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六 不渝

在任何领域,包括实践存在的艺术,想要做出一番成就之首要条件就是矢志不渝。 [10] 这意味着得预先做一个决定,承诺一个目标。一个人将全力以赴,并把他所有的精力都用在这个选定的目标上。

如果精力分散用于不同的方向,用于目标方向的就会减少,而且目标之间也会持续产生冲突,已被分散的精力会进一步削弱。

强迫症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如果一个人总会质问自己应该做这件事还是另一件相反的事,对待生活中最重要之人也是极端的矛盾态度,在作任何决定或最终行动时可能会完全陷于瘫痪状态。在“正常”的情况下,当目标之间不是刚性对立时,精力也会耗费较少,但是,达到目标的能力将大大降低。实际上,我们的目标是什么——物质的还是精神的,道德的还是不道德的——并不重要。想把一件事情做得完美无瑕,一个银行抢劫犯也要确立目标,其专注度与一个科学家或小提琴家一样高。三心二意会导致抢劫犯入狱,也会使科学家沦为乏味的教授,使小提琴家沦为二流乐队的成员。当然,如果只是想达到业余水平,那情况就不同了:小偷可能只会惹上麻烦,科学家会感到沮丧,而小提琴手则在演奏里自得其乐,并不指望做到精益求精。

彼此冲突的目标往往并存于人们心中,这已是常见现象。部分原因是我们的文化就是分裂的,它为其成员提供了彼此对立的规范:一面是基督教的慈善和利他主义,一面是资产阶级的冷漠和自私。虽然自私原则盛行,有不少人仍然受旧规范的影响,但还没有强烈到可引导他们实践不同的生活方式。

在现代工业社会,全心全意做事的机会也大大降低。如果传送带旁边的工人、整理文件的文员、街道清洁工或在窗口出售邮票的邮局工作人员也试图全心全意地做手头工作,他恐怕会发疯。因此,他会尽量让自己分心,让各种想法和白日梦占据他的头脑,或者干脆什么都不想。但仍然有一些职业可以让人去追求精益求精,仅举几例:科学家、医生、艺术家;对工作富有热情的秘书、护士、公交车司机、编辑、飞行员和木匠。机械化和程式化工作的增加将使这类工作越来越少。

其实,即使是体力劳动和文书工作也不一定要像现在这样自动化和程式化。正如最近的一系列实验表明,人们可以逆转过分专业化的操作过程,改变生产方法,从而减少重复性劳动,提升专注力和劳动技能。但是任何大批量工业生产都会限制人们发挥自主、追求卓越。

如果我们不谈工作的技术方面,谈交际影响,情况又完全不同。在今天更是显而易见,从汽车装配厂到研究机构,几乎所有的工作都是以团队形式进行。每个人都身处人际关系的网络里,以不同方式、不同程度地成为其中的一部分。我所生活的社会环境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们相互影响。如果企业里的蓝领和白领工人或医院的护士和员工不再仅仅是雇员,而是参与管理,如果他们能和在同一机构工作的人形成团体,那么他们可以卓越地完成目标,因为组织合理,人际关系融洽。这样富有成效地工作,每个人的生活也会富有意义。 [11]

此外,社会作为一个整体,也可给人以全心投入的机会。然而,要实现这一点,就需要这个社会及政权代表不再高高在上,而要成为众人工作的成果。现阶段的异化形势使之无法实现;在一个人性化的社会中,除了自己的生活,社会本身也是最重要的工作,两者是一致的。

七 清醒

如今在追求改变和拓宽意识的新路径方面已有很多讨论。通常那意味着以新的眼光看世界,尤其是指物理意义上,看到更加真切的颜色和形态。有各种方法,主要是使用强度不一的心理药物,可自我诱导而至催眠状态。没有人会否认意识状态可以发生改变,但热衷于此的人却不会注意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人的正常意识还没有发展完善,就想改变意识?而事实是,大部分渴望改变意识状态的人跟只喜欢喝咖啡、喝酒、抽烟的同胞相比,意识的发展并不突出。他们所谓的拓宽意识只是放纵一时,可以暂时逃离现实,经过这场“旅程”后,他们和以前相比没有两样,和那些同胞也没有两样:仍处在半梦半醒状态。

