了什麼。那個人就是我。在我父親疼得打滾的時候,那天晚上她不止一次地朝我大聲吼叫:“你——你殺了他!”她讓我知道,我的任性,我的不敬,我對家庭造成的動盪——所有這些——殺死了他(had done himin)。

多年之後,當我躺在精神分析躺椅上,我對這一事件的描述,讓我極端正統的精神分析師,奧利芙·史密斯(Olive Smith)少有地迸發出了她的柔情。她發出了嘖嘖聲,向我這邊傾身過來,然後說,“多麼可怕啊!這一切對你來說肯定很糟糕。”她是一個刻板的研究所裡的一位刻板的培訓分析師,這個研究所將解釋看成是分析師唯一的有效行為。她那些深思熟慮,深奧難懂,並且仔細措辭的解釋,我一句都不記得。但是她那個時候,以一種溫暖的方式靠近我——我現在還珍藏著這一記憶,即使已經過了差不多60年。

“你殺了他,你殺了他。”我仍然能聽見我母親尖銳刺耳的嗓音。我記得自己蜷成一團,因為恐懼和憤怒而動彈不得。我想要吼回去,“他沒死!閉嘴,你這個白痴。”她不停地擦我父親的額頭,並親吻他的頭,而我坐在地板上,縮在一個角落裡,直到,終於,終於,大約凌晨3點鐘,我聽見曼徹斯特醫生的大別克車壓碎街道上秋天的落葉的聲音,然後我三步並作兩步地飛快跑到樓下,去開門。我很喜歡曼徹斯特醫生,看到他那張熟悉的、微笑著的大圓臉,我的恐慌消失了。他把手放在我的頭上,弄亂了我的頭髮,安慰我的母親,給我父親打了一針(可能是嗎啡),把他的聽診器放在我父親胸口,然後他一邊讓我聽,一邊說:“聽,小夥子,它在撲通撲通跳著呢,就像一座時鐘一樣有力而且規律。不用擔心。他會好起來的。”

那天晚上我目睹了父親的瀕臨死亡,並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我母親爆發的憤怒,然後做出了一個自我保護的決定,從此對她關上心門。我必須從這個家離開。接下來的兩三年裡我幾乎沒和她說過話——我們就像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的陌生人。並且,最重要的是,我回憶起曼徹斯特醫生進到我們家時所帶來的深深的、遍及全身的寬慰。從來沒有人曾經給過我這樣一份禮物。就在那裡,在那個時候,我決定我要像他一樣。我將會成為一名醫生,將他給我的安慰傳遞給其他人。

我的父親逐漸康復了,但從那之後他每一次用力都會胸痛——即使只是走過一條街區,他也會立即伸手去拿他的硝酸甘油吞下一片,就這樣他又活了23年。我的父親是一位溫和、慷慨的男人,我認為他唯一的缺點就是,沒有勇氣反抗我的母親。我與母親的關係是我一輩子的傷痛,但矛盾的是,她的形象幾乎每一天都在我的腦海中閃過。我能看見她的臉:她從來都不平和,從不微笑,從不快樂。她是一個聰明的女人,雖然她一輩子每天都辛勤工作,但是她完全沒有滿足感,並且很少表達快樂、積極的想法。不過今天,在我騎自行車的時候,我用一種不同的方式回憶她:我想到我們住在一起的時候,我肯定也沒給過她什麼快樂。我很欣慰的是,晚年的時候我變成了一個更加善意的兒子。

[1] Hava Nagila,音譯哈哇那基亞,意思是“讓我們歡樂”,是一首希伯來語的猶太民歌,一般在婚禮上演唱。下同。——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