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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中的案例研究
「在人生旅程的中途,我發覺自己置身於一座黑暗的森林,迷失了道路。」[81]但丁的精神朝聖之旅就此展開,這為他更新了生命意義。
我在本章會討論一些文學案例而非臨床個案。正如亞里斯多德(Aristotle)在兩千五百年前所說的,藝術有時比生活更清晰,因為藝術擁抱全世界。[82]如但丁那樣,藝術家沉降至地下世界,以及帶著旅程中的故事歸返的能力,能夠以特別清晰的方式呈現我們的處境。我們不僅會被召喚前去認同特定的角色,也會將男女主角視為人類普遍處境的戲劇化呈現。因為我們共享同一個處境,因此我們可以從他們的限制、洞察與行動中學到某些東西。
艾略特(T. S. Eliot)認為,我們唯一優於過去之處,正在於我們能夠涵容它,並因它而擴大自己的生命。[83]換句話說,藉由文學與藝術,我們在面對人類時就能涵容更大範圍的可能性,且依然擁有進一步成長與發展的空間。舉例來說,哈姆雷特(Hamlet)永遠只能念出為他所寫的台詞。我們都有哈姆雷特情結,換言之,人們知道應該去做某件事,但就是沒辦法。跟哈姆雷特不同的是,我們有機會透過意識來改變劇本。
兩個寫於19世紀相當令人沮喪的經典,分別是19世紀初歌德(Goethe)的《浮士德》(Faust),以及19世紀中福婁拜(Flaubert)的《包法利夫人》(Madame Bovary)。它們生動表達了個體的個人困境,帶著滿滿的投射進入第一成年期,帶著困惑、憂鬱以及不再有效的生存策略來到中年期。
學者浮士德體現了文藝復興的理想,掌握了知識。他專精於那個時代的專業,包括法律、哲學、神學與醫學,「我在此處,掌握了所有的知識/而從前的我卻是個可悲的蠢貨。」[84]藉由他的優勢功能,亦即思考功能,浮士德達到了人類學習的頂峰,但他嚐到的不是甜蜜,而是苦澀。有多少CEO經歷過他的失望?他獲得的越多,他的劣勢功能,也就是情感功能,就被壓抑得越多。他的思維有多精緻,情感的表達就有多原始,至此,浮士德的情感狂嘯而出,並使他陷入深深的憂鬱。他的學習令人印象深刻,但他的阿尼瑪備受壓抑。他的憂鬱非常嚴重,以至於不只一次想要自殺。他了解自己體內有兩個靈魂在搏鬥,一個渴望創作出能夠感動天地的音樂,一個卻被平庸與俗務給綑綁。在張力最高的時刻,也就是一個現代人會面臨精神崩潰的時刻,浮士德遇見了梅菲斯特(Mephistopheles)。
在歌德的觀點裡,梅菲斯特並不邪惡,因為他體現了浮士德的陰影。「我是部分裡的一部分,而那曾是整全,/是黑暗的一部分,而那孕育了光明。」[85]梅菲斯特將陰影描述為整體的一部分,它受到忽略與壓抑,它是辯證所必須,最終會給人帶來完整。
歌德的《浮士德》寓意相當豐富,可以用各種方式解讀,其中之一是中年自我和心靈分裂出去那一部分的對話。浮士德從自殺邊緣被拉回來後,他和梅菲斯特打了個賭,而不是協議,他們將前往一趟體驗世界的神奇旅行。因為浮士德代表著全人類對獲取知識的嚮往,所以他告訴梅菲斯特,如果他在這趟旅程中感受到永遠的滿足,梅菲斯特就可以拿走他的靈魂。
如我們所知,無意識或者折磨我們的內在,或者投射到外在。在一開始想自殺的憂鬱狀態中,浮士德與黑暗的梅菲斯特相遇是其生命獲得更新的轉機。但他得轉身向內,並體驗在第一成年期中被他所壓抑的東西。
浮士德的核心相遇是與阿尼瑪的遲來約定,阿尼瑪是他內在的女性,她是情感、直覺的真理與歡樂的中心,而其外在形式則是名為瑪格莉特(Margret)的單純農家女孩。她被這位享譽世界的學者所震驚,而他也為她所迷。他拿通常用以表達宗教情感的詞彙來描述她。他對女方的激情之愛是青春期的特徵,這暗示著阿尼瑪的發展因其學術的教育過程而受到了阻礙。他們複雜的感情導致瑪格莉特的母親中毒、兄弟被殺,女方本人的心智狀態也因此崩潰。受罪惡感所縛的浮士德則被梅菲斯特帶去探索更大的世界。[86]