“半梦半醒”这个词需要解释一下,尤其是因为我要用它来表示大多数人惯常的意识状态。我们知道如何区分睡眠和清醒状态,两种状态之间有明确的生理差异。从心理—生物学角度看,可以这样描述这种差异:清醒状态的人能够吃东西、找住处、获得其他生活必需品以及保护自己免受危险——主要是通过搏斗或者逃跑,或者谈判,避免两败俱伤。人在睡眠状态时,这些功能都免除了;不需要劳动,只有当紧急信号出现时,如不寻常的噪声,他才惊醒,本能地自卫。他回顾内心,能够给自己制定计划,这计划体现了他的愿望、恐惧以及对他自己和他人到底作何想法,并且指导、执行该计划。这种见解不是被常识所驱使或在他清醒时被幻想侵入所造成。 [12]

事实上,矛盾的是,我们睡着时比没睡时更清醒。我们的梦常常是创造力的表现,而白日梦则意味着精神懒惰。然而,睡眠状态和清醒状态并不是两个无差异的实体。均有很多子状态:从浅到深的睡眠状态——我们可能做梦(可观察到眼动现象,术语称之为“快速眼动睡眠”),也可能不做梦。

清醒状态也是如此。通过分析大脑发出的不同种类的电波,可以研究清醒状态的各种子状态。虽然我们在这一领域仍依靠基础的自我观察法,在能以更精确的手段研究之前,这仍是获得数据的重要方法。每个人都可以感知警觉状态、开放状态或脑力活跃状态和懒散状态、心不在焉状态之间的不同。与此同时,人们也注意到,这两种状态可以互相转换,所以,诸如“缺乏足够的睡眠”或“只是累了”之类的话就解释不通了。这种分析很有意思,即关注是什么因素促使“疲劳”状态转换到高度警觉状态。

最明显的例子是他人的影响。一个男人坐在办公室里,做着日常工作,准确无误但无精打采,只是集中有限的注意力,做好该做的工作,当他下了班,遇到一个他爱的女人——突然间,他变成了另一个人:灵敏、机智、有魅力,充满活力。可以说他从半睡眠状态一下子达到完全清醒状态。还有相反的例子:一个已婚男人沉浸在他感兴趣的工作中,工作期间机敏清醒,回家以后却完全变了。他可能会变得索然无趣,昏昏欲睡,只想看看电视,喝杯饮料,希望从中寻找一点刺激。当这些都不起作用时,他就会与妻子随便聊聊天,然后再看看电视,一天结束,顿时松了一口气——有时也会有点儿“疲惫的性”(当然,这些只发生在“疲惫的婚姻”里,爱早已磨灭,假如他们真的爱过的话)。

其他动机也会激发清醒状态:危险、可以取胜的机会、破坏欲或征服欲、为满足任何一种激情都能激发一个人。有人会很有把握地说:“告诉我是什么让你清醒,我就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完全清醒的状态并非独立于刺激因素而存在。意识到某种危险,从而充分清醒的男人会对与此危险相关的一切因素保持警惕;因可以赌博变得高度兴奋的男人可能仍意识不到妻子对他沉溺于赌博深感痛苦。概括而言,我们变得警觉是因为需要完成极其必要的任务(如工作或捍卫切身利益),或受目标(如追求金钱)驱使。与被部分唤起的、务实的警觉不同,还有完全清醒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人们不仅要意识到为了生存或为了达到某个热衷目标所应该意识到的,更要意识到自己和周围的世界(他人与自然)。人应该看穿表面,看到根源。世界变得完全真实,每一处结构细节都变得有意义。这种感觉就像一直蒙在我们眼前的面纱——我们从未意识到眼前有面纱——突然揭开了。

这是一个无人不晓的有关清醒的案例:我们已经多次看见一个人的脸,他可能是亲戚,或朋友,或泛泛之交,或同事。有一天,因为还不为我们所知的原因,我们突然以一种全新的方式看他的脸。仿佛有了新维度。栩栩如生地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看得十分透明,极具特质感及真实感。我们通过它看到了人的自身,而不是他的“问题”,他的过去,不是会引导我们进行抽象思考的东西,只是他,他的“本性”。也许他邪恶或善良,强壮或羸弱,残酷或细腻(或这些特质的融合体),但他就是他自己,他的脸留在我们的脑海中。我们不会再想起他以前出现时的那张平淡、模糊、远距离的脸。当然,不一定是脸变得如此印象深刻。对不少人来说,手、身形以及姿态和动作也一样重要,甚至更重要。

