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正面臨心靈危機,而且若想練習擁有真正的歸屬感,關鍵在於相信人類彼此密不可分。這種連結──在你我、還有世上其他人之間流動的靈性──是切不斷的;然而,我們對於連結的信念一再受到考驗與阻絕。如果我們不再相信有一股力量可以超越所有人,有一種連結源自於愛與惻隱之心,我們會更容易固守舒適圈、與他人對立及憎恨彼此、忍受屁話、貶低他人,諷刺的是,始終無法踏上真實歸屬感的未知之地。
雖然有違常理,但對於人際連結密不可分的信念,是我們在尋找真實歸屬感的未知荒野中,最能不斷提供勇氣的來源。當我知道,儘管面對阻礙與批評,我與他人之間依然有無法斷絕的連結,我就能堅持自己的信念。如果我們不相信連結的存在,便會對孤立的未知荒野感到卻步,繼續待在所屬的陣營與同溫層裡。
目前的情勢固然棘手,但削弱我們對於人際連結緊密的信念,使我們難以遵守與他人在心靈承諾的,不只是對立的文化,還有日常生活的需求。人類很棒,有時也很難搞。我最愛卡通《史努比》(Peanuts)的一個片段是萊納斯(Linus)大叫「我愛人類……讓我受不了的是人!」每天的生活或許艱難無比,周遭的人有可能把我們逼到精神瀕臨崩潰、顧不得禮貌的地步。
「我愛人類……讓我受不了的是人!」:http://www.gocomics.com/peanuts/1959/11/12/
我愛死了佩瑪.丘卓(Pema Chödrön)在這個主題上的講示〈糟糕的世界〉(Lousy World)。演說中,丘卓利用印度僧侶寂天(Shantideva)的訓誡,對人們時常感到惱火與失望的現象做了一個強而有力的比喻。這段話出自一部影片,我將她所說的話抄寫並加以編輯,方便閱讀。接受真正的自我,這個道理既覺得熟悉又真實地令人難受。
丘卓一開始是這麼說的:
這個糟糕的世界、糟糕的人、糟糕的政府,一切都糟糕到不行……糟糕的天氣……糟糕的等等等。我們被這些東西氣瘋了。這裡太熱;那裡太冷;我不喜歡這個氣味;前面的人太高;旁邊的人太胖;那個人噴香水,讓我鼻子過敏……全叫人受不了!
就像赤腳走在炙熱的沙灘、布滿碎玻璃的地板或荊棘叢生的原野上。你的雙腳赤裸、毫無防備,你說,「這太困難了。這讓我好痛,沙灘太燙、玻璃太尖銳、荊棘太刺……我受不了了。」但你想到一個好點子!你將皮革鋪在地上,這樣雙腳就不會再受傷了。
無論走到哪裡都在地上舖皮革以保護雙腳,這種心態就像「我要擺脫她和他。我要讓氣溫恢復正常,我不准任何人噴香水,這樣就不會有令我心煩的事了。我要擺脫在世界上任何地方讓我煩躁的所有事物,包括蚊子在內,然後,我就會變得非常快樂和滿足」。
她停頓一下。
我們覺得很好笑,但這是我們每個人都在做的事情。那就是我們面對事情的方式。我們以為,如果可以單純地擺脫一切或是舖上皮革,痛苦就會消失。這麼做當然有效,因為我們的雙腳不會再受到傷害。這在邏輯上行得通,可不是嗎?但是,這一點意義也沒有。寂天菩薩曾說,「你只需要用皮革包裹雙腳。」換句話說,你穿上鞋子,就可以走過炙熱的沙灘、尖銳的碎玻璃地與荊棘叢生的原野,沒有事情會令你心煩。因此當中的寓意是,如果你修煉自己的內心,不是試圖改變外在事物,就能得到平靜。
佩瑪.丘卓講示〈糟糕的世界〉:youtube.com/watch?v=buTrsK_ZkvA
那麼,假使我們喜愛人類,但是經常被別人惹毛,卻又不能用皮革遮蓋所有不喜歡的事物,那要如何在心中培養人際連結密不可分的信念呢?從研究中浮現的答案令我感到震驚。參與集體的喜悅與痛苦的時刻,實際見證人與人之間密不可分的連結。擁有強烈真實歸屬感的男女,會與陌生人共度喜悅與痛苦的時刻,藉此維持這樣的信念。簡單來說,我們必須把握不可多得的時刻,必須親眼目睹人與人培養感情和相處愉快的時光,才能相信這種連結真的存在,而且大家都做得到。
雖然默默觀察人與人建立連結的時刻,不是我熟悉的研究概念,但探究其意義與實踐的過程,比在生涯中從事過的其他研究更有趣。了解在真實生活中如何實踐的同時,我發覺自己其實相當擅長這件事。在這項研究之前,我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重視與別人共度的時刻。為什麼我會刻意上教堂,與不同信念的人,還有那些我經常想痛扁一頓的人一起領聖餐、行平安禮與唱詩歌;為什麼第一次帶孩子去看愛爾蘭搖滾樂團U2的演唱會時,聽到我最愛的歌曲會激動落淚,還有為什麼他們當時會握著我的手、安慰我;為什麼德州大學(University of Texas)的戰歌總是能振奮精神,讓我情不自禁比出「牛角註17」的手勢;又為什麼我會跟孩子說,參加葬禮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而當你在場時,別人會看到你有出席。你參與其中。你唱每一首歌、念每一句祈禱文,即便你不懂那種語言或不信奉那個宗教。
我一直都知道這些時刻對我如此重要,因為與我心靈上的幸福有所連結,讓我在從事令人挫敗與困難的研究時,能夠保有愛與人性。之前我並不明白為什麼,但現在我懂了。接著我們來看看,集體的喜悅與痛苦的經驗是什麼樣子。