這段膚淺的劇情摘要把浮士德描寫成了肥皂劇中的壞蛋。確實,他在引誘與毀滅瑪格莉特這件事中並不無辜,但他無意識的發展水準與中年改變的意義才是我們此處的關切。在這些術語中,故事揭露了一個主導功能(也就是他的才智)過度發展的人,其代價則是陰影與阿尼瑪的犧牲。陰影的殘影橫跨阿尼瑪會帶來災難,就如中年外遇經常出現的那樣。[87]我們不瞭解的事物會傷害我們和他人。浮士德並非不道德,但他在無意識中具有破壞性。
我們沒有理由相信人的每個部分會一起成熟。西方社會在核子毀滅與延長壽命這兩件事上有長足的進展,但我們的道德成熟度卻依舊落後。同樣地,浮士德在外在世界的角色發展得很成功,但他的內在生活卻受到了忽略。他的阿尼瑪相較於他的才智是無意識且原始的,所以她才會以單純農家女的形象出現。這種亟欲更新的渴求,一開始會以準宗教的形式出現,實際上那是把受忽視的女性意象帶入意識的心理需要。我們都很難認識到,我們真正需要的其實是內在療癒。在外部世界尋求安慰或滿足實在容易多了。
浮士德的困境令人想起當代美國作家約翰.屈佛(John Cheever)的短篇故事《鄉村丈夫》(The Country Husband)。一個生意人在空難中倖存了下來,其鄉村生活因而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死亡的氣息攪動著他的阿尼瑪。他斥罵著自己的妻子與朋友,和年輕的保姆陷入情網,並接受了心理治療,治療師告訴他,他陷入了中年危機。診斷結束後,他被賦予一項愛好,在故事結尾,他在自己的地下室從事木工。在他的心中,並沒有任何事得到解決,他沒既沒學到也沒整合任何事物,自己彷彿一顆依舊在太空中旋轉的行星,生活的軌道一成不變。
浮士德與屈佛筆下的男主角都被中年憂鬱與死亡恐懼所伏擊,都透過年輕女子來療癒內心的阿尼瑪。兩人都在受苦,但卻沒有學到整件事的核心。如榮格所言,神經症是尚未發現其意義的痛苦。與中年期的相遇包含了受苦與意義的追尋,然後成長才變得可能。
在福婁拜的書中,艾瑪.包法利(Emma Bovary)就是那個農村女孩。當她見到當地的醫生查爾斯.包法利(Charles Bovary)時,她設計引誘了對方,讓自己從農村搬到他的小鎮去。她將獲得拯救的機會投射到婚姻與地位上,來使自己遠離平凡。但婚後她很快就懷孕了,並對她那乏味的丈夫感到無趣。受限於19世紀法國天主教文化的影響,她不能墮胎,也不能離婚,更不能像數十年後易卜生小說裡的諾拉那樣一走了之。她藉著讀言情小說來消磨時間,也就是現在的肥皂劇,幻想著愛人出現能將她帶離無趣的生活,走入聰明人的世界。他唆使查爾斯進行一場複雜的手術,結果以災難告終,她開始了一連串的外遇,並借錢來負擔自己的放縱花費。她的阿尼姆斯先是投射到查爾斯身上,然後帶著浪漫的拯救幻想在不同的男人之間遊走。就像浮士德,她尋求超越自身的侷限性,卻不瞭解她必須處理的是自己的內在。
我們越缺乏意識,我們的投射就越多。艾瑪的生活是一連串不停升級的投射,每個都不得滿足。她甚至發現偷情是「婚姻中的常態」。[88]最後,她被愛人拋棄,處於破產邊緣,又對不停尋找白馬王子感到絕望,艾瑪決定輕生。她讀的小說告訴她,女英雄會被送去天堂,被天使與天樂所迎接。她藉著服毒自盡來迎向最後的超越與最後的投射。福婁拜穿透了這層迷霧:「八點鐘,嘔吐開始了…」[89]她最後看見的景象並不是天堂,而是一張盲人的臉。一個她曾經在偷情時碰見的乞丐再次出現,象徵著她的內在男性,亦即阿尼姆斯的盲目。