两个人凝视对方,并感觉对方。他们以独特的方式注视对方,没有障碍,没有朦胧感;他们以清醒的状态看对方,在这种直接、畅通的意识过程中,他们不用琢磨对方,也不用提出心理问题,不用问他如何成为今天这样,他以后将如何发展,也不管他是善或是恶,他们只是感觉到了对方。再后来,他们确实可能会互相琢磨,分析、评估并弄清对方,但是,如果他们认为他们的意识清醒,那么这也意味着痛苦。

八 觉悟

一般来说,“觉悟”“知晓”“意识”被认为是同义词。然而,“觉悟”的词根和其他两个词有差异。“觉悟”(德语为“gewahr”)的词根在英语和德语中的意思是“集中”或“正念”(德语“Aufmerksamkeit”)。它通常解释为“开始醒悟到什么东西”——不仅仅是简单的意识或知识,而是发现一些不太为人所知的东西,甚至是意料之外的东西。换句话说,“觉悟”是指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知晓或感知状态。

我们再来思考一下“觉悟”的不同含义。它可以指一个人的身体或心灵状态(即一个人的感觉和情绪)。

身体“觉悟”的一个简单例子就是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当然,我们知道我们在呼吸,这是一种知识,可以从观察一呼一吸或腹部运动得到证明。呼吸知识完全不同于“觉悟”呼吸行为本身。任何人都可以通过一个简单的实验来发现其中的差别:坐下,全身放松,保持既不懒散也不僵直的姿势,闭上眼睛,试着什么都不想,只感觉自己的呼吸。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因为很多杂念会侵入,尤其是在开始的时候,人感觉自己的呼吸不过几秒钟,就开始想其他事情了。能成功地将注意力集中于自己的呼吸,才能“觉悟”自己的呼吸过程。不用强迫或者控制它,不用有任何目标,只是关注自己的呼吸。人们会发现,这种呼吸“觉悟”跟想着呼吸完全不同。事实上,两者相互排斥。一旦我开始想着我的呼吸,我就无法同时做到觉悟呼吸。

另一个例子也很简单 [13] ,任何人都可以尝试,它是这样做的:同样以放松的姿势坐下,闭眼。两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就是阿布辛贝神庙法老雕像的坐姿),将一只手臂举起至四十五度角。我们这么做的时候通常是睁着眼,神经系统会发出信号,相应的肌肉做出反应,于是我们举起手臂。我们瞬时举起手臂,立刻就可以看到结果;命令完成了,我们又可以命令手臂放下,恢复原来的姿势。我们感觉到手臂的运动了吗?当然没有:手臂像一件工具,这和我们按下按钮,举起人工手臂几乎没有什么差别。我们关注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如果与通常做法不同,我们需要专注于运动过程本身,必须学会忘记结果,缓慢移动手臂,慢得可以感觉手臂是如何移动的——手掌慢慢抬起,抬至空中,慢慢地到达预定高度,再缓缓放下,直到完全静止。如果你真的做了这个小练习,你会意识到自己经历了手臂运动的过程,而不是旁观“运动”,而且是如此专注,不会另外思索;在练习之前或之后可能会思索,但在移动手臂的过程中则不会。

同样的原理也存在于“运动的艺术”,以及古老的中国太极拳。(后者尤其值得推荐,因为它把感官觉悟和注意力集中的冥想状态结合在一起) [14]

在感觉和情绪上也存在同样的差异。如果我意识到自己感觉到了喜悦、爱恋、悲伤、恐惧或憎恨,这意味着我的确感觉到了,感受没被压抑;不意味着我在思考自己的感觉。我也可以说:“我注意到”(“I am conscious”)自己感觉到了什么。“conscious”是由拉丁词根“con”(意为“with”)和“scire”(意为“to know”)组成,即“思考知识”或“脑力清醒”。其中包含着积极主动,相当于德语词“Bewusstsein”(更具表现力)。(直到十八世纪,“bewusst Sein”仍是哲学用语)。

到目前为止,我已经讨论了“觉悟”到并非隐藏的东西。另一种“觉悟”是意识到隐藏之物,即意识到潜意识(被压抑的),一般来说这需要积极的努力。我们把这种过程又称为“揭示式觉悟”或“发掘式觉悟”。