幾年前,我看到TED總裁暨策展人克里斯.安德森(Chris Anderson)在推特上發布一則短文:
足球與宗教畫上等號的時刻。令人動容的澳洲版〈未來的路上你絕不孤單〉。
這則短文附上YouTube影片的連結,那是九萬五千名支持利物浦足球俱樂部(Liverpool Football Club)的澳洲球迷,在墨爾本板球場(Melbourne Cricket Ground)齊聲高歌的畫面。在兩分鐘裡,我看到全場的利物浦球迷一邊聲嘶力竭地唱著隊歌,一邊高舉印有隊徽的紅色圍巾,許多人淚流滿面。
TED總裁暨策展人克里斯.安德森的推特貼文:二○一三年七月二十四日,twitter.com/TEDchris/status/360066989420584960
利物浦足球俱樂部的澳洲球迷:〈九萬五千名利物浦球迷〉(95,000 Liverpool Fans),二○一三年七月二十四日,youtube.com/watch?v=F_PydJHicUk
我看著看著,竟然也想流淚。從這部影片有六百萬點閱率來看,你可以確定,不只利物浦的球迷,就連其他球隊的球迷看到這個場面也不禁熱淚盈眶,全身起雞皮疙瘩。事實上,影片在YouTube的第一個留言來自一位名叫「曼聯註18球迷普雷茲(Prez)」的用戶(曼聯是利物浦最強勁的對手之一)。他的評論只寫了:「肅然起敬。」
不論我們支持哪一隊,集體喜悅的力量都能超越歧異。
隔天,我就和史蒂夫說好,之後要多花點時間看足球(德州各地的比賽)、欣賞現場音樂演出與舞台劇。身處於YouTube的時代,我開始遺忘親自現場看表演是什麼感覺了。身歷其境比在家裡看電視的感受要強烈太多了。
打電話到巴吞魯日(Baton Rouge)
如果你與我在差不多的年代出生,而且在我熟悉的德州長大,有兩個名字肯定會讓你會心一笑,讓過往回憶全湧上心頭:喬治.史崔特註19(George Strait)與葛斯.布魯克斯註20(Garth Brooks)。當我與兩個妹妹艾希莉和芭瑞特回想成長過程時,像是前男友、最快樂與難過的時光、得用老虎鉗夾住才能拉上拉鍊的超緊牛仔褲,還有恨天高的捲翹蓬髮,都會想起史崔特與布魯克斯的歌聲。每個故事都有一首歌,每首歌的背後都有一個故事。
他唱我們最愛的歌曲:出自丹尼斯.林道(Dennis Linde)所作〈打電話到巴吞魯日〉(一九七八年發行),葛斯.布魯克斯演唱,收錄於專輯《支離破碎》(In Pieces)(一九九四年自由唱片〔Liberty Records〕加州好萊塢發行)。
去年,我、史蒂夫、艾希莉、芭瑞特與法蘭基(芭瑞特的先生)到聖安東尼奧和好友朗道及邁爾斯碰面,一起去看布魯克斯與翠莎.伊爾伍德註21(Trisha Yearwood)的演唱會。這次的經驗特別有趣,因為朗道與布魯克斯一起工作多年,我們得以在演唱會開始前到後台探班,而他們就跟想像中一樣淳樸親切。那天的演唱會棒呆了,我們知道每一首歌的歌詞,任何一個看過布魯克斯演唱會的人都會說,他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表演者。最難忘的就是他唱我們最愛的歌曲〈打電話到巴吞魯日〉(Callin’ Baton Rouge)。當時並不知道朗道全程錄下我們聽到那首歌的反應。我現在看那段影片還是會感動到哭。
過了三、四個月,有一次我正開車載著兩個妹妹和外甥女,我轉頭對芭瑞特說,「我們來聽〈打電話到巴吞魯日〉吧!」
芭瑞特六歲大的女兒蓋比說,「不要!我想聽第一首!我想聽我們每天都在唱的那首歌。」
芭瑞特笑說,「打電話到巴吞魯日就是第一首。」
我和妹妹都坦承自己從那次演唱會後,一直在聽這首歌。演唱會之前,我們三個人都有那張唱片,但唯有經歷那個喜悅與連結交織的時刻之後,我們才開始每天照三餐聽那首歌。為何會如此?這是因為,那首歌帶我們回到特別的時刻。如果你看到朗道錄下的畫面,會發現只有純真的愛可以形容:對音樂、對共度的時光與彼此的愛。影片中,我們姐妹三人攬著彼此、手牽著手,扯著嗓子高聲唱著:
接線員,快幫我接通電話,
我要打到巴吞魯日說情話。
舉起魔杖
大家都知道我是《哈利波特》迷。我的女兒艾倫從小看這部小說長大,每次《哈利波特》的新書上市與電影上映時,我們總是第一個跑去排隊。二○○九年,我們參加《哈利波特6:混血王子的背叛》(Harry Potter and the Half-Blood Prince)首映會。會場中,許多人的脖子圍上葛萊分多學院(Gryffindor)的圍巾,額頭用眼線筆畫上哈利波特的閃電疤痕,身穿印有「keep calm and carry a wand」(保持冷靜,帶著魔杖)斗大字樣的T恤。
我們參加首映會:《哈利波特6:混血王子的背叛》,大衛.葉慈(David Yates)執導(二○○九年盛日影業〔Heyday Films〕英國與美國發行)。
遺憾的是,當電影接近尾聲時,睿智且忠厚的領袖鄧不利多(Dumbledore)遭到殺害。有一幕,哈利跪在他身旁,留下悲痛的淚水。鄧不利多是霍格華茲魔法與巫術學院(Hogwarts School of Witchcraft and Wizardry)的校長,對哈利而言是一位有如父親般的長輩、恩師與守護者。即使你從未看過這部小說或電影,對這種場景一定不陌生:年幼的主角失去了像父母般諄諄教導他/她的人。這是在許多偉大故事的轉折點中必要的元素,也是約瑟夫.坎伯所謂的「英雄旅程」的關鍵。
