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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體化:我們這個時代的榮格神話



  中年之路的體驗就像你一覺醒來,發現自己一個人待在一艘搖搖晃晃的船上,卻四處看不見港口。我們的選擇只可能有這三種:回去睡覺、跳船逃生,或者抓緊船舵繼續航行。

  在做選擇的那一刻,靈魂的崇高冒險從未如此清晰。抓住船舵,我們才能為這趟旅程負責,無論這趟旅程看起來有多可怕,多孤獨,或者多不公平。若不抓住船舵,我們就會卡在第一成年期,卡在異常的神經質人格,變得自我疏離。比起被眾人環繞,當我們知道這趟靈魂之旅只能隻身上路,而我們仍能對它說出「是的,我願意」時,就會感到更加真實,更為整合。那正是克里斯多福.弗萊(Christopher Fry)在一齣戲劇中的角色所說的:「事情上升到了靈魂層次,感謝上帝!」[107]

  榮格在其自傳中寫道:


  我經常見到,當人們滿足於生活問題的不適當或錯誤答案時,他們會罹患神經症。他們追求地位、婚姻、名聲、外在的成功或金錢,而且依舊不開心與神經質,即使他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也是如此。這類人的內心通常有著太過狹隘的精神層次。他們的生命沒有足夠的內容與意義。如果他們能發展出更為寬廣的人格,神經症通常就會消失。[108]


  榮格的觀點非常重要,因為我們全都活在自己的時間、空間與個人史的狹隘視野中。想活出更充實的生活,我們就得瞭解自己成長的限制。我們的文化隱隱假設著,只要藉由物質主義、自戀或享樂主義,我們就能活得幸福,但這點顯然已經破產。擁抱這類價值觀的人既不幸福也不完整。我們需要的不是未經檢驗的「真理」,而是活生生的神話,也就是說,一個與我們本性一致的價值結構,而它能引導我們靈魂的能量。雖然從過去的瓦礫中撿拾對我們個人而言具有意義的意象是有用的,但我們不太可能完全體悟另一個時空的神話。我們必須找到自己的神話。

  尋找個人道路的必要性無庸置疑,但路上卻橫亙著巨大的阻礙。讓我們回顧一下中年之路的典型症狀。它們包括了乏味、重複的工作,或者伴侶更換、物質成癮、自我毀滅的想法或行為、不忠、憂鬱、焦慮與逐漸增加的強迫傾向。在這些症狀的背後有兩項基本事實。第一,是有股巨大的力量正從下方向我們施壓。它的急迫令人感覺有破壞性,承認它會帶來焦慮,壓抑它會使人憂鬱。第二,將此急迫性阻擋在外的老舊模式會因逐漸增長的焦慮而重複,但效果卻不斷降低。從長期來看,更換工作或更換關係並不會改變一個人對自己的感受。當內在的壓力持續增加,原有的策略也會越來越不管用,於是自我的危機爆發了。事實上,除了社會角色及心理反射之外,我們根本不認識自己。我們也不曉得該怎麼舒緩壓力。

  這些症狀宣告著,人的生命需要實質的改變。痛苦會激發意識,而新生命則隨新意識到來。這項任務令人畏懼,因為人首先得去承認,我們沒有外援,不會有父母幫忙改善一切,也沒辦法再回到從前的時光。此時自我的應對策略已經疲乏,而自性則藉由使自我精疲力竭來尋求成長。人們曾努力創造的自我結構,此刻已處暴露出它的渺小、擔心受怕,而且找不到解答。人到中年,自性會操控自我組合體,使其陷入危機,以便修正它的軌道。

  在中年之路的典型症狀底下有一個假設,那就是我們能透過尋找或連結外部世界的新事物或新對象而得到拯救。唉,對溺水的中年水手來說,根本沒有這樣的援救者。我們正處在靈魂的風暴期,身旁雖然有許多人,但我們需要靠自己的力量才能得救。如果我們能使自己的生活遵循這項真理,那麼無論這世界的磨難有多大,我們都會感覺到治癒、希望與新生。童年早期的經驗,與我們後來的文化,都使我們與自身疏遠。我們只能重新連結內在真理,才能讓自己重回正軌。

