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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海上的孤獨航行
我們每個人都會受到召喚成為個體,儘管不是每個人都能聽見或注意。如果我們不願走向自身的道路和我們的旅程,那麼,它的風險就是把指引我們走向自我實現的生命力排除在外,以及喪失意義感。既然我們身處在無人管轄的靈魂公海,那為什麼不盡可能保持覺知與勇氣呢?
最後一章要說明任何人都可以應用的態度與作法。雖然正式的治療關係很有用處,但接下來要介紹的,也適用於那些沒有接受或正在接受治療的讀者。
從孤單到孤獨
美國詩人瑪莉安.摩爾(Marianne Moore)曾經寫道:「孤單的最佳解藥是孤獨。」[120]她的意思是什麼?孤單與孤獨的差別是什麼?
孤單並不是當代的產物,逃避孤單也不是。17世紀的哲學家巴斯卡(Blaise Pascal)在其《思想錄》(Pensées)中指出,小丑被發明的目的是為了讓國王分心以排解孤單,儘管他貴為國王,但只要他開始思考自身,就會感到憂愁與焦慮。因此,巴斯卡認定,所有的現代文化都是讓我們遠離孤單和思考自身的分心之物。[121]同樣地,尼采在一百年前寫道:「當我們安靜地獨處時,我們會害怕有聲音在我們耳邊低語,因此我們痛恨沉默,同時用社交來麻痺自己。」[122]
與自性的關係若不保持敏銳的覺察,人就無法療癒或參與自身的靈魂。孤獨或獨處可以幫助我們達到這個目標,在那樣的心理狀態下,人完全專注於自己。接下來的內容,是人從孤單走向孤獨所必須面對的議題。
吸收分離創傷
不論是出生創傷這個原始的分離經驗,或者親子關係全部的影響力,都很難完全理解。親子關係越良好,人就越能自足或安於孤獨。弔詭的是,親子關係越有問題,人就會更依賴一般的人際關係。教養環境越不穩定,人就越容易藉由他人的觀點來自我定義。榮格曾寫道,父母「應該去覺察這項事實,即他們就是造成孩子神經症的主要原因」[123]。這將父母擺在了難以自處的位置。這裡的重點不在給父母灌輸罪惡感,而是為了提醒我們,我們有多常被父母親以及父母親的替代物(例如社會體制)所界定。
為了讓自己得到必要的孤獨以便讓個體化能夠發展,人必須有意識地每天自問:「我有多害怕,以至於我一直逃避自己,逃避我的旅程。」共依附狀態的成人已經學會逃避自己的存在。有句老生常談叫「碰觸自己的感受」,它真正要告訴我們的,是從內在現實來定義自己,而非外在的背景。我們必須進一步自問我們對他人的反應:「我的父母潛伏在這裡的什麼地方?」我們才能在出於個人完整性的前提下運作。孩童期的創傷越大,我們的現實感就越幼稚。我們很難知道自己的現實,以及我們如何以它們為基準線來運作。如果人想從中年之路存活下來,那麼,很重要的事情是,冒著孤單的風險來達到與自己融為一體的孤獨感。
失落與撤回投射
巨大的失落經常發生在中年期:孩子離家、朋友過世、婚姻破滅。失去必要的他者,就如同孩子失去他的父母那樣,會使人從存在的意義上感到恐懼。成人不僅會因此感到焦慮,也會因此喪失認同。(一首流行歌哀嘆道:生活若沒有你就無法繼續……)這告訴我們,我們很大程度上把生活意義與認同投射在他者身上,可能是配偶、孩子或人格面具,而這捉住了我們。是的,很多人會因為離婚或小孩離家而感到解脫,但很多人沒有。重要的事情是,藉著感受失落來榮耀這段關係,並認知到一直以來我們都有一個比任何關係都還要緊密的承諾。
一個在失落和投射撤回中受苦的人,將與困擾我們全部人的依賴性搏鬥,同時也將問自己下一個問題:「未知之我有多少部分被綁在那個人或那個角色之中?」當我們能承認失落並收回曾被投注在外界的能量時,旅程的下個階段就會到來。
將恐懼儀式化