約瑟夫.坎伯所謂的「英雄旅程」:出自約瑟夫.坎伯與比爾.莫耶斯合著的《神話的力量》(The Power of Myth)(一九九一年錨版圖書〔Anchor Books〕紐約出版)。
一群學生與教授聚集在鄧不利多的屍體旁,這時天空逐漸浮現一張黑暗與邪惡的臉孔。那是殺死鄧不利多的兇手佛地魔(Voldemort)。哈利把手放在鄧不利多的胸口不停哭泣時,鄧不利多的摯友兼同事麥教授(McGonagall,由瑪姬.史密斯〔Dame Maggie Smith〕精湛演出)舉起魔杖指向天空。魔杖的尖端射出一道光束。學生與教授也相繼舉起手中的魔杖,射出一道道光束,點亮陰沉詭譎的天空。
那一刻在休士頓的電影院裡,一個遠離霍格華茲魔法與巫術學院的宇宙,我環顧四周,發現兩百個陌生人幾乎都淚流滿面,並且高舉著手,將想像中的魔杖指向天空。為什麼?因為我們相信光明。是的,我們知道《哈利波特》是虛構的,但那股集體的光明力量是真實且強大的。面對仇恨、偏執、殘酷與那片黑暗天空所代表的一切危機,我們團結一心,變得更加強大。
FM 1960公路上的那些人
我確切知道一九八六年一月二十八日那天我人在哪裡。當時我開車行經休士頓交通繁忙的四線道公路FM 1960高速公路,那條公路靠近我念高中時居住的克蘭(Klein)郊區。我記得經過一個交叉路口時,看到幾輛車突然停在路肩,而有幾輛車就直接在線道中央停了下來。我第一個念頭是,後面一定有消防車或救護車。我降低車速緩慢前進,但再查看側後視鏡、後照鏡,伸長脖子往後一瞧,完全沒看到警消或救護車的燈光。
我緩慢經過一台停在路肩的皮卡車,瞄了駕駛座一眼,看到一個男人掩面趴在方向盤上。我心想,戰爭開打了。我把車子停在他前方,才剛轉開收音機就聽到播音員說,「再次播報,挑戰者號太空梭(Challenger)爆炸了。」
不,不,不,不會的。我開始哭泣。更多人把車停在路邊。一些人甚至下了車。彷彿大家都渴望與別人一起見證這齣悲劇,不想獨自面對這件事。
對生活在休士頓的我們而言,美國國家航空暨太空總署(NASA)不只是太空探索的希望燈塔,也是朋友與鄰居工作的地方。那些罹難者是我們的同胞。克莉絲塔.麥考莉芙(Christa McAuliffe)原本會是第一位登上太空的教師。每個地方的老師都是我們的同胞。
過了五到十分鐘,人們陸續開車回到高速公路上。但是,他們緩緩將車駛入車流時,都開了大燈。廣播並沒有指示大家,「如果你在開車,請開啟大燈」。然而,我們本能地知道,大家都是這悲傷車陣中的一分子。我不認識這些人,連跟他們說一句話都沒有,但如果你問挑戰者號太空梭發生災難時我人在哪裡,我會回答:「悲劇發生時,我與我的同胞──當時在FM 1960高速公路上的那些人──在一起。」
選擇去愛
我們的孩子上小學一年級,他們的孩子也上小學一年級。那股痛苦、震驚與恐懼無邊無際。我們聚在一起只是為了陪伴彼此。我們齊聚一堂,不是為了理解遠在他方的那間學校所發生的事情,因為我們從來都不想理解。我們坐著默默哭泣,我與社區的一群媽媽、一些朋友和一些陌生人覺得我們有必要聚在一起。那天是二○一二年十二月十五日,二十歲的亞當.藍札(Adam Lanza)在美國康乃狄克州新鎮的桑迪胡克小學,射殺了二十名六、七歲的學童及六名教職員。
我記得當時在想,或許世界上所有的媽媽為新鎮的那些家長虔誠地跪拜祈禱,就能帶走一些痛苦。我們可以替他們分擔傷痛。我願意這麼做。我們不能想辦法幫他們分擔一些痛苦嗎?我願意盡一分力,即使這樣會為我的生命增添悲傷。
那天,我與朋友並不急著成立募款基金。我們沒有衝到孩子就讀學校的校長室,心急氣憤地要求校方加強校園安全,也沒有打電話向議員求助或是在臉書上發布貼文。這些事我們之後才做。槍擊案發生的隔天,就只是一起坐著,沉默不語,只有偶爾劃破寂靜的悲泣聲。我們沉浸在共同的痛苦與恐懼中,得到了撫慰。
獨自一人面對不斷報導的悲劇,看著二十四小時無止盡的新聞或網路上不計其數的文章,是讓恐慌悄悄占據內心並種下二度創傷根源最快的方式。那場屠殺的隔天,我選擇與朋友一起哭泣,然後到教堂與陌生人一同哀悼。
當時,我還不知道二○一七年有機會到新鎮復原力中心(Resiliency Center of Newtown)演講,與一群桑迪胡克小學受害者的家屬坐著聊天。從我的研究與那天晚上在新鎮的座談會中,我明白一件事:太少人知道如何與陌生人一起面對痛苦。更糟的是,我們顯露不安的方式,可能會傷害別人、使他們更加孤立。我開始相信,親身實地與陌生人一同哭泣,或許可以拯救世界。
當你進入新鎮之前,會看到一個告示牌寫著:「我們是桑迪胡克小學。我們選擇去愛。」與社區其他的媽媽坐在房間裡哭泣的那天,我並不確定我們在做什麼或為何這麼做。如今,我相當確定我們是在為選擇愛這件事盡一份棉薄之力。
這些集體喜悅與痛苦的例子,都是神聖的經驗。反映了深刻的人性,因此能超越所有人的歧異、激發我們的天性。這些經驗讓我們看到人性的真實面與可能性。我們需要與陌生人共度的這些時刻來提醒自己,儘管在社群媒體或真實生活中討厭某個人,我們依然緊密地連結在一起。不一定得是與幾千名陌生人共處的重大時刻。即便只是在兩個小時的航班上,與鄰座旅客短暫談話,也能讓我們體會密不可分的連結。