工业社会发展至新阶段,马克思和弗洛伊德提出了具有深远影响的批判理论。马克思揭示了历史的推动力以及社会历史演进中的冲突,而弗洛伊德则揭露了人的内心冲突。二人均致力于人类的解放,尽管马克思的理论比弗洛伊德的更全面,不那么受时代限制。两种理论均很快失去了最重要的特征,即不再是批判的因而是自由的思想,而是成了信条,连作者也成为偶像。

弗洛伊德和马克思的批判性分析是一种观念在两个不同方面的表达,这种判断是基于以下关键考虑。

“觉悟”不仅仅是指揭示内心冲突,也指揭示社会生活中被遮蔽的冲突。由于个人是社会的一部分,也就不能设想他独立于社会结构之外,有关社会现实的错觉会影响他进行清晰思考,因此也会阻碍他摆脱有关自己的错觉。所谓看的能力,也意味着有看不到的地方。人类的思维是单向的:相信自己可以窥视内心,对外部世界却很盲目,这就好像烛光只能照亮一个方向,而不是所有方向。烛光就是可以透过表面、揭示内里的批判力。

由此引出两个问题:“觉悟”是否能够给人自由?如果可能,又要怎么做?而且“觉悟”非有不可吗?

毫无疑问,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是肯定的。人类历史上有很多事例可以说明人是能够挣脱错觉的枷锁,从而透过现象看清本质。我这里指的不仅是“伟人”,更指普通人,可以蓦然间抖落蒙蔽双眼的错觉,并开始观察世界。关于这一点,我在随后的精神分析章节会详细谈论。

我们可以这样回答“觉悟”为何能给人自由:一个人能否在世界上牢牢立足,取决于他认识现实的准确度。对现实的认识越不准确,人越会感到丧失方向,越没有安全感,因此需要寻求偶像,通过依赖偶像来找到安全感。相反,如果认识越准确,他就越独立,越能自主。人就像安泰,通过接触大地母亲获得能量,他的敌人唯有把他举到空中,妨碍他补充体力,才能把他杀死。

第二个问题较难回答。有不少人认为如果能够洞察潜在冲突的能力也可提出建设性的对策,从而获得更高福祉,那么“觉悟”是有用的。马克思就是这样,认为如果工人阶级能意识到自身处境,如果他们能摆脱幻想,就可能会建立一个不需要任何幻想来维系的社会(是能够的,因为历史条件已经成熟)。弗洛伊德相信洞悉意识和潜意识之间的潜藏冲突可以治疗神经疾病。

但是,如果冲突不能得到解决呢?如果得知真相令人痛苦,又无助于改变现实,继续生活在错觉中是不是更好呢?如果正如马克思和弗洛伊德所说,宗教教义只是一种幻想,那么它是否是人类生存所必需的?如果他放弃了这种幻想,却深感绝望:发现社会秩序难以更人性化,难以取得真正的个人幸福,那将会发生什么呢?或者,如果一个虐待狂意识他痛苦的根源,因一些可能的理由,他也知道自己无法改变,那么是不是不如不知道真相,继续相信自己再正常不过?

谁勇于回答这些问题呢?乍一看,任何人都没必要受苦,这是个充足的理由,支持不必把人从其种种错觉中解放出来的观点。然而,我仍不禁对这个答案有一些疑虑。这和是否应该告诉病人他得了绝症不是很像吗?难道应该剥夺他最后一次面对生命的机会?难道不该告诉他真相,让他集聚所有他还没有调动的内在力量,克服恐惧,让内心宁静、充满力量?这是人们一直在讨论的问题,在我看来,最用心的观察者将拒绝教条地选择某种解决方案。他们会认为解决方案的选择取决于病人的个性,只有首先尝试衡量该病人内心实际和潜在的力量,并了解他最深的、往往不曾表达出来的愿望以后才能加以判断。对我来说,把任何教条式的话强加于他,并理所当然认为那必然是对他“最有益”,未免不太人道。