浮士德與艾瑪都不邪惡。他們未活出的生命迫使他們做出糟糕的選擇。他們將自己內在的異性極投射在外界的人身上,不曉得他們所尋找的事物最終只能在內在求得。雖然他們的故事是由偉大的藝術家所構思,但其中年之路的輪廓對所有人來說都是相同的。
中年相遇的另一種類型發生在杜斯妥也夫斯基(Dostoevsky)的《地下室筆記》(Notes form Underground),該書於1864年出版,是一份對進步派、改良派,以及認為理智可以根除世上不幸的天真樂觀者的控訴書。但它不僅是對時代精神的分析,也代表了與陰影的深刻相遇。很少人能像杜斯妥也夫斯基那樣,這麼誠實地寫出對內在黑暗的深刻洞察。
《地下室筆記》以詩句作開端,但並非維多利亞式的文學情感:「我是一個病人……一個小氣的人……但事實上,我對自己的病一點也不瞭解;我甚至不太確定讓我生病的原因。」此時沒有姓名的說話者插入了一段自戀的獨白:「那麼現在,一個正派的人最喜歡談些什麼呢?當然了,是談他自己。所以我要來談談我自己。」在接下來的段落裡,他描述了自己的恐懼、投射、憤怒、嫉妒──那些因為太過人性而人們會去否認的特質,並狡猾地寫下「人們都為其缺陷而驕傲,而我在這一點上可能勝過任何人」[90]。
地下人讓我們意識到所有人在第一成年期都會做的事,也就是對生命創傷的反應。我們會建立一系列基於創傷的行為,並以合理化和自我辯解的方式活出我們有限的視野。但地下人並不會用合理化來寵溺自己或我們。讀者希望能更清楚地瞭解他,因為他的自我控訴其實指涉了所有人。但就如他所說:「一個像我這麼清醒的人,要如何才能尊重自己?」[91]他將人性定義為「不知感恩的雙足動物」,但這還不是人類的主要缺點。他的主要缺點是慣性反常。[92]
地下人拒絕讓自己變得可愛或可被原諒。他拒絕讓自己或讀者好過。他的自我分析讓閱讀變得很不愉快,但他卻帶著先見之明稱呼自己是反英雄。[93]他的英雄氣在於他的反常,以及他用自己的誠實迫使讀者反省。因此他告誡道:
我所做的只是把你不敢做的事推到了極限,你甚至連我的一半都不到,你們把自身的懦弱當成理智,想讓自己覺得好受。因此我最終可能比你們更像個活人。[94]
卡夫卡曾寫道,偉大的作品應該像一把斧頭,可以劈開我們內心冰封的海洋。[95]《地下室筆記》就是這樣的作品。某些人仍舊質疑他的文學價值,把它視為對膚淺的樂觀主義時代的控訴。但我們也可以把《地下室筆記》視為一個人在中年時與他自己的相遇。然而在文學作品中,與陰影相遇也很普遍,從霍桑(Hawthorne)到梅爾維爾(Melville)、愛倫.坡(Poe)、馬克.吐溫(Twain)、史帝文森(Stevenson)的《化身博士》(Jeckyl and Hyde)、康拉德(Conrad)的《黑暗之心》(Heart of Darkness),但杜斯妥也夫斯基帶我們進入了最危險的地方。他描述了人們竭力想要隱藏的卑劣之處。然而,越是努力壓抑並分裂豐滿肥沃的陰影,它就越會藉由投射突破限制並以危險的方式出現,就像我們在浮士德和艾瑪.包法利身上看到的那樣。
儘管與陰影相遇令人痛苦,但它卻使我們與人性再次連結。它包含了生命的原始能量,如果能有意識地加以控制,它就能帶領我們改變與更新。確實,我們很難將自戀轉化為有用的東西,但至少它可以被我們涵納,避免傷害他人。用同代詩人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的話來說,地下人是「我的同類,我的兄弟」[96]。
把藝術當使命的人會建構與再建構他的神話,有時是有意識的,有時是無意識的。偉大的詩人葉慈(W.B. Yeats)就經歷了多次轉變。很顯然,葉慈有些朋友會抱怨他們剛適應了詩人原有的樣子,突然間他就變成了新的樣子。
無論何時我重寫我的歌,
朋友都會覺得我做錯了。
要知道,無論我選擇關注什麼議題,