  1946年12月,一位阿拉伯農民在山洞內找到了一個大罐子,裡頭存放著許多古老的手抄本。[109]這些手抄本似乎是諾斯底教派的文本,內容較像是早期基督徒的個人經驗,而非教會的官方文告。有一篇手抄本的名稱叫做「多馬福音」。據傳,它包含了耶穌的祕密教導,若真如此,他們就揭露了一個與其他門徒的記載極為不同的耶穌。耶穌其中一句話精準地說到了重點,我們若要在中年經歷轉變就得接受這句話。他說:「若你活出內在的事物,它們必將拯救你。若你不將內在的事物活出,它們必將毀滅你。」[110]

  我們的內在之物受到壓抑,因此我們生病並自我疏離。因為內在的事物未能得到肯定,我們很難了解自己沿路上究竟在尋找什麼,對我們而言,正確的道路就在那裡。沉思這個巨大的任務讓人驚恐,了解我們的內心有所需的資源,以及了解我們不需要依賴其他人就可以充分活出自己的生命,這在終極意義上會使人感到解脫。正如浪漫詩人賀爾德林(Hölderlin)在將近兩個世紀前寫下的:「諸神近在咫尺,但很難掌握;然而,越是危險之處,解救也越是強大。」[111]

  因此,重點並非沒有神話,而是選擇哪一個神話?因為我們經常有意無意地受到意象的引導。我們可能會在意識上選擇與集體價值觀一致的信念與行為,例如追求財富或者遵循團體規範,但這種適應的代價便是神經症。我們也可能活在錯誤的神話裡,例如:「我必須永遠是個乖小孩,要避免生氣,為人服務。」這樣的意象可能會在很深的無意識裡引導我們,以致我們經常這樣反應,卻不知道有其他選擇。無論是服從外在或順從內在,都無法支持我們獲得完整。實際上,人會反覆地被要求為外在服務,即使與內在有所牴觸,也會持續服務原有的期望。社會的穩定再次得到了維持,但付出代價的是個體。1939年,榮格在倫敦對教牧心理學協會演講時指出,我們被迫從外在的意識形態與個人的神經症間做出選擇。只有個體化之路才是可行的選項。[112]這句話依舊正確。

  個體化的概念代表榮格為這個時代留下的神話,它是一組能導引靈魂能量的意象。簡單來講,個體化是我們每個人的發展動力,在宿命加諸的限制下,使我們盡可能變得完整。再次強調,除非我們有意識地面對宿命,否則我們就會被它束縛。我們必須將自己是誰從學到的東西那裡分開,把真正的自我與假我分開。「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不能定義我;我是我選擇去成為的人。」如果我們要逃離宿命的囚禁,就得將這句話日日銘記於心。這個困境,以及意識的必要性,在一本由匿名作者所寫的《短篇自傳五章》(Autobiography in Five Short Chapters)中表達得更為幽默。


  I

  我走在街上

  人行道有個很深的洞。

  我跌了進去。

  我很迷惘……我很無助

  那不是我的錯,

  我用了很久的時間才得以離開。


  II

  我走在同樣的街上。

  人行道有個很深的洞。

  我假裝沒有看見。

  我再次跌了進去。

  我不敢相信我跌在同個地方。

  但那不是我的錯。

  我依舊花了很長的時間才離開。


  III

  我走在同樣的街上。

  人行道有個很深的洞。

  我看見它在那裡了。

  我依舊跌進去了……那是一種習慣……但是,

  我打開了眼睛,

  我知道我在哪裡。

  那是我的錯。

  我立刻就離開了。


  IV

  我走在同樣的街道。

  人行道上有一個很深的洞。

  我從它旁邊繞過。


  V

  我改走其他條街道。


  我們永遠無法確定自己有多自由或多受限,但正如存在主義者提醒我們的,我們都得像個自由人那樣去行動。這類行動恢復了人的尊嚴與意義,否則人就會不停覺得自己是個受害者,並因此受苦。一名駕駛波音747的飛行員只要在離開紐約後偏離個幾度,最後就能抵達歐洲或非洲。因此我們即使只做了小小的修正,就能對我們的生命帶來巨大的改變。要完成這項計畫,就必須承諾每天都和我們內在的事物保持聯繫。就如榮格說的:


  (個體)擁有先驗的無意識存在,但只有在意識到他當下的特殊本性時,它才能有意識地存在……分化或個體化的意識歷程,需要把個體性帶入意識中,也就是說,要讓它脫離認同客體的狀態。[113]