说到冲突和幻想,一个类似的推理似乎很有道理。首先,问题本身有纯抽象的一部分,因此这是一个错误的问题;对于那些无法接受幻想破灭也无积极对策的大多数个体以及社会阶层来说,他们不会倾听和理解,即便批判式思想家以天使般的声音说话也无效用。这样的例子很多,无需详细列举。但是毕竟还有愿意试着接受真相的人。他们保持幻想就一定能生存得更好吗?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记住了解真相有一种解放的作用;它能释放能量,去除思维迷雾。如此的结果是一个人更加独立,更加自主,更加具有生命力。一个人也许充分意识到现实没有什么可以改变,但他努力活了一世,作为人死去——而不是羊。如果回避痛苦和追求舒适是最高价值,那么错觉的确比真相更可取。但是,从另一角度看,如果我们认为在任何时候,每个人都生来具有成为一个健全人的潜力,而且机会只有一次,死亡会终止一切,那么摆脱错觉就极为关键,那关系到是否能够真正实现自我。此外,真相了解越多,越有可能尽早做出改变——在社会层面以及个人生活层面,而不是像通常那样,一味等待,等得思维、勇气和意志都萎缩了,错失改变的机会。

因此可以得出结论:想真正实现自我,最关键的一步就是提升觉悟力,以及批判式、置疑式思维。这无关智力高低、教育程度或年龄大小,而是品格问题,更确切地说,是面对各路无理权威和偶像,个人能够取得何种程度的独立。

如何实现更大的独立?在这里只能简要论述。一旦一个人意识到不服从(是指内心的不服从,不一定是挑衅、教条式的不服从)的重要性,他将会对服从的细小迹象非常敏感,会看穿进行粉饰的理由,会去实践他的勇气,他将会发现,一旦意识到问题及其重要意义,自己就会去尝试回答,寻求方方面面的解答。这和其他事情是相同的:只有当一个人感到问题之迫切,关乎生死存亡时,才能寻求问题的答案。如果一切都无关紧要,一个人的推理以及批判能力处于低水平的活跃状态,观察能力也得不到发展。

持完全怀疑的态度也是有益的。既然我们听到的大部分信息要么虚假,要么半真实半扭曲,既然我们在报纸上读到大量被当成事实的曲解,那么最好是持怀疑态度,先假设我们听到的是谎言或对事实的歪曲。如果这听起来太冷酷、太愤世嫉俗,我可以做些补充,不能仅从字面上理解,我想强调的是这种做法比一开始就相信人们说的是真话,最后证明是假话更有益。

换言之,我关注的是话语的真假,而不是在强调谁是骗子,这样我的建议听起来可能就没有那么厌世。如果大多数人承认自己在说谎,形势就简单了,尽管人们难以接受,事实却是,那些说假话或半真半假话的人相信自己说的是真话,或者至少在说话时说服自己相信这一点。

关于自我觉悟的练习步骤,我将在心理分析和自我分析的章节中讨论。接下来我想讨论关于学习存在的艺术的一些其他方法。

九 专注

专注这种能力在自动化生活中已属罕见。相反,人类似乎在竭尽全力来避免集中注意力。他喜欢同时做几件事情,比如同时听音乐、阅读、吃饭、与朋友交谈。有一幅漫画相当简洁地表达了这种倾向:一名男子在床上方的墙壁上安装了一个电视,这样他就可以一边盯着电视屏幕,一边做爱!

事实上,电视是一个引导你分散注意力的好老师。一个节目中间会插播广告,观众习以为常。阅读习惯也表现出相同的倾向。编辑和出版作品选集的流行使这一趋势更加突出。更糟的是,只摘录某位作家的思维片段,来代替阅读整本书,从而不需要集中注意力来领会观念之间的复杂逻辑,只用很少的专注力来获取“主要内容”。即使没有选集或删节本,许多学生也从来没有阅读整本书的习惯。读一读序言、结论以及教授指定阅读的部分,就算“知道”了作者的思想,至少在表面上知道,而且不需要集中注意力。

那些注意过日常谈话的人都知道,在对话中,人们很少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个话题以及谈话者身上。当人们独处时,他们也会避免把注意力集中在什么东西上;他们会立刻拿起报纸或一本杂志,这种随意阅读不要求真正的注意力集中。

注意力集中就是这样罕见的现象,因为一个人的意志没有集中于一件事情。没有什么事情是值得集中注意力去努力完成的,因为没有充满激情去追求的目标。还有就是人们害怕集中注意力,如果他们太专注于一个人、一种想法或一件事,他们会害怕失去自己。自我越弱,在关注他物时越怕失去自己。对于完全以拥有物的多寡来衡量生活意义的人来说,害怕失去自己是他们不愿意集中注意力的主要原因之一。最后一点,集中注意力需要内心认知活动,不是忙忙碌碌,忙着维持各种联系;而当忙碌成为成功的关键,就意味着内心活动在今天愈发稀少。