那都是我在重塑我自己。[97]
接下來三位詩人代表著重塑個人神話的自覺努力。當王室與教會的權力衰頹,個體就被遺棄在荒原中尋找自己的出路。多數的當代藝術證實了,雖然我們需要從過去的遺跡中撿拾可用之物,四處尋找依舊合用的象徵,但多數時候我們是從個人經驗中萃取意義的。如果過往的精神泉源對當代藝術家已不再合用,那他們就得從自身經歷的碎片中畫出靈魂的經緯度。那些碎片中,最重要的通常是父母情結。另外三個美國當代詩人,狄奧多.羅特克(Theodore Roethke)、理查.雨果(Richard Hugo)及黛安.華科斯基(Diane Wakoski),也在記憶的索引中篩選,試著拼湊出連貫的自我感。
如先前提過的,我們最迫切的兩個需求就是滋養與賦權,亦即使我們感覺生活會以某種方式服務和援救我們,而我們也能夠達成自己的目標。狄奧多.羅特克在密西根州的薩吉諾(Saginaw)度過了他的童年,他的父親在當地擁有一間溫室。那是他許多詩作的焦點,因為那裡不僅象徵了他的文學之家,也象徵了他對「綠色世界」的樂園記憶。父母形象是滋養與賦權這兩種原型力量用以傳遞的載體。當父母能攜帶並傳承這些巨大的力量時,他們就會在孩子的內心被激活。如果孩子未能在父母身上找到這些力量,他們就會改在代理人身上尋求。羅特克在多年後回憶起他父親的三位員工,她們幫助自己滿足了這些孩童時的需要:
三位年長的女士走了過來
她們爬上溫室吱吱作響的梯子
拿出白色的繩線,
甜豌豆的捲鬚,菝葜
金蓮花,攀緣向上的
玫瑰,將康乃馨
拉直,紅色的
菊花;僵硬的
枝幹,連接處如玉米
她們將其綑綁收攏,
像個保姆般照料著植物,
動作比鳥快,挖洞又篩土,
她們灑水又束堆,
她們跨過水管。
她們的裙子在棚內如波浪翻騰,
她們的雙手因汗水而發亮,
就像成排飛行的女巫,
自在地不停創造;
用捲鬚做針,
她們用莖幹縫補空氣,
她們逗弄著因寒冷而沉睡的種子,
所有的線圈、圓環與螺生體。
她們為太陽搭棚,她們的謀劃不僅是為了自己。
我記得她們怎麼將我抱起,一個單薄的孩子,
對我瘦小的肋骨又捏又戳,
直到我躺在她們的腿上,大笑出聲,
瘦弱得像個小人兒(wiffet),
此刻,我孤單且寒冷地躺在床上,
她們依舊在我心裡徘徊,
這些古老堅韌的老女巫,
和她們被汗水堅固的頭巾,
被荊棘刺傷的手腕,
和她們輕吹在我身上喘著粗氣的呼吸,
在我第一次睡著時。[98]
就如琥珀中的蟲子,這三個在時光中凍結的女人依舊滋養著內在小孩。她們的工作,她們對孩子的關心,此刻似乎提供了一個神聖空間,一個心靈中的神聖處所,在詩人經歷困難的時候協助他對抗憂鬱與失落。她們不僅是員工,對植物或孩子來說,她們還是成長中事物的保姆。他的回憶重現了那些單純事物的驚奇,翻騰的裙子、女巫般的行動、被汗水堅固的頭巾、被荊棘刺傷的手腕、喘著粗氣的呼吸,所有的隱喻都開啟了通往過去的大門。在孤獨、寒冷且艱困的當下,作者再次連結了一個滋養且綠意盎然的時光。回憶支撐,甚至餵養著詩人飢渴的靈魂。而正因如此,我們在中年面對生命的遼闊與旅程的孤獨時,才可能與生命中曾受到支持與支撐的時光相連結,並部分地得到它們的調解。
理查.雨果則很難找到那段充滿生機的回憶。
你記得那名字叫詹森(Jenson)。她看起來年事已高,
內心總是孤獨,蒼白的臉貼著窗戶,
信也從來沒有人回。兩個街區外,
格魯伯斯基斯(Grubskis)一家人瘋了。喬治(George)吹著壞掉的長號,
復活節時,當他們揚起旗幟。野生的玫瑰提醒著你,
這條路還沒鋪好,碎石與凹洞才是這裡的王道。
貧困是真的,錢包、精神,以及每一天都跟做禮拜一樣緩慢。
你記得街角破舊的教堂,對著星星吼叫著他們的真理,
而狂熱的聖潔者為了他們年度的狂吼租下了穀倉,
在你從戰場歸來時,那座穀倉已經燒毀了。
在知道你認識的人去世之後,