人們如此害怕孤單,因此他們會待在糟糕的關係以及壓迫的職場裡,而非冒險承擔放手的結果。最終,在面對孤單時,除了勇氣外,是找不到其他替代物的。尼采曾說,我們害怕聽到的東西可能很有用處也會帶來解放。但我們永遠不可能聽見內在的聲音,除非我們願意冒險獨處。對某些人來說,布置一個對個人而言具有意義的日常儀式很有用,例如安靜地坐著,遠離電話與小孩、除了聆聽沉默外什麼都不做。這樣的儀式一開始看起來很費力、很人為,但堅持下去後,沉默就會開始對我們說話。當我們獨處卻不感到寂寞時,我們就開始達到了孤獨的境界。而恐懼會使我們無法與自己的核心相遇。
儀式的目的是讓人與更大的生命節奏相連。因為儀式經過了代代相傳,變得很制式化,因而失去了它原有的力量。也因如此,對個體來說,更要創造一個有個人意義的儀式,並將此前投注在依賴性的能量拿回來用。目標是讓心靈的紛擾,也就是將人淹沒或使人分心的情結能夠靜止下來。如果我們害怕孤單,害怕沉默,那我們就永遠無法與自己同在。自我異化是現代世界非常普遍的狀態,而它只能被個體的行動給改變。
因此,每天的某個時候,都要冒險去真正地面對自己,遵循一個安靜的脫離儀式,讓自己能從外界與內心的紛擾中平靜下來。當沉默開始說話,我們就得到了自己的陪伴,從寂寞轉向孤獨,這是個體化的必備前提。
連結失落的孩子
童年早期對第一成人期的影響很早就被心理學家給指出來了。但早年經驗能成為療癒中年之路的潛在資源,這件事並未得到足夠的關注。
那並不是指我們內在只有一個孩子──一個可能是受傷的、害怕的、共依附的或退縮的孩子,而是一大群小孩,一個名符其實的幼稚園,班上有小丑、藝術家、叛亂分子、與眾人相處融洽的自主小孩。實際上,他們幾乎都受到了忽視或壓抑。因此,治療通常是用以強化並恢復他們的存在感。而這個方式確實也可用來解釋耶穌的觀點,若要進入天國,人就得再次成為孩子。
當然,我們也得去處理內在的自戀小孩、嫉妒小孩、憤怒小孩,他們的爆發經常讓人尷尬,也帶有破壞性。但我們更可能會遺忘生活中曾有過的自由、美好的天真,甚至歡樂。中年期最具腐蝕性的經驗之一,就是例行事務帶來的徒勞與無趣感。而且實話說,我們內心的自由小孩在辦公室,甚至在婚姻中,都不太受歡迎。
所以最重要的是,如果我們想治癒自己就得自問,我們內在那個自發、健康的孩子想要什麼?對某些人來說。與自由小孩相遇很簡單;對其他人而言,這項工作則很困難,因為他被深埋在我們否認的本質中。當榮格體驗到中年之旅時,他坐在蘇黎世湖畔建了一座沙堡,和自己的玩偶玩耍,雕塑石頭,把他豐富的智力和直覺與靈魂裡受到忽視的領域連結起來。[124]對他的鄰居來說,榮格看起來瘋了,但榮格知道,當我們感覺卡住的時候,只有內心的事物能夠拯救我們。如果這個自由小孩不能在意識層面做處理,那麼他就會從無意識中突破,而且經常帶有破壞性。變得幼稚和因碰觸內在孩童而變得天真,這兩件事並不相同。
人到中年後,我們最終得問內在小孩,他有什麼需要與需求。在自我建構的第一成年期中,我們對世界的自然親近,以及許多的天賦、興趣與熱忱都被拋之在後。我們得到的獎賞是專業化,不僅是工作,親密關係也是。鑑於自性萬花筒般的特性,只有幾個面向才能存活下來。這種不完整是存在性悲劇的一部分,但存活下來得越多,人的生活就越豐富。
我們注意到,中年時情感的流動常被無趣或憂鬱所阻斷。這實際上說的是,我們自身的本性已經被規範得太過狹隘,並開始阻塞。哪裡有玩樂,哪裡就有生命力。為什麼電影中有許多求愛的場景都是一對情侶像個孩子那樣在公園盪鞦韆,或者在海浪裡玩耍?這種老套路也有它的真理存在。激發出這段新關係的,是與自由小孩重新連結的需要與希望。
中年之路提供了一個無可匹敵的新機會,讓我們能自問:「我的內在小孩喜歡什麼?」回去上音樂課;參加美術班,管天賦去死;重新發現遊戲。我一個曾經訪問過許多退休人士的朋友說,他從沒聽過有人希望花更多時間在辦公室。我們仍舊可以滿足外界的義務、工作與關係,但我們必須留時間給失落的孩子。
激情的生活