問題是,我們做得還不夠,我們應該要參與更多這樣的時刻。我們顯然需要這種經驗。然而,投入共同的喜悅與痛苦之中,會讓自己容易受傷。因此,我們武裝自己:聽演唱會時將手插口袋;在舞會中隻身站在角落翻白眼;或是搭火車時寧可戴上耳機聽音樂,也不願意認識鄰座的旅客。
我們需要把握與感激這些人與人之間擦出火花的時刻,原因在於假如你走到墨爾本(Melbourne)的足球場上,要求觀眾停止唱利物浦的隊歌、開始談論「英國脫歐」(Brexit)的議題,那你就有麻煩了;如果你打開電影院的燈,請《哈利波特》迷及他們的父母,談論公立學校、私立學校與在家自學的優缺點,佛地魔變得都不恐怖了。
假如讓挑戰者號爆炸那天FM 1960高速公路上的人們,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情況下齊聚一堂,問他們美國政府是否應該投入更多資金在國防、社會福利制度或太空探索上,你覺得大家會互相擁抱與加油打氣嗎?假如在布魯克斯的演唱會上問歌迷對於政治有何看法,充滿歌聲的同樂可能會變成尖聲叫罵的競技場。以上這些情境很可能會促使人們斷絕關係,更加深彼此的猜測與成見。
但是,我們越是願意在真實生活中,親自創造共同的喜悅時刻與體會共同的痛苦時,就越難否定人際連結的存在,即便是與我們強烈不合的人。那些與別人感受共同情感的時刻,不只提醒我們人與人之間的可能性,也提醒我們人性的真實面。
我們為了連結而生。但關鍵是,在任何時候,這種連結不得有半分虛假。
法國社會學家艾彌爾.涂爾幹(Émile Durkheim)在他一九一二年所出版的著作《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The Elementary Forms of the Religious Life)中提出了「集體歡騰」(collective effervescence)一詞。涂爾幹當時正在研究他起初在宗教儀式中見識到的一種魔力。他解釋,集體歡騰是一種形成連結的經驗、共有的情感,以及我們屬於超越所有人的力量的一部分時所產生的「神聖感受」。他也主張,在集體歡騰的經驗中,人們的焦點會從自我轉移到團體。
法國社會學家艾彌爾.涂爾幹:艾彌爾.涂爾幹所著《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一九一二年出版),約瑟夫.華德.史旺斯(Joseph Ward Swains)翻譯(一九一五年出版),創意空間獨立出版社(CreateSpace Independent Publishing Platform)二○一六年再版。
研究人員席拉.蓋布里歐(Shira Gabriel)、珍妮佛.瓦倫提(Jennifer Valenti)、克莉絲汀.納拉剛–甘尼(Kristin Naragon-Gainey)與亞莉安娜.楊(Ariana Young)不久前設計與驗證了一個方法,可以衡量共同集會(collective assembly,他們如此稱呼這種經驗)如何影響我們。他們發現,這些經驗可讓生活充滿意義、更多的正向情緒與社會連結,並減少寂寞感,這些全是健康、快樂生活的必要元素。
共同集會的經驗:出自席拉.蓋布里歐、珍妮佛.瓦倫提、克莉絲汀.納拉剛–甘尼與亞莉安娜.楊合著〈共同集會的心理重要性:歡騰集會傾向衡量方法的發展與驗證〉(The Psychological Importance of Collective Assembly: Development and Validation of the Tendency for Effervescent Assembly Measure〔TEAM〕),收錄於二○一七年《心理鑑衡期刊》(Psychological Assessment),DOI:doi:10.1037/pas0000434
讓生活充滿「意義、更多的正向情緒……」:出處同上。
「跟共同集會的概念一致……」:出處同上。
他們在二○一七年的論文中寫道,「研究的結果,共同集會不只是跟人們齊聚一堂欣賞比賽、演唱會或歌劇以抽離日常生活的概念一致,讓人有機會去感受與某種超越自我的力量有所連結,也能體會喜悅、社會連結、意義與平靜。長久以來,共同集會一直是人性經驗的一部分,目前的研究也開始量化其帶來的重要心理助益。」這種經驗似乎有殘留效應──實際的經歷之後,社會連結與幸福感會在我們心中揮之不去。
這篇論文的首席研究員席拉.蓋布里歐在唸研究所時,因瘋迷費西合唱團(Phish),首度接觸集體歡騰的概念,這點讓我很是驚喜。我的弟弟是死之華樂團(Grateful Dead)的死忠樂迷,也熱愛費西合唱團,因此我對她的經歷非常有共鳴。蓋布里歐與研究團隊深入探究習俗、朝聖與節日,為何在早期宗教文化中極其重要,以及為什麼今日人們依然喜歡聚集在一起示威抗議、觀看運動賽事與欣賞演唱會。答案是,我們希望生活能有更多意義與連結。