你試著相信這些鋪好的路得到了改善,
新鄰居在你離開時搬了進來,他們長得很好看,
他們的狗也餵得很肥。你依舊需要
記得許多空地與蕨類。
草皮修剪得很完善,這提醒著你,
你太太永遠離去那天所搭的火車,前去某個遙遠空洞的小鎮,
那是個你永遠記不得的名字。時間是6點23分,
日期是10月9號。年分則已記不得。
你將自己的失敗怪罪在鄰里頭上。
格魯伯斯基斯一家用某種隱誨的方式貶低你,
這點無法彌補。而你知道自己必須一次又一次地彈奏下去。
詹森太太蒼白的臉龐映照在窗戶,
一定聽到了鄙俗的音樂蓋過了車水馬龍的交通。
你很喜歡它們,而它們依舊,無事可做,
沒有錢也沒有意願。愛他們,陰沉
是他們的疾病,你帶著多餘的食物以免被困在某個奇怪空洞的小鎮
需要飢渴的戀人當朋友,需要感覺
在他們建立的祕密俱樂部裡受歡迎。[99]
雨果的童年期住在一個鄙陋的街道,金錢與精神都很貧困。對孩子來說,時間總是緩慢,但又如此飛快,似乎很難解釋所有的變化。進步來到了這條街道。街道被鋪設、草皮被修剪、寵物被餵飽,但其他畫面又來到這本我們稱之為生活的奇怪小說中。人們來了又去,有些和我們親近,有些則否;有些人友善,有些則否,當中唯一不變的就是作者試圖把一切搞清楚。不知何故,詩人覺得童年的軌跡、鄰里的狀況,讓這一切變成這個模樣。
如果詩人認為他的生活很失敗,那麼生命的起始點也會受到牽扯,從而貶低了童年期的原始願望。然而雨果就像羅特克一樣,在黑暗的日子裡依舊選擇返回他的出發地,試著搜尋一些線索,以便回答他自己是誰,他的生活又代表了什麼。即使是此刻,「陰沉/是他們的疾病,你帶著多餘的食物」,若是沒有資源,人很難踏上朝向未知的漫長旅程。既然我們知道朋友和戀人有他們自己的旅程,只能陪我們走一段路,詩人就必須攜帶記憶的碎片作為靈魂的食物。
雨果和羅特克都是上述那首詩最後一行提到的「祕密俱樂部」裡的成員。那是一個資源耗盡而不得不重組的社群,以便獲得其神話的支持。詹姆斯.希爾曼(James Hillman)曾指出,所有的個案史都是虛構。[100]生活的真相為何,遠比我們如何記住它們,如何內化它們,如何被它們驅動,以及我們如何與它們互動還不重要。
每天晚上,當無意識開始攪動我們日常生活的碎屑時,製造神話的過程就啟動了。記憶也是一樣,它也會維持現況、將我們定錨在嬰兒期,或者欺騙我們,這要視情況而定。無論是在字面上或想像中,回到童年的場景都會幫助我們去和所謂的現實建立成熟的關係。
拜訪小學三年級的教室和課桌椅會讓人發現它們都是給孩子的縮小版,禁止奔跑的走廊、無盡的操場,全部都成比例地縮小。同樣地,過去的創傷可能會被帶著內在小孩的大人給同化,並允許記憶中的巨大痛苦與快樂被成人的力量與知識給重建。
進入中年之路唯一的必要條件是,去發現我們不知道自己是誰,外界沒有拯救者,長大後沒有媽咪或爹地,而旅程中的同伴卻能好好地存活下去。當我們承認自己來到了這個關鍵的時刻,我們就能處理生命的經緯,找到使我們從過去返回現在的方法。
黛安.華科斯基試著藉由檢查過去的模糊照片找出自己是誰:
我的姐妹穿著剪裁良好的絲質上衣,
將我父親的照片拿給我,
穿著海軍的制服與白色的帽子。
我說:「噢,這是媽媽以前放在梳妝台上的那一張。」
我的姐妹控制著表情,偷偷地望向母親,
一個外表臃腫,全身鬆垮的女人,
就像救世軍販售的二手床墊,儘管沒有破損。
她說:「不。」
我再次看著照片,
看見我父親戴著
他和我媽一起生活時
從沒戴過的婚戒。婚戒上刻著:
「致我最愛的妻子,
我的愛
士官長」
我瞭解這張照片肯定屬於他第二任妻子,
他拋棄我媽後結婚的女人。
我的母親說,她那張臉和北達科他州
的無人區
一樣平靜,
「我也可以看一下嗎?」
她看著它。
我看著我那衣著講究的姐妹,
和穿藍色牛仔褲的自己。我們是想透過分享這張照片
來傷害自己的母親嗎?