當有人問喬瑟夫.坎伯,人該如何生活時,他喜歡回答:「跟從你的狂喜(bliss)。」[125]他瞭解我們用了絕大多數時間在父母與文化的命令之下,在這一路上我們失去了自己最棒的部分。有些人對「狂喜」這個字感到困惑,將它等同於自戀主義或某種不實際的太空旅行。我知道他指的是靈魂之旅,那裡頭包括了所有的痛苦與犧牲。就我個人而言,我更傾向於說:「跟從你的激情。」
激情是我們的燃料,就像使命一樣,它更像是一種召喚,而非選擇。當雕塑家亨利.摩爾(Henry Moore)年近百歲時被問道他是如何讓自己保持多產的?他回答說,他有一股巨大的激情,因此他無法停止創造。[126]同樣地,葉慈將死之時,仍在床上寫詩。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年,他說他自己就像是「狂野的怪老頭」[127]。而希臘小說家卡山札基則建議:「別留東西給死亡拿走,除了一些骨頭之外什麼都不留[128]。」我引述文學家的說法不僅是因為他們留下了紀錄,也因為這些藝術家一直用熱情的態度過生活。任何嘗試成為獨特且有創意的人都知道這有多難,痛苦有多難避免,而進步與完成所帶來的滿足感又有多大。
在中年之路上,我們會被邀請前去尋找自己的激情。它會激勵我們去找到深深吸引我們進入生活以及被它所傷害的內在本性,因為那樣的經驗會轉化我們。
相信靈魂轉世的人可能會認為,我們有重新歸來,並實踐其他可能性的機會,但即便如此,那也是另一世,不是這一世。我們被召喚前來這一世,是為了在最大程度上將它完整地活出來。在接近死亡與虛弱時,我們不能猶豫和羞愧地面對過去。如果我們身處此世的原因是去完整地活出自己,那麼現在肯定就是最佳時機。
尋找並跟隨一個人的激情,並不用一定得像高更(Gauguin)遷往大溪地(Tahiti)一樣[129],因為人生有許多承諾要去遵守,許多人的生活也會被我們影響,因此我們有道德責任去堅持原有的生活軌跡。然而我們仍舊有義務去活出我們的激情,以免生活變得瑣碎與膚淺,彷彿某一天所有的事情都會自動變得清楚,選擇也會變得簡單。生活很少是清楚和簡單的,然而選擇卻能夠定義和肯定我們的人生。
對自身深度的恐懼才是我們的敵人。我們沒有感覺到自己的許可嗎?人到中年,要把許可牢牢抓緊,而非向他人請求。他人不是敵人,恐懼才是我們的敵人。但如果我們會懼怕自身的深度和激情的能力,那我們就更應該懼怕未活出的生命。
這裡有幾則重要的提醒:
⑴ 沒有激情的生活是沒有深度的生活。
⑵ 雖然激情對秩序、可預測性,甚至是理性都很危險,但它卻是生命力的表達。
⑶ 人若不願冒險去過自性所命令以及激情所提供的廣闊生活,他就無法接近神,接近原型的深度。
⑷ 尋找並跟隨人的激情,有助於我們的個體化。
當我們開始意識到生活的廣闊性,超越童年與種族的侷限時,那麼我們就得對我們的旅程說「是」,並為之冒險。里爾克寫了一首名為〈阿波羅的古老身軀〉(The Archaic Torso of Apollo)的詩,敘述者正在觀看一尊古老的雕像,包含雕像當中的每一道裂縫與曲線。然後他理解到,他正反過來被這尊雕像所「觀看」。這首詩以突然且震驚的口吻結尾:「你必須改變你的生活!」[130]我對這首詩的理解是,當人曾置身於真正有創造力及充滿想像力的人面前時,那麼他就不能再裝作不知情。這個人同樣會被靈魂的廣闊與行動的勇敢給召喚。尋找並遵從我們的熱情,那會深深地碰觸我們,讓我們既受傷又坦然,透過將潛能自深處喚醒,那有益於我們的個體化。和使命一樣,自我並非此處的主宰;它只能逃開或者同意。「那不是我的意志,而是你的。」當老舊的生活模式陷於停滯,激情地活著會使人更新。激情地活著是熱愛生命的唯一方式。
靈魂的沼澤
個體化的目標是盡我們所能地去達到完整,而不是讓自我獲得勝利。好幾年前,我在一節早課驚訝地發現,只要活得夠久,我們所愛的人都會離開。由此也可推論,如果我們活得不夠久,那麼我們就會先行離開他們。