人们害怕集中注意力还有一个原因:他们认为这是一项过于费力的活动,他们会很快疲劳。其实正相反,因为每个人都可以观察自己。是注意力分散让人疲惫,而注意力专注却使人清醒。这没有什么神秘可言。在非专注活动中无需调动能量,因为低能量足够完成任务。而能量的调动既有生理影响,也有心理影响,可以使人充满活力。

归根结底,注意力难以集中是当今生产—消费系统运作的后果。人的工作越是操作机器,或是成为机器的一部分,完成机器尚不能完成的工序,那么他集中注意力的机会就越少。工作的单调决定了不可能有真正的注意力集中。消费也同样如此。市场提供了花样繁多的娱乐,使消费者不必也不可能专注于一个品种。如果人们只专注于几件东西,而不是很快厌倦,冲去购买令人兴奋的新品,消费如何能维持下去?

一个人如何学会集中注意力?这个问题的答案要么十分简单,要么十分冗长。限于篇幅,我只给出简要答案。

第一步,我建议练习如何静坐。具体来说,什么都不做,尽可能什么都不想,只是静坐,比如十分钟,只注意内心。从来没有尝试过的人认为这很容易。但试过以后会知道这么做相当困难。他会发现自己坐立不安,手、腿和身体总是动来动去。当他尝试经典的坐姿时就变得更加明显,也就是我们看到的法老的雕像以及图片那样的坐姿:双腿不交叉,而是牢牢踩住地面,两臂放在扶手或大腿上。这种姿势既不是像我们学到的老式军姿体操那样僵硬,也不闲散瘫软,而是另一种感受:身体处在和谐位置,感到积极的活力和舒适。如果习惯了这样的坐姿,再坐在有软垫的椅子上会感到不舒服,椅背笔直的椅子才舒服。

练习坐姿是学习注意力集中的第一步。最好是在每天早上练习,每次十到十五、二十分钟,每天晚上再练习一次效果更好,每次至少五到十分钟,如果可能的话白天再练习一次。静坐达到一定量以后,效果可能会持续一至三个月,建议在静坐时或静坐后添加注意力集中专门练习。实际上,有很多方法。你可以专注于一枚硬币,就是完全专注于硬币的所有细节,直到闭着眼睛也能看见它的全部;或者可以专注于任何其他物品,比如一只花瓶、一个时钟、一部电话、一朵花、一片叶子、一块石头或你想专注的东西。或者专注于一个单词。

在练习的几个月里,很多念头会涌入大脑,使专注中断。和应对其他生物一样,强迫并不能达到目的,没法赶走不相干的想法,如果对待它们好像对待敌人,没能把它们赶走就会有挫败感。需要温和地对待它们,这意味着一个人要对自己有耐心。(失去耐心通常就是强迫驱散杂念的结果。)慢慢地——极其缓慢——杂念涌入的频率会减少,这样就能够更好地集中注意力。

另外,更大的障碍是困乏,人们会发现自己频繁地打瞌睡。不必急躁,你可以立刻恢复集中状态,或做几个深呼吸。如果仍然嗜睡,就停止静坐练习,换个适当的时间再试一次。这些障碍使练习专注变得艰难,不少人(即使不是大多数人)过了一段时间就会变得灰心丧气。可能因为自己的无能而责备自己,或把失败归因于静坐方法没用。可这和任何学习行为一样,必须具备容忍失败的能力。

由机器生产的产品不知道失败,因而也谈不上卓越。机器生产已让人产生了一个幻觉,即追求卓越之路既平坦又愉悦——小提琴不会发出刺耳的噪声,研究哲学体系的人不会常常感到困惑和失落,美味佳肴是读一读食谱书上的菜谱就能做出的。只有意识到学习专注和想取得任何其他成就一样,必然会有失败和不如意,才能避免过于沮丧。

在做上述的简单练习时,也应该练习专注思想和情感,可与静坐同时或随后进行。例如读一本讨论重要话题、内容充实的书,也可以观察自己是以什么方式读这本书;是不是读了一个小时之后变得躁动不安;是否想跳页阅读;如果第一次没读懂,是否重新阅读该页;是否对作者的观点有所思考,并形成回应或提出自己的新观点;是否试图理解全书主旨,而不是盯住某些句子,想反驳作者;是否想学习新的东西,或者直接或间接地坚定自己的观点,因发现了相反观点的错误之处。