在我為數不多的回家的這幾天。
因為她的臉有一種奇怪的不安,
不是她原先那凶惡的苦瓜臉,
而是某種說不出話的感覺。
我轉過頭,說我得走了,因為我跟朋友約了
吃晚餐。
但我從惠蒂爾(Whittier)一直開到帕薩迪納(Pasadena),
路上一直想著母親的臉;我何以會永遠不愛她;我父親何以
也無法愛她。
直到我發現,自己遺傳了
那個臃腫的身體,
冷淡的臉孔和鬥牛犬般的下巴。
我開著車,想著那張臉。
傑佛斯(Jeffers)的加州美狄亞(California Medea)啟發了我的詩。
我殺了自己的小孩,
但當我在高速公路變化車道時,在後照鏡中的一瞥,
讓我看見了那張臉,
那即使不是幽魂,也時刻跟在我身邊,就像放在愛人錢包裡的
照片。
我多麼痛恨我的命運。[101]
照片並不像用來遺忘的舒緩藥膏,它會將記憶從無意識裡提取出。母親、姐妹與詩人,三個女性藉由過去的照片共同被聚在了一起。表面之下,潛伏著老舊的傷口與張力。詩人穿越時間的方式,就像孩子踩在冰面上,不知道哪一塊堅固,哪一塊易碎,但仍然得徒步走過。在另一首詩中,華科斯基說她「領養」了喬治.華盛頓(George Washingtom)當自己的爸爸,因為她的親生父親當了「30年的士官長,總是離家很遠」[102]。她將一個住在弗農山的歷史人物當作父親,而他仍靜立在一美元的紙鈔上以及孩子的記憶中,因為「我的父親塑造了我,/一個孤獨的女人,/沒有目的,/正如我是一個孤獨的孩子/沒有父親」[103]。
華科斯基對母親的經驗,好比雨果對他的老鄰居,就像救世軍的二手床墊,空洞的北達科他州和凶惡的苦瓜臉。她穿戴整齊的手足對比著她自己的「藍色牛仔褲」。當她開車回家時,無論去到哪個地方,她都知道自己在孤獨地旅行。不管是士官長、媽媽、姐妹還是詩人,他們都是孤獨的旅人。和羅特克不同,他可以從三個溫室中的老太太身上汲取養分,雨果甚至能從慘澹的陰鬱中啜取所需,華科斯基知道她無法從照片描繪的時光或人物那裡獲得力量、安慰或滋養。她坦承自己無法愛媽媽,也無法愛士官長。然而,在後照鏡的那張臉上,在她自己的影像裡,她卻看見了母親的意像(imago)。她從帕薩迪納旅行到惠蒂爾,一路上出現了各種想法,但母親的印象卻一直跟隨在她身後。
就像另一個受到詛咒的悲劇女性美狄亞一樣,她殺死了內在的可能性。[104]被受傷版本的自我所驅使,她創造了自己的生命。她越是試著逃離帕薩迪納的過去,越會受到自己暗示的影響。她的結論是:「我多麼痛恨我的命運。」
正如希臘悲劇在兩千五百年前所做的一樣,我們這裡有必要區分宿命(fate)與命運(destiny)。詩人肯定無法選擇她的父母,正如父母也無法選擇她。但是,宿命卻使他們在時空交會處受苦,彼此都傷了對方。在那樣的創傷中,我們創造了行為與態度的組合體(assemblage),用以保護內心那個脆弱的小孩。經過多年的增強作用,那個組合體成為了後天的人格,也就是假我。華科斯基正確地回到了她的根源,去確認她是怎麼讓自己成為這個樣子的。然而,她所看見的事物卻讓她感到厭惡,因為她從後照鏡中看見的,是她與士官長都無法去愛的女人。只要她還是自己無法愛上之人的倒影,她就無法愛自己。然而,命運與宿命並不相同。命運代表人的潛力、天生的可能性,可能實現也可能不會。命運帶來選擇。沒有選擇的命運無異於宿命。她努力想比她憎恨的事物更偉大,而這將她與自己所蔑視討厭的事物綁在一起。只要她把自己定義為媽媽的女兒,她就與宿命綁在一起。雖然這首帶著侷限的詩並未對超越宿命提供太多的希望,但從另一方面來說,創作這首詩時所固有的自我檢視,卻代表著意識的必要行動,以及使命運得以實現的個人責任。
若不努力地朝向意識,人就會保持受傷狀態。在希薇.普拉斯著名的懺悔詩《爹地》中,她回憶起站在黑板前的教授父親,並突然將他等同於一個「把我可愛的紅色心臟咬成兩半」的惡魔,又補充道:「20歲時我試著自殺/並回到、回到、回到你身邊。」[105]她父親犯的罪就是在她10歲時去世,當時她的阿尼姆斯需要父親的幫忙,才能把她從對母親的依賴中給解救出來。就像華科斯基一樣,她被父親拋棄,被留在母親身邊,因此固著在創傷的那一刻。普拉斯的憤怒與自我厭恨反覆地拉扯著她,直到她最後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當人停留在受傷狀態時,人會去恨那張在鏡子中的臉孔,因為它與應該對此傷口負責的人長得很像,也會對自己未能擺脫過去而自我厭恨。