雖然這個邏輯不可爭辯,但課堂的反應卻是壓抑與無聲的抗議。這樣的抗議不是來自心理的認知,而是內在小孩,他們依賴他者,希望他們永遠都在。失去我們欲求的東西,對自我而言是個很大的傷害,就像推翻了第一成年期的假設,會讓我們不情願地進入中年之路一樣。這些幻覺中最巨大的其中一個,是存在被稱為「幸福」的終極之境,一種人能夠發現的真實狀態,且可以在那裡永久地生活。令人遺憾地是,我們的命運更常在靈魂的沼澤地裡打滾,被各式各樣的沼澤居民傷害。
對新手來說,沼澤地裡的居民是孤單、失落、悲傷、懷疑、憂鬱、絕望、焦慮、罪惡感與背叛。但很幸運地是,自我並非他以為的,是一位全能的指揮官。心靈的目的性不在意識的控制能力之內,而我們的任務是在生活中經歷這些狀態,並找到它們的意義。舉例來說,悲傷會給我們機會去承認我們所經驗到的事物有何價值。因為它被經驗過了,所以不會完全遺失,而是被保留在骨子裡與記憶中,繼續服務和引領我們接下來的生活。或以懷疑為例。需求雖被稱為發明之母,但懷疑才是。懷疑因其開放性而帶來威脅感,但懷疑總是向外敞開。人類知識的所有重大進步都源於懷疑。即使是憂鬱,它也有一些有用的訊息,亦即有某種重要的事物被我們「向下壓抑」。
我們要做的不是逃離沼澤,而是涉水進入,看看有什麼新生命在那裡等著我們。每片沼澤區都代表著一股心靈之流,如果我們能勇敢駕馭它,就可以找到它的意義。當中年之路的小船在沼澤上起伏時,我們得自問:「對我來說,這意味著什麼?我的心靈想跟我說什麼?我該怎麼做才對?」
直接面對我們的情緒狀態並與之對話,這很需要勇氣。但那裡卻潛藏著讓人完整的鑰匙。在靈魂的沼澤地裡,有著能開闊我們意識狀態的意義與召喚。接受它是生命中最偉大的責任。只有我們自己能抓住小船的舵。一旦我們這麼做,恐懼就會被意義、尊嚴與目標所補償。
偉大的對話
榮格使用了一個德文的合併詞Auseinandersetzung來描述我們與自己的必要對話。有些人可能會把這個概念翻譯為「讓一件事跟另一件事相互抗衡」,形象地描繪出面質或者辯證。舉例來說,它就是發生在分析師與個案雙方無意識裡頭的事。
要如何讓這樣的對話更進一步呢?我們先前建議過可以每天問自己:「在這種情況下,我是誰?我聽見了什麼聲音?」以及每天冥想,或從事一些更積極的反思活動,例如寫日記。
在書的一開始我曾提過,我們的世界觀並不是我們透過兒童期與文化視角的稜鏡所看到的那個樣子,鏡片會折射光線,扭曲我們的視野。特定的生活經驗被內化、強化和分裂,當它們(例如情結)入侵和壓倒意識時,就會主張自己對當下的控制權。然後,我們就會被迫去問這個明顯的問題:「如果我不是我的自我與情結,那我究竟是誰?」為了處理這個兩難,我們必須展開偉大的對話。從激勵和占據我們前半生的自我──世界軸離開時,我們就需要展開自我──自性軸的對話。如我們曾見到的,自性會透過許多提示來展現它更大的目的。無論是身體的、情感的或是想像的,那全都是我們需要返回正軌的表達。
或許參與內在對話最有用的技巧就是和我們的夢境工作。我們身處的文化對內在生活日漸鄙視,也看不出夢境的價值。但心靈卻會藉由夢的意象來說話,這些意象對自我來說可能很詭異,但它們卻體現了自性的能量與目的。當我們能辨認出意象的意義時,就能接觸無與倫比的豐富智慧,那是我們在書本或體制中找不到的。那是屬於我們的真理,不是別人的,如果我們能跟隨或至少理解一些夢境的內容,那麼,就更加能明白什麼對我們才正確,我們的真實本性要召喚我去做什麼。我們在他處不可能找到如此富含個人神話的正確訊息,它是由夜晚的深度呈現給我們的。
榮格也發展了名為積極想像(active imagination)的技巧。這和佛洛伊德的自由聯想不同,也不是一種冥想。它是藉由繪畫、與陶土互動、跳舞或其他方式來啟動意象的方法,目的是為了與滿載的情緒建立關係。這種類型的Auseinandersetzung不僅能幫助意識找到夢境意象的意義,也能促進自我與自性的進一步對話。