根據我與研究參與者的訪談,音樂最能夠引發集體的快樂與痛苦。它經常是團體靈修、慶典、葬禮與示威活動的核心。自二○一二年我在波特蘭(Portland)世界高峰會(World Domination Summit)上帶動一千名觀眾哼唱歌曲之後,我從未懷疑過音樂是集體喜悅最有力的形式。直到現在,我仍然會收到那天在現場的與會者寄來的電子郵件。最近有一封郵件貼切描述了那次活動後大多數與我聯絡的人的感受:「我試圖解釋那天的感覺,但就是無法用言語形容。那實在不可思議。」
現在只有神聖的力量能夠讓人們專心傾聽。神聖的工作不是追求完美或成就美好;而是創造歸屬,也就是與神同在的感受,以及透過歸屬溫和地牽引他人與神同在的感受……。無關乎與遙遠的神建立連結,而是領悟我們早已存在神的心中。
──愛爾蘭詩人約翰.歐唐納修(John O’Donohue)
「只有神聖的力量能夠讓人們專心傾聽……」:出自約翰.歐唐納修〈破曉之前我招來你:牧師身分的省思〉(Before the Dawn I Begot You: Reflections on Priestly Identity),《犁》(The Furrow),第57卷第9 期(二○○六年九月)第471頁。
就在最近,我到德州一個小鎮的教堂參加好友蘿拉的父親的葬禮。外廳裡沒有唱詩班或鋼琴,只有幾百個人坐在折疊椅上,透過投影機與電腦螢幕觀看主教堂裡舉行的悼念儀式。當我們起身唱誦他(與我)最愛的聖歌〈你真偉大〉(How Great Thou Art)時,我有點懷疑兩百多個陌生人,要如何在大廳裡清唱一首古老的聖歌。但是,大家做到了,那是一次神聖的經驗。
〈你真偉大〉:卡爾.古斯塔夫.鮑伯格(Carl Gustav Boberg)所作〈你真偉大〉,史都華.海因(Stuart K. Hine)翻譯,基督教聖歌,一八八五年。
蘿拉的父親是鎮上無人不知的英雄。而在那一刻,我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他一定會喜歡我們難聽的歌聲以及誠摯的心意。神經學家奧利佛.薩克斯(Oliver Sacks)寫道,「音樂在藝術中獨一無二,沒有形體,而且情感深刻……音樂可以直接穿透人心且不需要媒介。」
「音樂在藝術中獨一無二……」:出自奧利佛.薩克斯《腦袋裝了2000齣歌劇的人》(暫譯,Musicophilia: Tales of Music and the Brain),修訂擴增版(二○○七年,藍燈書屋紐約出版)。
事實上,葬禮是集體痛苦最顯著的例子。在我針對信任所做的研究中,葬禮出乎意料地扮演重要角色。我請參與者舉出三到五種會讓他們更加信任朋友、家人與同事的行為,葬禮往往排在前三名。葬禮是大事,出席葬禮很重要,不僅是對已故者的親友意義重大,對在場的每一個人也是如此。我們齊聚一堂,以任何方式慶祝生命的結束所感受到的集體痛苦(有時還有喜悅),或許是最能凸顯人際連結密不可分的經驗。死亡、失去與哀傷之前,人人平等。
我的阿姨貝蒂在我寫這本書的期間去世了。一想到她,我就會想起歡笑、露營、在努埃西斯河(Nueces River)裡游泳、開車到她開在德州宏都(Hondo)的牧場,還有我們彼此絕不談論政治的默契。我還想到快七歲的時候,曾經哀求她讓我進去「牌房」,在那裡,爸爸、媽媽、外公、外婆、表哥和表姐會大聲嘻笑怒罵、抽菸與玩ROOK(我們最愛玩的紙牌遊戲)。我只能待在「兒童房」,無聊得要命。她捧起我的臉說,「我不能讓你進去。相信我,你不會想看那裡面的東西。沒什麼好看的。」
比起替她辦喪禮,貝蒂則是希望全家人齊聚在表哥丹尼的後院裡,每家帶一道菜,烤肉同樂。她只要我們開心地在一起。丹尼帶我們禱告,大家閒聊過往的趣事,納森一邊彈吉他,黛安娜一邊唱著〈聖母頌〉(Ave Maria)。那是在德州丘陵區(Texas Hill Country)三十二度高溫的天氣下,盛夏時節,蟬鳴陣陣,幾乎聽不到說故事與音樂的聲音。當時我一直在想,這正是人活著的意義。
這種人性超越了人與人之間的差異。在臉書營運長雪柔.桑德伯格註22(Sheryl Sandberg)與賓州大學華頓商學院(Wharton School of the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教授亞當.格蘭特(Adam Grant)於二○一七年共同推出的鉅作《擁抱B選項》(Option B)中,桑德伯格描述一段關於集體痛苦、令人痛徹心扉的故事。她的先生大維(Dave)在度假時意外去世。他們的兩個孩子分別就讀小學二年級與四年級。她寫道,「我們抵達墓地後,孩子一下車就癱軟在地,無法跨步向前。我躺在草地上抱著哭泣的孩子。他們的堂表親紛紛過來和我們躺在一起,大家哭成一團,大人伸出手臂扶著孩子,希望他們不要太傷心,但沒什麼用。」
「我們抵達墓地後……」及後續引述:雪柔.桑德伯格與亞當.格蘭特,《擁抱B選項:面對人生無法避免的失去與傷痛,我們仍可以鍛鍊韌性,重新發現幸福》(Option B: Facing Adversity, Building Resilience, and Finding Joy)(二○一七年阿爾佛萊德.諾普夫出版社〔Alfred A. Knopf〕紐約出版)。