这些特征都有助于发现我们是否在专注地阅读。如果发现我们并没有专注于读书,那么首先应该练习掌握提炼作者的核心观点,虽然读书数量因此会减少。

专注于一个人和专注于思维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关于这一点得请各位读者留意自己的经历,我们大部分人的私人关系因为完全缺乏专注而蒙受损害。我们不会判断一个人的性格,因为我们的了解停留于表面,也就是说,只注意到言行举止、穿着打扮,等等。总之,我们观察到的是一个人呈现出来的一面,是戴着面具(persona),不会揭下面具,看看后面的人(person)到底是什么样。只有专注才能做到。但似乎大家都不敢充分了解一个人——包括我们自己。

个性干扰了该过程的平稳运行。专注于一个人要求我们做出同情、关怀或厌恶等回应,所有这些都被无差错运行的自动化社会所排斥。我们想要距离感,不需了解彼此太多,只要足够一起生活,一起工作,有安全感。因此,了解一个人的浅表就够了,深入了解反而令人不安。

还有其他有益于专注的活动,如某些体育项目(打网球或爬山)和游戏(如象棋)、演奏乐器、绘画和雕刻。所有这些活动都能以专注或非专注方式完成。如果是以非专注方式完成,则无助于练习专注;如果是以专注方式来完成,效果是完全不同的。但是,即使没有做这些活动,人也可以以专注方式生活。正如我们下文要分析的一样,佛教中的正念是指在某一时刻集中注意力于所做的事情,无论是种一颗种子、打扫房间或吃饭。正像一位禅师所说:“当我睡觉时,我就是在睡觉;当我吃饭时,我就是在吃饭……”

十 思定

练习专注可以引导我们进行冥想,这是学习存在的艺术的基础准备之一。

首先,我们得区分两种不同类型的冥想:一种是通过自我暗示达到轻微恍惚状态,使精神和身体放松,练习者感到神清气爽,充满活力。已故教授I.H.舒尔茨在柏林倡导的“自生训练”就是一例。它已被成千上万的人成功实践。 [15] 舒尔茨从来没有标榜它是万能的,仅用于放松精神。而且这种方法需要自己练习,并不完全是被动的,不会使练习者对老师形成依赖。

另一种冥想主要是为实现更高程度的无附着、无贪婪以及无幻想的形式,简单地说,为达到存在的较高水平。在《佛教禅观心要》一书中,我发现了一种非神秘化、非暗示的简单冥想形式,即有的放矢地使一个人更接近佛教的目标,戒贪婪、仇恨和无知。幸运的是,在向智尊者的这本书里有很好的描述,我把它推荐给对这种冥想法有浓厚兴趣的人。

下面这段话概括了这本书的内容。佛教冥想的目的是尽最大程度认识我们身体和精神过程。作者写道:

正如佛陀在《念处经》中所明示,提供了最简单直接、最彻底有效的训练方法,既涉及日常生活,也追求最高目标,即使心灵坚决远离贪婪、仇恨以及妄想。

佛陀的学说提供了具体的训练法,适合不同的人,不同的性格和能力。然而,所有这些方法最终汇聚成“正念之道”,佛陀称之为“唯一道路”(ekayano magyo)。因此“正念之道”无疑可被称为“佛教禅修心要,”甚至“法心”(dhamma-hadaya)。这个伟大的心事实上是鼓动血脉流经整个法身(dhamma-kaya)的中心。

今天,这种古老的正念方式和两千五百年前一样切实可行。它适用于东西方,适用于普通人动荡的生活,同样适用于僧人静谧的修行。

事实上,正念对于每个人都是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对于正当的生活和健全的思维不可缺少。所传达的信息面向每个人:不仅是一心追随佛陀和他的学说(正法)的人,也包括所有试图凝神静思的人,以及希望开发其潜在更大的力量及更大的幸福能力的人。