我在實務工作中一週大概會聽到40個左右的夢。隨著時間過去,人們會認出幾個反覆出現的母題。然而,正當自我覺得每件事都變清晰的時候,心靈就會拐個彎干擾自我的理解。這樣的工作令人謙卑,但卻沒有比它更豐富的,因為人會直接與靈魂建立聯繫,與每個人身上運作的宇宙神祕目的相連。任何分析師都能提供數百個夢境,我在這裡提供兩個,不可否認地,它們比其他的夢境還要精采和連貫。
第一個夢來自一位42歲的女人,她在孩子長大後回去大學念書。在離開學校多年後,她會覺得念書很不安是可以理解的。在課堂初期,她就對X教授產生了強烈的愛慕之情。陷入情網數個月後,她夢到:
我走在走廊上,看見Y教授在她的辦公室內。她招手叫我進去。奇怪的是,她有一根陽具,我們在她辦公室的地板上做愛,而且沒有關門。我很震驚,但我覺得這件事是對的。後來,我回到走廊上,看見X教授向我走來。我故意笑了一下,這讓他困惑,然後就走過去了。
當事人對這個夢感到有點難為情,猶豫是否該在治療中說出口,因為她害怕這個夢的坦白以及對同性愛的暗示。實際上,那是一個非常正向的夢,表明重要的轉折出現了。對X教授的迷戀代表了她生命中未發展的部分,亦即她的阿尼姆斯,以及她對職涯與人生新視角的需要。而她不太熟悉的Y教授則是一個楷模,她既發展了她的阿尼姆斯,同時又保留了自己的女性特質。因此,從主觀層次來說,和Y教授做愛其實跟她身上男性與女性原則的連結與整合有關。透過性關係,這個連結在她的無意識中發生,她就可以知道自己身上的特別之處,不再需要把它投射到X教授身上。以象徵的方式處理夢,並討論在她內心保持兩極平衡是什麼感覺,這讓當事人對個人的發展任務有更好的理解。
一位36歲的男人夢見他來到了一座美麗的府邸,那裡正上演莎士比亞的《仲夏夜之夢》(A Mid-Summer Night’s Dream),但被演成了某種色情的芭蕾舞。他被邀請一起跳舞,他答應了,直到他接到來自母親的電話,堅持要他趕緊回去救她,因為她遇見了一些麻煩。在夢的最後,他對自己想做的事遭到打斷很生氣,但又覺得自己不得不同意母親的要求。
事實上,當事人和他的母親之間相距非常遙遠,但心理上他依舊和她一起生活。他經常感到憂鬱,被負向的阿尼瑪所淹沒,很害怕對關係做承諾。自性送這個夢給他當禮物──一張可以描繪其內心疆域的地圖。雖然在地理上離得很遠,但他仍然與自己的父母「保持聯繫」,仍然是受壓迫童年的受害者。同時他也錯過了「生命之舞」,這是他對莎士比亞的芭雷舞所做的聯想。意象的力量確認了他受傷的程度及其後果。簡言之,這個夢強調了他需要把自己從母親情結那裡解放出來,並讓他的阿尼瑪自由,榮格將它定義為「生命本身的原型」。[131]
人對這類日常的劇碼看得越多,就越會相信榮格所說的自性的神祕力量。在浩瀚的宇宙中,我們並非孤立無援,也非意義空虛。我們有豐富的、共鳴的無意識,它透過日常生活中的症狀、夢境以及積極想像和我們說話。我們在中年之路的任務是和夢中的意象合作,並詢問:「它們來自我的哪些地方?我對它們的聯想是什麼?對於我的行為,它們想說什麼?」
唯一能修正自我感的方式是讓自我與自性進行這類對話。人不一定要進行正式的心理治療,只需要勇氣與紀律去每天「傾聽」。當我們能涵容和整合所學,我們就不會在孤獨中感到孤單。當我們與外在世界接觸的同時也能內化與內心的對話,就會經驗到與靈魂世界的連結,而這個世界是由古代神話與宗教所提供的。我們會重新學到祖先所知曉的事物,學到黑暗便是光明,沉默亦能言語。當我們拿出勇氣和紀律走入內在,去經驗與靈魂的偉大對話,那麼,我們就會在永恆中重新找到立足點。
記住,你會死
19世紀的社會哲學家與經濟學家邊沁(Jerome Bentham),從各項標準來說都是一個聰明絕頂的人。直到幾年前,如果你夠幸運,你能在倫敦大學學院見到他。[132]邊沁在他的遺囑中留了一筆津貼,要以他的名義每年辦一場晚宴。這一切都很好。但規定是要把他防腐過的遺體給推出來,並放在餐桌的最前面。人們好奇在這樣的晚宴中,會出現什麼精采的對話?如果賓客發現主人看起來臉色蒼白,他們會覺得不得體嗎?