藉由藝術家描繪普遍性的能力,他們總是能告訴我們比紀傳體事實更多的東西。阿波里奈爾(Apollonaire)寫道:「回憶,是打獵的號角,它的聲音隨風而逝。」[106]我們的自傳是陷阱,充滿欺騙性的誘惑,會將我們凍結在看似事實的過往與受傷的狀態,成為宿命的產物。
在中年之路的祕密俱樂部中,有一封邀請,它提供我們更廣闊的意識以及更大的選擇空間。廣闊的意識會帶來寬恕他人與自身的廣大契機,而藉由寬恕,我們會從過去獲得解脫。我們必須更有意識地去塑造我們的神話,否則將永遠無法超越那些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情。
[81] 原註65。The Comedy of Dante Alighieri, p.8.
[82] 原註66。Poetics, p.68.
[83] 原註67。“Tradition and the Individual Talent,” Critical Theory Since Plato, p.78.
[84] 原註68。Faust, p. 93.
[85] 原註69。同上,p. 161.
[86] 原註70。若欲了解完整的心理學研究,可參見Edward F. Edinger, Goethe's Faust: Notes for a Jungion Commentary.
[87] 譯註17。不同的心靈元素會在無意識中彼此交疊,而非相互獨立。此處作者指的是浮士德的阿尼瑪沾染了陰影的色彩。
[88] 原註71。Madame Bovary, p. 211.
[89] 原註72。同上,p. 230.
[90] 原註73。Notes from Underground, pp. 90-93.
[91] 原註74。同上。P. 101.
[92] 原註75。同上。P. 113.
[93] 原註76。同上。P. 202.
[94] 原註77。同上。P. 203.
[95] 原註78。Selected Short Stories of Franz Kafka, p. xx.
[96] 原註79。An Anthology of French Poetry from Nerval to Valery in English Translation, p.295.
[97] 原註80。See Richard Ellman , Yeats: The Man and the Masks, p.186.
[98] 原註81。''Frau Bauman, Frau Schmidt, and Frau Schwartze,'' in The Collected Poems of Theodore Roethke, p. 144.
[99] 原註82。''What thou Lovest Well, Remains American,'' in Making Certain It Goes On: The Collected Poems of Richard Hugo, p. 48.
[100] 原註83。Healing Fiction.
[101] 原註84。“The Photos,” in Emerald Ice: Selected Poems 1962-87, pp. 295-296.
[102] 原註85。“The Father of My Country,” 同上,p. 44.
[103] 原註86。同上, p. 48.
[104] 譯註18。美狄亞是希臘神話中的悲劇女性,她為了幫助愛人英雄伊阿宋(Jason),不惜幫他一起偷走了父親的金羊毛,還殺死了前來追討的兄弟。孰料伊阿宋日後卻移情別戀,為了報復丈夫,她殺死了與伊阿宋一起生的兩個兒子,流亡雅典。
[105] 原註87。“Ariel,” The Collected Poems, p. 42.
[106] 原註88。An Anthology of French Poetry from Nerval to Valery in English Translation, p.2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