桑德伯格對孩子說,「這是我們人生中第二糟糕的時刻。之前我們已經熬過了最糟糕的,這次也一樣可以。從現在開始,情況只會越來越好。」接著,她開始唱起從小就會唱的歌曲〈賜予平安〉(Oseh Shalom)。她寫道,「我不記得當時怎麼會想要唱歌,或為什麼選這首歌。後來才知道,這首歌是猶太喪禮祈禱文〈神聖祈禱〉(Kaddish)的最後一行,也許是因為這樣,旋律才從腦海中湧現。不久,所有大人與小孩都跟著唱,哭聲停止了。」
集體痛苦的經歷不會讓我們擺脫哀痛或悲傷;這是一種同在的經驗。這些時刻提醒我們在黑暗中並不孤單,還有破碎的心從一開始就與每一個悲傷的心靈連結在一起。
我記得第一次看到朋友的沙發上擺了寫著,「如果你說不出好話,就過來坐在我旁邊」的枕頭時,忍不住噗哧一笑。讓我暫時脫下「和善研究員」的帽子,問幾個直接的問題:有沒有比說人是非還要更快、更容易與陌生人變成朋友的方式?有沒有任何事比與某個人一起冷嘲熱諷、講八卦、說三道四的感覺還爽快?當然,在這兩種情況下,我事後通常會感覺很糟,但我們不能否認在嚼舌根的當下有多過癮。這是一種令人難以抗拒、總能見效且超級簡單的方式,可以讓你與任何人建立關係。天啊!這麼做可能會很有趣。
「如果你說不出好話,就過來坐在我旁邊」:這句引文有各種形式,一般認為出自愛麗絲.羅斯福.朗沃斯(Alice Roosevelt Longworth),可參閱quoteinvestigator.com/category/alice-roosevelt-longworth/
不過,讓我們從另一個角度來思考枕頭上的那句話。我們藉由批評與嘲諷他人所建立的關係,並不是真正的連結,如同剛才提到的例子。不幸地,這麼做所導致的痛苦,卻是真實的痛苦。建立在冷嘲熱諷之上的連結跟行為本身一樣,毫無價值。
我研究羞恥感時所進行的訪談中,許多受訪者提及,無意中聽到別人談論自己時會覺得很難受,或者發現別人口中的「流言蜚語」是關於自己時會感到羞恥。這實在令人痛心,因此我開始練習不說八卦。起初,這麼做讓我覺得孤單,但也讓我痛苦地學到了一些東西。只過了幾個星期我便發現,有幾段以為是真正友誼的人際關係,原來完全是以說閒話為基礎。一旦不說,我和對方就沒有共通點,彼此也無話可說。
如果將焦點從個人生活轉移到現今所處的政治與意識型態的文化上,我認為,那些一起坐著聊八卦的人們,通常與我們並沒有緊密的連結或深刻的社群意識。我們只是在跟討厭相同對象的人一起鬼混。那不是連結。是「你不跟我們一伙,就是與我們為敵。」那是同仇敵愾的親密。我不是真的了解你,也沒有認真經營我們的關係,但我喜歡我們都討厭相同的人、鄙視相同的看法這件事。
同仇敵愾的親密是虛假的連結,與真正的歸屬感恰恰相反。如果我們與別人的連結純粹來自於討厭相同的人,那麼感受到的親密往往更強烈,立刻獲得滿足,而且能輕易發洩怒氣與痛苦。然而,這不是促成真實連結的動力。這種動力熾熱滾燙、燃燒迅速,且會留下受到汙染的情緒。如果我們有自覺,就會發現這種親密也會在事後反省時感到懊悔。我真的有跟他們一起說閒話嗎?那種行為對我們有幫助嗎?我是否真的做了我討厭別人做的那種行為?
我明白,這些時刻是不可掌握而且有害。我經常想要躲起來,想待在同溫層裡,但這麼做於事無補。我們也許因為相同的政治或社會信仰與意識形態聚在一起,但在這個同溫層裡依然孤獨。更糟的是,我們不斷監視自己。挑戰所屬陣營的意見或看法所引起反彈的威脅逐漸逼近,使我們持續處於焦慮。當束縛我們的全是信仰而非人格時,質疑自身想法或集體意識型態便成了危險的舉動。
一個團體或社群如果不能忍受異議與分歧,就等於放棄了任何緊密連結的經驗。那裡沒有真正的歸屬感,只有討厭相同對象的潛規則。這會加深人際連結斷裂的心靈危機。
就如同集體經驗對我們影響深刻,這些時刻顯然並非全是對等。如果一個群體的基礎是犧牲他人,例如彼此都貶視另一個人或團體而建立關係,或是儘管如此還是得在一起,都無法修補人際連結斷裂的心靈危機。事實上,反而會加劇連結斷裂的現象。如果這麼做犧牲了他人的利益,就不是真正的集體喜悅;如果這麼做會帶給他人痛苦,就不是真正的集體痛苦。當足球迷用種族歧視的字眼向球員咆哮,或是人們基於憎恨而聚集,尋求真正的歸屬感與緊密連結的實踐,便會立刻化為烏有、徹底失敗。
當我問研究參與者,在示威遊行與集會中是否感受到集體的快樂與/或痛苦時,他們給的答案與被問到宗教活動時一樣,都是「看當時的情況而定」。我深入研究為什麼在一些活動中是如此,但在其他活動中卻不是這樣時,從同仇敵愾的關係發展出的分界線再次浮現:非人化與物化的行為消除了集體的快樂與痛苦。一名四十多歲的女人解釋,「有時我去教堂,體會到不可思議的靈性連結,感覺有某種事物超越了歧異。有時去做禮拜,聽牧師在布道時談論政治、替候選人背書,氣得一肚子火。這種經驗越來越常見。有時候,會覺得去教堂很浪費時間。」
我和女兒參加了二○一七年在華盛頓舉行的女權大遊行(Women’s March)。對我而言,某些時刻感覺像是真正的集體快樂與痛苦,其他時刻則不然。優步(Uber)的司機沒有在適當的地方讓我們下車,因此我們目睹了遊行隊伍中一些嚇人且無意義的財物毀損事件,以及隨後警方發起的鎮暴行動。不久,兩個頭戴川普標誌帽子的青年,對一群走在街上身穿女性主義T恤的年輕女子大叫,「去你的,自由派腦包!」
我們還沒走完一個街區便能清楚看到,政治立場迥異的兩派人馬彼此有的共通點,比他們與所屬地區的絕大多數選民還多:利用任何機會發洩自己不願承認與逐漸加劇的痛苦、傷害及渺小無能的感覺。我們不會控制這些情緒,當我們拿別人出氣時,會變得危險。