邊沁的故事反映了西方的文化。隨著神話的支撐開始腐蝕,隨著自我價值轉變,朝向物質獲取與社會地位,現代文化已經將死亡視為敵人。據說死亡現在是雞尾酒會上唯一最不適合開啟的話題。正如社會評論家例如潔西卡.米特福德(Jessica Mitford,著有《美國式的死亡》〔The American Way of Death〕)、歐內斯特.貝克(Ernest Becker,著有《死亡否認》〔The Denial of Death〕)、伊莉莎白.庫伯勒-蘿絲(Elizabeth Kubler-Ross,著有《論死亡與瀕死》〔On Death and Dying〕)等人的觀察,在面對生命的核心事實,也就是我們都會死這件事時,美國特別有問題,這個明顯的事實充滿了暗示。人到中年,兒童期的魔法思維與第一成年期的英雄思維,已被對時間與有限性的嚴峻認知給替代。愛慾帶給我們生命,但也是同樣的力量在吞噬著我們。正如狄蘭.湯瑪斯簡潔的表達:「透過綠莖驅動花朵盛開的力量,正是我的毀滅者。」[133]青春的年輕愛慾,就像吞噬它自身的導火線,到中年時,我們會帶著對死亡的驚訝面對它。也難怪,老男人會和甜美的年輕女孩私奔,這些女人會打膠原蛋白,用整形手術來掩蓋時間的流逝,會在溫泉療養中心香汗淋漓。對變老和死亡的恐懼鼓動著這些行為。
為何我們會希望永保年輕?把某些身體部位變得更好用當然很好,但為什麼人會希望自己返回幼稚的過去呢?答案很清楚,人並不想把生命視為一段發展的歷程,而是把它看作固定不變的時段,人沒有準備好將生命視為一系列的死亡與重生,不是真的想迎向旅程的完整,我們更想在熟悉的舒適圈多停留片刻。所以整形手術可以抹去歲月的痕跡,而青少年文化則主導了整個文化。
希臘神話中的提索奧努斯(Tithonus)是一個會持續變老的永生之人。當他的身體衰老不堪時,他祈求諸神讓他死去,神明答應了。那就是邊沁和我們所有人的故事。時間讓我們歸於塵土。
中年時,我們會對精力消退以及失去努力守護之事物而感到沮喪,這是非常自然的。但在這份沮喪之下卻暗含著邀請。它邀請我們為旅程的下一階段換檔,從外部獲取轉向內部發展。從第一成年期的角度來看,第二成年期是一場緩慢的恐怖秀。我們會接連失去朋友、伴侶、孩子、社會地位,然後是我們的生命。然而,如果宗教所言為真,自然的法則和神明的意圖相符,那麼我們就必須順從這個過程的偉大智慧。我們不能再用年輕時的角度去經營人生,也就是只用自我的角度去想像安全,因為想要得到偉大的成就,就得獲取足夠的彈性,才能確保整個生命符合更大的節奏。
我曾有幸認識一些在死前反而比大多數人更清醒的人。其中一位名為安琪拉(Angela),她曾坐在我現在的位置上說:「我希望這件事情不要以這種方式發生在我身上,但這是我所遇過最好的事情。」她坦承癌症侵蝕了她的身體,但最終卻喚醒了她的生命。她曾經過著美好、負責且有尊嚴的生活,但她從來不認識自己。在心理分析期間,她激發了自己從未碰觸的部分,她去學了音樂、空手道以及繪畫。我對她的勇氣、不停增長的慈愛,以及她天真的智慧感到驚奇。到她去世前,她已贏得比她自己還要大的成就:美好的人性以及人生旅程的壯麗。這個向我求助的人,卻多次幫助了我。
中年之路的折磨可以被轉化為這樣的成就。諷刺地是,正是失去才使我們獲得,因為放棄舊的自我會使人開啟更大的現實。如果我們是不死的,就不會有真正讓我們感到重要的事。但我們會死,所以每個選擇都事關重大。藉由做出選擇,我們才能成為人類,也才能找到我們的個人意義感。而弔詭之處正在於,人類存在的價值與尊嚴、恐懼與希望,有賴於我們的死亡。這就是華勒斯.史帝芬斯(Wallace Stevence)那句話的意思:「死亡是美麗之母。」[134]美源於恐懼,對肯定的慾望也是如此。有如此多的恐懼,也有如此多的美。
當我們不再執著自己是誰,不再尋求名聲、財富或年輕的外表,那時我們知道,我們已經走過了中年之路。藉由放棄老舊的自我依附,以及肯定那逐漸深入的奧祕,先前將生命視為緩慢地消逝,以及不可改變的失落體驗,那樣的感受將會得到轉化。
正如以往,詩人捕捉到了這個悖論,注意到兩千年前耶穌說的話,想贏得生命者,必先學會放棄生命。里爾克在他第九首《杜伊諾哀歌》(Duino Elegy)中,說出了我們人生的循環。
你永遠是對的,而你神聖的
啟示就是親密的死亡。
看哪!我還活著。我靠的是什麼?