  榮格所提的對客體的認同,指的是人們一開始對現實、對父母的認同,以及日後對父母情結與社會組織之權威的認同。只要我們仍舊認同外部的客體世界,就會與自己的主觀現實疏遠。我們確實是社會性動物沒錯,但也是擁有終極目標或神祕目的精神動物。在對外部關係保持忠誠的同時,我們必須更充分地成為我們應當成為的人。事實上,我們越成為分化的個體,我們的關係就會越豐富。所以榮格說:


  成為個體指的並非只是一個單獨與分離的存在,他的存在是以集體關係為前提的,因此個體化歷程必然會導致更激烈與更寬闊的集體關係,而非疏離。[114]


  個體化的悖論在於,參與親密關係的最佳方式是充分地發展我們自己,而非被別人餵養。同樣地,我們參與社會的最佳方式也是成為個體,為團體的健康發展貢獻必要的辯證。[115]每片社會中的馬賽克玻璃,都貢獻出它自身獨特的色彩,使社會變得多彩。當我們擁有某些獨特的特質,擁有最充分發展的自我時,就能對社會提供最大的貢獻。榮格再次強調:


  個體化切斷了個人對集體的服從性。這是個體化之人留給世界的罪過,那是他必須努力償付的罪。他必須支付贖金來替代自己,也就是說,他必須提供同等的價值,來替代他在集體領域的缺席。[116]


  因此,對個體化的關切並不是自戀;它是服務社會並支持他人走向個體化的最佳方式。與自身及他人疏離的人無法服務世界,在痛苦中將痛苦帶給他人的人同樣如此。作為一組引導的意象,個體化同時建構了目標與歷程,替那些為文化帶來貢獻的人服務。榮格寫道:「目標只有在作為想法時才重要。核心要務是引領我們走向目標的偉業(opus):那是畢生的目標。」[117]

  當我們在甲板上手握船長的船舵時,雖然我們不知道方向,只知道自己有件必須完成的事,方其時,我們就活在靈魂最高的冒險中。從長遠來看,這是唯一值得參與的旅程。第一成年期的任務,是獲得充分的自我強度以便離開父母並進入世界。這份力量在第二成年期起程前往更偉大的靈魂之旅時還會用到。這不是對社會現實的否認,而是恢復我們生命裡的宗教性格。因此榮格建議,我們必須問一個人:


  他和某種終極的事物有聯繫嗎?那是他生命裡的必答題……如果我們能瞭解並感覺此生和終極事物相互聯繫,我們的慾望與態度就會改變。歸根究底,我們的價值只可能源於所體現出來的本質,如果我們無法體現那個本質,生命就會被浪費。[118]


  能夠與那大於自我的事物建立關係,瞭解這項能力將會為我們帶來轉化。在德爾菲的阿波羅神廟入口處,祭司刻下了一句名言:「認識你自己。」根據一份古老的文獻,神廟內部房間的入口還有一句銘文:「你是(Thou Art)[119]。」這些訓誡很好地捕捉到了個體化的辯證性。我們要更充分地認識自己,在以更大的奧祕為背景之下認識我們自己。



[107] 原註89A Sleep of Prisoners, p. 43.

[108] 原註90Memories, Dreams , Reflections, p. 140. (譯註:本書亦有中文譯本。卡爾.榮格著,劉國彬、楊德友譯,《榮格自傳:回憶.夢.省思》,張老師文化,2014。)

[109] 譯註19。這些文本被稱為《拿戈瑪第經集》(Nag Hammadi scriptures),經學者多年整理後方得出版。國內的譯本為馬文.梅爾(Marvin Meyer)主編,李宇美翻譯,由一中心有限公司於2021年出版。

[110] 原註91。Elain Pagels, The Gnostic Gospels, p. 152.

[111] 原註92。“Plamos,” in An Anthology of German Poetry from Hölderlin to Rilke, p. 34.

[112] 原註93。“The Symbolic Life,” The Symbolic Life, CW 18, pars 632, 673-674.

[113] 原註94。“Definitions,” Psychological Types, CW 6, par.755.

[114] 原註95。同上,par. 758.

[115] 譯註20。也就是不人云亦云,能獨立思考,貢獻意見,使團體不致淪於一言堂,從而使團體保有活力。

[116] 原註96。“Adaptation, Individuation, Collectivity,” The Symbolic Life, CW 18, par. 1095.

[117] 原註97。“The Psychology of the Transference,” The Practice of Psychotherapy, CW 16, par. 400.

[118] 原註98Memories, Dreams, Reflections, p. 325.

[119] 譯註21。這句話的意思是,人應當肯定自己的本質或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