那場遊行中,多數的演講者讓大家團結一心,但少數人利用與對手極為類似的手段煽動群眾的情緒,譬如以非人化的語言批評政治人物。有趣的是,在我們從「什麼是可能的」與「我們相信什麼」,變成「我們討厭什麼、仇視什麼人」的時刻,你可以實際感覺到那股能量從群眾轉移到演講者身上。
集會可以滿足人類對於共同社會經驗的渴望。然而,我們需要留意,這種渴望會在何時、以什麼方式被他人利用與操縱,來達到真實人際連結以外的目的。在同一個社群中,有的集會可以慢慢療癒傷痕,有的則可能造成創傷。當我們齊聚分享真正的喜悅、希望與痛苦時,可以消除普遍存在、經常掩蓋善良人性的犬儒主義。如果我們在同仇敵愾這面假旗下拉幫結派,就會加深犬儒主義並削弱人類共有的價值。
我們努力創造更多集體快樂與痛苦的機會時,社群媒體是否可以發揮正面作用,或者只是充滿憎恨與寵物照片的地方?社群媒體可以幫助我們發展真正的關係與歸屬感,還是一向礙事?這些都是大家現在面臨的問題。
有時候,我喜愛社群媒體的一切,從傳達快速與強大的正義,到看起來像多肉植物擠花杯子蛋糕的無數照片。但有時候,我確定臉書、推特與IG(Instagram)的存在,只是為了惹毛我、傷害我、讓我想起自己的不足,以及提供有心人士為非作歹的機會。
我得到的結論是,我們與社群媒體的關係就像玩火,你可以利用它取暖與尋求鼓勵,也可能因一鍵失手而鑄成大錯。全取決於你的意圖、期望與認清現實的能力。
當我開始在研究參與者身上探究這個問題時,得到的結果很少出現分歧。我逐漸了解到,面對面的連結在尋求真實歸屬感的練習中不可或缺。不只在我的研究資料顯示面對面接觸是必要的,世界各地的研究也證實了同樣的結果。社群媒體有助於培養人際關係,但必須要在有架構、目的與意義及面對面接觸的條件下,才能建立真正的社群。
在這個領域中,其中最受人尊崇的學者就是蘇珊.平克(Susan Pinker)。在其著作《村落效應:為什麼在線時代,我們必須面對面重新連接?》(The Village Effect: How Face-to-Face Contact Can Make Us Healthier and Happier)中,平克寫道,「在短暫的演化期間,人類從擅長解讀彼此手勢與意圖的群居靈長類動物,變成忙著自顧自滑手機與打電腦的孤獨物種。」根據跨領域的研究,平克得出的結論是,面對面的人際互動無可取代。這種互動經證明可促進免疫系統、刺激血管與大腦中正向荷爾蒙的分泌量,並有助於延長壽命。平克補充,「我把這種行為稱作『建立村落』,而其成效攸關生死。」
「在短暫的演化期間……」:出自蘇珊.平克《村落效應:為什麼在線時代,我們必須面對面重新連接?》。
「我把這種行為稱作『建立村落』……」:科爾比.依科維茲(Colby Itkowitz)於〈優先處理這三件事將可改善─甚至拯救─你的生活〉(Prioritizing These Three Things Will Improve Your Life—And Maybe Even Save It)引述平克所言,二○一七年四月二十八日刊於《華盛頓郵報》washingtonpost.com/news/inspired-life/wp/2017/04/28/prioritizing-these-three-things-will-improve-your-life-and-maybe-even-save-it/?utm_term=.07f8037a95da
她說「攸關生死」並不非玩笑。結果證明,她得到的發現都彌補了寂寞相關研究的不足:社交互動可以讓我們活得更久、更健康,影響的程度甚大。她寫道,「事實上,如果疏於與重要的人保持親密接觸,對於健康的危害至少會跟一天抽一包菸的習慣、高血壓或肥胖一樣嚴重。」
好消息是,這種接觸不必是長時間的親密互動,雖然那樣是有益的。透過眼神交流、握手或是擊掌,都能降低皮質醇與增加多巴胺的分泌,減輕壓力與提供一些化學刺激。平克指出,「研究顯示,一週打一次牌或每週一天跟朋友喝咖啡,可增加的壽命與服用β–受體阻滯藥物或戒掉一天一包菸的習慣一樣多。」
社交媒體很適合用來建立社群,但若想得到真正的歸屬感、真正的連結與真正的同理心,就必須在真實的空間、時間與真實的人見面。我自己就有一個例子。
「研究顯示,一週打一次牌……」:出自平克《村落效應:為什麼在線時代,我們必須面對面重新連接?》。
還記得第1章提過的艾莉諾嗎?就是那位因為全家搬到紐奧良而認識的好友。當時她是我在世界上最要好的朋友。我們在五歲時認識。第一個認識的好朋友的確是第一個真愛。她屬於我,我也屬於她。有好幾年我們都形影不離。每天上學,我們會騎著腳踏車穿越杜蘭大學(Tulane University),偶爾停下來買冰淇淋或是偷偷溜到學生會的餐廳裡買汽水。
我們替羽翼合唱團(Paul McCartney and Wings)的〈逃亡樂團〉(Band on the Run)設計了一整套舞步與對嘴的動作。我們會惡作劇,而且自豪從沒被抓到過。有一天,我們溜到紐曼中心(Newman Center)的後面,到經常做禮拜的「嬉皮教堂」 吃幾塊聖餐餅。我們知道自己會下地獄,但至少可以互相作伴。我們都來自大家庭,所以最喜歡在家人吵架時離家,一起騎單車四處搗蛋。