童年和未來都不會
變少……存在感的盈餘
在我心中湧出。[135]
此悖論在於只有透過放棄我們所追求的,才能超越對安全感與認同感的虛假保證。放棄我們追求的一切,然後,最奇怪的是,存在感的盈餘就會多到足以湧滿我們的心頭。然後,儘管腦中的知識有時也很重要,但我們卻會轉向心中的智慧。
閃耀的光
據我所知,關於生命的定義,沒有人比榮格說得更好:「生命是一道閃耀的光,處於兩個偉大的奧祕之間,實則這兩個奧祕乃是一體。」[136]我們狹隘的意識所能知悉的奧祕並不是全部的奧祕。我們永遠不會明白,這趟生命旅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清楚明白的那一天不會到來。我們只是被召喚前去,並盡可能有意識地將它活出來。
當代的希臘詩人卡瓦菲斯(Cavafy)捕捉到這個悖論,旅程的目標或許就是旅程本身。他有首詩名為〈伊薩卡〉(Ithaka),這座島嶼城市既是神話英雄奧德修斯(Odysseus)的出發地,也是他的目的地,他是我們每個人內在的流浪者原型。在勸告奧德修斯祈禱自己路途漫長,冒險眾多之後,詩人鼓勵他不要太早返鄉。當他最後終於得以返回家鄉的港口時,還請記得:
伊薩卡賜予你這趟美妙的旅程
沒有她,你就不會上路
但她沒有更多東西能賜予你了。
如果你發現她的貧困,伊薩卡並未欺騙你。
憑藉你得到的偉大智慧,憑藉你如此豐富的經驗
那時的你,必然會明白伊薩卡的意義。[137]
我們的伊薩卡不是抵達或休憩之處,而是啟動和鼓舞我們旅程的能量。
無論後半生何時來到,在那時,我們仍然得對老舊的自我世界保持忠誠。但人的現實感已經不再取決於它。是的,集體角色的喪失是一種死亡,然而,有意識地放它離開可能也會開啟轉化的歷程,我們要有智慧地協助這個過程,而不是阻礙它。當我們轉過了這個靈性的彎,許多老舊的自我要務也就不再那麼重要了。
一個人還沒走向中年之路的訊號是,他或她仍然熱衷於第一成年期的自我建立活動。他們還沒學到,那些活動所代表的僅僅只是投射,是對那些有限的及錯誤百出的偶像的投射。它們是幻覺的偶像,儘管在早年的生活有其必要,但卻會在後面的旅程中讓人找不到方向。當然,旅程本身是象徵性的,是運動、發展、愛神戰勝死神的意象,是努力賦予意義。我們的中年任務是讓自己強大到足以放棄前半生的自我要務,並向更偉大的奇蹟開放自己。
中年的危機體驗並不是核心自我的崩潰,而是假設的崩潰。當我們看見身旁的前人時,很自然地會尋找行為與態度的楷模與典範。我們假設,只要自己跟從他們的規劃,那我們最終就能自我肯定,並學會生命的意義。當我們發現這並非真相時,我們會感到幻滅、焦慮甚至背叛。我們明白沒有人真的了解生命的意義,或奧祕的本質。那些宣稱自己了解的人依舊活在投射裡,或者是在欺騙大眾;在最佳情況下,他們只是證明了自己的真理,而不是我們的。因此,世上並不存在靈性導師,因為每個人的路都不相同。
榮格提醒我們,我們感受到的痛苦,是因為受苦的靈魂試著想「滿足於生活問題的不適當或錯誤答案」[138]。所以,如果我們覺察到生活受拘束,視野有限,觀點幼稚,那麼,我們或者可以選擇跳船,或者可以選擇擁抱旅程。對那些擔心自己的旅程會對他人帶來衝擊的人來說,我們需要謹記,幫助他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清楚地活出自己的生命,這樣他們才能自由地活出自己的。榮格覺得,這點對父母與孩子說猶為真實。里爾克寫道:
有時一個男人在晚餐時站起來,
走出門外,繼續往前走,
因為有座教堂矗立在東方某處。
而他的孩子為他獻上祝福,彷彿他已經離世。
而另一個男人,他一直待在自己家裡,
待在那裡,和他的杯碗瓢盆在一起,
所以他的孩子必須離家,深入這個世界
走向那座同樣的教堂,那座被他遺忘的教堂。[139]
結束中年之路後,沒人說得準這趟旅程會將我們帶去哪裡。我們只知道必須接受自己的責任,那些他人走過的路並不見得適合我們,而我們最終要尋求的事物就在我們內心,並不在外界。正如數個世紀以前的聖杯傳說所言:「走別人走過的路是很可恥的事情。」[140]只有聽從內心的聲音,我們才能感知到靈魂的激勵,正是對內心而非對外界的強調,才區分了第一與第二成年期的不同。榮格再次提醒了我們:「人只有自覺地同意內心聲音的力量,才能擁有個性。」[141]
有意識的行為才是核心,否則我們就會被情結給淹沒。我們每個人內在的英雄都需要回應個體的召喚。我們必須拒絕外界的雜音,轉而聆聽內在的聲音。當我們能勇敢活出內心的激勵,我們才能成就個性。對那些自認瞭解我們的人,我們可能會成為陌生人,但至少,我們將不再是自己的陌生人。
對中年之路的有意識體驗,需要將我們是誰與我們內化的經驗加以分開。然後,我們的思維模式就會從魔法思維轉向英雄思維,最後再轉向人性思維。我們將不再依賴與他人的關係,對他們的要求變少了,對自己的要求變多了。我們的自我遭受打擊,我們要重新定位自己與外在世界的關係,包括生涯、人際關係、權力賦予與滿足的來源。在增加了對自己的要求時,我們不再對他人失望,因為他們無法提供他們沒有的東西;我們承認他們的主要責任跟我們一樣,就是走向自身的旅程。我們會逐漸意識到肉身的有限,以及所有人類事物的脆弱。