每日冥想练习,实践正念,关注呼吸意识是核心问题,但应用到日常生活中的每一时刻也是同样如此。这意味着做任何事情都不要分心,要全神贯注于你所做的事情上,如散步、吃饭、思考、观察,使生活因为充分意识而变得完全透明。向智尊者说:“正念包括整个人和他的全部经验。”它往往延伸至各个领域:人的精神状态和精神内涵如果持有正念,每天都会感到清晰和真实,而不是盲目、机械或漫无目的。达到正念完满状态的人有充分意识,能意识到现实之深度和具体,从而专注而不分心。

引导正念加强的首要练习是呼吸。正如作者所强调:“这是一种正念练习,而不是呼吸运动。”

在做冥想时,呼吸练习要无“杂念”或其他干扰。只需以平心静气,关注自然呼吸,不要紧张或僵硬。注意呼吸的长短,但不要刻意调节。惯常练习中,平稳均衡的深呼吸将会非常自然;静思和深呼吸会让整个生命的节奏处于安宁的状态。通过这种方式,意念的呼吸对生理和心理健康都很重要因素,虽然这只是静坐练习的附属品。

在经典冥想练习中,如向智尊者所述,意念呼吸需有身体姿势配合,以及对身体所有功能清晰的了解,然后通过清晰的感觉,充分意识到一个人的精神状态(自我意识)和心理活动。

在短短的篇幅中要想足够清晰地阐述向智尊者所属的小乘佛教禅修实践之细节是不可能的。因此,那些对大觉冥想真感兴趣的人,我只建议研究《佛教禅观心要》。然而,我想对此建议再加上一点补充,虽然书中已经提到,这种方法“不仅适用于佛陀的追随者”,而且向智尊者学识渊博,他以传统的形式陈述教义。对于许多像我这样的人来说,并不认同轮回、小乘佛教否定生的倾向,或巧妙地通过想象尸体的污秽来说服人生的渴望终究是徒劳,这样就很难按照向智尊者的描述练习冥想。不过,在我看来,即使没有刚才提到的教义,仍然有两个核心教义为许多像我这样不是佛教徒但对佛教教义的核心有深刻印象的人所接受。其一是我们生活的目标是克服贪婪、仇恨和无知。在这方面,佛教基本上无异于犹太教和基督教的伦理规范。更重要的,和犹太教、基督教传统不同的是佛教强调最优认识自己的内外。相对于正统印度教,佛教是革命的,也因不信神一连数世纪遭到迫害。佛教具有在西方宗教中鲜见的一定程度的理性和批判思维。其教义的核心是,通过充分认识现实,贪婪、仇恨以及痛苦可以克服。这是一个哲学—人类学系统,长期观察人的生活并作出分析后,总结出生活的规范。

向智尊者自己已经非常清晰地表达了他的观点。他描述的冥想“可以使意识更明晰、更集中,呈现的图像越发准确,清除非真实”。他认为冥想是以“自然,接近和更友好的方式来接触‘潜意识’,这样一来”,他写道,“潜意识就变得更加‘清晰’并更易于控制,即有能力统筹意识。通过减少潜意识不可预测、不易掌控的一面,这样自立才会有一个更安稳的基础。”

他通过强调佛教最重要的观念之一来结束练习正念的描述,即坚持独立自由。他写道:“在自我冥想中,意念不需要任何复杂的技术或外部设备。每天的生活就是原材料。它和任何奇异的崇拜或仪式无关,也没有‘入会’或‘深奥的知识’,除了自我启蒙以外无任何其他方式。”

我们已经看到,冥想的精髓是达到对现实的最佳意识,特别是一个人的身体和心灵。即使对那些以传统形式冥想的人来说,也会产生这样的问题:这种形式能否可以囊括新意识。我觉得的确有两种延伸,与佛教冥想无关,或与其他类型的冥想有关,或仅仅是静止的练习,都可以卓有成效地练习。

至于更好地锻炼身体意识,上面已经提到了:我指的是“感官觉悟”、“运动的艺术”和太极拳。

冥想的另一方面是“可以使意识更明晰、更集中,呈现的图像越发准确,清除非真实”。向智尊者自己提到了“与潜意识一次更友好的接触”,这确实与阐明精神分析的方法只有一步之遥,了解一个人的潜意识方面可能是佛教冥想的重要附加组成。对于向智尊者,我深深感激他对佛教禅修和佛教教义做的耐心而深刻的解释,我想他也赞成我的观点。但是,我想再次强调的是,以精神分析的方法实现最优觉悟本身就是有效的,与佛教或其他冥想方法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