我們設計了一整套舞步與對嘴的動作:保羅.麥卡尼(Paul McCartney)與琳達.麥卡尼(Paul McCartney)〈逃亡樂團〉(羽翼合唱團演唱),收錄於《逃亡樂團》專輯(一九七四年蘋果唱片〔Apple Records〕英國倫敦發行)。
如我先前提到,爸爸在我小學四年級時從紐奧良轉調到休士頓。我和艾莉諾因離別而傷心欲絕。不過,我們約定有空就去看對方。搬家前夕,爸媽幫我請假一個星期,讓我、弟弟和兩個妹妹先到奶奶家住,他們則趁這段期到休士頓找房子。當時我九歲,傑森五歲,兩個雙胞胎妹妹一歲大。
我們在奶奶家只待了一天,雙胞胎妹妹就鬧腸胃炎,接著我生病,然後弟弟也病了。爸媽從休士頓打電話來的時候,奶奶要他們不用擔心,堅持她可以代為照顧我們。外婆在兩天內跑了五趟洗衣店和煮了近四公升的雞湯後,大家都有好轉,除了我之外。我的病情惡化了。最後,我的情況嚴重到奶奶不得不打電話叫我爸媽回來。
不到二十四小時,我因為盲腸破裂化膿接受緊急手術。奶奶根本不知道這是盲腸炎,因為我的症狀跟一般腸胃炎幾乎一模一樣。很快又出現了其他問題。那位應要求緊急動手術的外科醫師在開刀時似乎有點恍神,導致我在術後併發症立刻發作。最終,我的爸媽「違背醫囑」,在深夜推著輪椅把我帶到另一家醫院,我在那裡養了兩個星期的病。之後,爸媽回舊家收拾行李,讓我待在德州的奶奶家。
我再也沒見過艾莉諾。
但在二○○九年初,我在臉書上找到了艾莉諾。我傳訊息給她,不到幾分鐘我們就連絡上了(臉書,謝謝你!)從那之後我們兩家不時聚會。我跟她的孩子很親近,她也跟我的孩子很親,我們的先生也成為朋友。這真的是我人生中最出乎意料的喜悅。我們重逢後第一次見面花了好幾個小時更新彼此的近況,從這些年來經歷的傷痛與失去到最幸福洋溢的時刻,無所不談。這種對話絕對不可能在網路上發生。這需要兩個人穿睡衣深夜坐在沙發上,一邊喝著熱茶、一邊細細長談。
我想說的是,我經歷的喜悅並不是出於在臉書上與老友恢復聯絡,而是來自長時間散步、家庭的桌球聚會、四人手球遊戲,還有一起看電影的時光。臉書是催化劑,面對面的互動才是連結。
我在闡釋脆弱的概念時喜歡做的一件事情,是讓學生觀看快閃族及其他集體喜悅時刻的影片。在這些影片中,你可以看到學齡兒童全心全意投入的模樣。大人呢?有些沉浸其中,有些則不怎麼享受。至於青少年,真正投入的少之又少,他們比其他人更容易覺得尷尬。喜悅與痛苦都是我們承認脆弱才能體會的感受,與陌生人在一起時更是如此。
勇氣的基礎是脆弱──度過未知、風險與情感表露的能力。我們需要勇氣,才能敞開心胸擁抱喜悅。事實上,如我在其他本書提過的,我認為喜悅或許是我們最脆弱的情感。我們害怕,如果讓自己感受喜悅,就會在災難或失望來臨時無所防備。那就是為什麼許多人面對真實喜悅的時刻,會預先設想悲劇的情況。孩子從家裡出發去參加舞會,而我們唯一想到的是「車禍」;我們滿心期待即將到來的假期,卻開始擔心會有「颶風」。我們試圖靠想像最糟的情況或者做好壞事會發生的準備,以在受傷之前先發制人。我把這種行為稱作「伴隨不祥預感的喜悅」(foreboding joy)。
要讓自己不在喜悅的時刻預料壞事,唯一的方法是感恩。經過這些年的研究,我發現常懷感恩之心的男女,最能夠全心全意地擁抱喜悅。在個人或集體喜悅的脆弱時刻,我們需要抱持感恩的心。
痛苦也是脆弱的情感。我們需要真正的勇氣才能感受痛苦。許多人在傷心時,更容易製造痛苦而不是去感受。我們寧可散播傷痛,而非藏在心裡。
因此,為了擁抱集體喜悅的時刻,我們必須鼓起勇氣。這表示,我們必須承認脆弱。在我研究的二十多萬筆資料中,找不出任何一個不需要承認脆弱就能鼓起勇氣的例子。在你的人生中,你做得到嗎?你想得出任何一個不需要冒險、探索未知與展現情感,就能鼓起勇氣的時刻嗎?我想答案是否定的;有太多研究參與者(包括特種部隊軍人)表示,沒有脆弱,就沒有勇氣。我們必須挺身面對脆弱。當大家開始歌唱與跳舞時,至少我們得點點腳跟、哼哼唱唱;當大家流著淚訴說不幸的經歷時,我們必須勇敢面對痛苦。
儘管我們認為「靠自己的力量」很重要,儘管有時會基於錯誤的原因而聚在一起,但在內心深處我們都期待著,雖然彼此之間存在歧異,雖然必須鼓起勇氣做真正的自己,但我們並不是都得獨自一人。
註17:原文為「Hook’Em」,手勢為一隻手握拳並伸出食指與小指,類似牛角的形狀。德州大學的吉祥物是長角牛,而「Hook ‘em Horns」(「長角牛,鉤住他們!」,有「勇往直前」之意)是該校的代表口號,美式足球隊球迷經常在比賽時比出手勢替球隊加油。
註18:曼徹斯特聯隊足球俱樂部(Manchester United Football Club),英格蘭足球超級聯賽(Premier League)的球隊之一。
註19:出生於德州普迪特(Poteet),是七○至八○年代最具影響力的美國鄉村歌手之一,有「鄉村音樂之王」之稱。
註20:美國鄉村搖滾音樂歌手,作品廣受歡迎,稱霸九○年代的單曲與專輯排行榜。
註21:美國鄉村音樂歌手,葛斯.布魯克斯的妻子。
註22:現任臉書營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