如果我們的勇氣依舊,中年之路會在切斷我們與生命的聯繫之後,再次帶我們返回生命。奇怪的是,除了所有的焦慮外,連同出現的,還有令人驚奇的自由感。我們甚至會意識到,只要我們與自己緊密相連,外在發生的事並不重要。與內在生命建立的新關係,比外部世界的損失更有價值。靈魂之旅的豐富性,證明了它至少與世俗的成就同樣有價值。
回想一下榮格的核心問題:「我們是否與某種終極的事物有聯繫?」[142]我們或者體現了某種本質,或者浪費了生命。一種偉大的神祕能量在孕育時就體現了出來,暫居一陣子,而後去往別處。讓我們做個仁慈的主人吧!讓我們有意識地贊同這閃耀的生命之光。
最後,讓我們用里爾克的話做為墓誌銘。
我生活在不斷成長的範圍裡,
逐漸超越這個世界的事物。
或許我永遠無法抵達終點,
但那將是我的目標。
我繞著上帝,繞著古老的塔,
我已繞了一千年,
而我仍舊不知道自己是一隻獵鷹,一場風暴
或是一首偉大的歌謠。[143]
[120] 原註99。The Complete Prose of Marianne Moore, p. 96.
[121] 原註100。Pensées, p. 39.
[122] 原註101。The Portable Nietzsche, p. 164.
[123] 原註102。“Introductions to Wickes’s ’Analyse der Kinderseele,’ ” The Development of Personality, CW 17, par. 84.
[124] 原註103。Memories, Dreams. Reflections, pp. 170ff.
[125] 原註104。舉例來說,參見This Business of the Gods, pp. 104-108.
[126] 原註105。Roger Berthoud, The Life of Henry Moore, p. 420.
[127] 原註106。The Collected Poems of W.B. Yeats, p. 307.
[128] 原註107。The Saviors of God, p. 102.
[129] 譯註22。高更是印象派知名畫家,他拋妻棄子遠離法國,來到大溪地追求他的藝術創作,利用法國政府給他的介紹信,在當地過著浪蕩的生活。其藝術成就與個人行為的落差頗受爭議。
[130] 原註108。Selected Poems of Rainer Maria Rilke, p. 147.
[131] 原註109。“Archetypes of the Collective Unconscious,” Archetypes of the Collective Unconscious , CW 9i, par. 66.
[132] 譯註23。哲學家邊沁死後將遺體防腐,捐給倫敦大學學院(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 UCL),校名並非原文中所稱的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今據實修改。
[133] 原註110。“The Force That Through the Green Fuse Drives the Flower.” Collected Poems, p.10.
[134] 原註111。“Sunday Morning,” The Collected Poems of Wallace Stevens, p. 106.
[135] 原註112。Duino Elegies, p.73.
[136] 原註113。Letters, vol. 1, p. 483.
[137] 原註114。The Complete Poems of Cavafy, pp. 36-37.
[138] 原註115。參見第五章,原註90。
[139] 原註116。Selected Poems of Rainer Maria Rilke, p.49.
[140] 原註117。Chretien de Troyes, The Story of the Grail, p.94.
[141] 原註118。“The Development of Personality,” Development of Personality , CW 17, par. 308.
[142] 原註119。參見第五章,原註98。
[143] 原註120。Selected Poems of Rainer Maria Rilke, p.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