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如果你想要某樣東西,就去請求


  人必須張開手才能接受,也必須張開手才能給予和觸碰。

  心也一樣,必須敞開,去給予、去觸碰另一顆心。

──琳恩.崔斯特,全球行動主義者、資深慈善募款人



  前陣子,我和一位來學習靜心的學員萊拉聊天。有慢性疼痛問題的她和父母住在一起,而他們目前正在搬家,因此她必須收拾行李。但正在忙碌時,她的關節和肌肉疼痛不已,光是躺著就會痛,更不用說打包裝箱或搬東西了。

  聽了之後,我表現出同理心並問她:「萊拉,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你爲什麼不向家人或朋友尋求幫助呢?」聽起來或許很奇怪,但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尋求幫助。這種最基本、最簡單的可能性,卻埋藏在她的意識底下。在接下來的對話中,我們針對她爲什麼看不見這種可能性,去探索她的假設和信念。我能理解她的抗拒。小時候,家庭聚餐時,我經常感覺自己是隱形的,我花了很多年才鼓起勇氣開口說話,並請求別人傾聽。

  提出請求的能力,是訓練注意力集中在重要事情上的最後一個核心部分。在對話中,「請求」能讓事情一次向前推進一步、建立理解,並提出對每個人都有幫助的解決方案。在本章中,將探討我們可以提出哪些不同類型的請求,以及其中的一些條件。



需求的禮物


  「我不想請求別人,我不想要加重他們的負擔。」

  「我可以處理,沒事的。」

  「這沒什麼大不了,我不希望他們覺得有義務要……」

  有時候,一個人獨自扛下負擔,比在尋求幫助時出現的彆扭、恐懼或不舒服中掙扎容易得多。我們的意圖可能相當健康:我們真心不希望別人覺得有負擔,我們尊重他們的自主權、時間和精力,並希望確保他們能夠自在地說「不」。

  然而,不需要因爲這些價值觀而不肯提出請求。事實上,它們使我們能夠提出真正有效的請求,支持雙方的合作。當我們無法考慮他人的需求時,我們會提出命令。這是因爲缺乏表達這些價值觀的技巧,也缺乏運用這些反應的能力,才讓自己因此陷入困境。同樣的,如果我們不能想出一種以上的策略來解決問題,我們的請求可能會帶著迫切的絕望,令對方感覺彷彿沒有選擇。在這一切的背後,我們的恐懼、信念和脆弱,都會阻止我們開口請求。

  提出請求就是在尋找方法滿足需求,請求就是承認我們之間的相互依賴,以面對失望或被拒絕的可能。我們可能都有過這樣的經驗:去請求自己所需可能是危險的、可恥的,或是徒勞無功的,所以何必自找麻煩呢?又或者,我們一直以來學到的是,給予是滿足需求的唯一途徑,來自他人的幫助必定會附帶隱藏的事件和附加條件。

  正如我們探索過的,文化迷思中那些自給自足或個人成就理想主義的信念,會進一步限制我們尋求支援的能力。在集體層面上,根深柢固的制度可能引起無用和絕望的感覺,或使暴力看起來像是可行的策略。這些訊息和經歷常常帶來複雜而混亂的關係,讓我們不知道如何滿足自己和他人的需求,以及如何爲改變而努力。

  看到我們的文化、社會與教養如何扭曲和複雜化給予及接受──最基本、最美麗、最自然的人類衝動──我的心都碎了。花時間和孩子相處(有好好休息、好好吃飯的孩子),你就會知道他們在給予、分享和幫助身邊的人時,所感受到的快樂1

  互相幫助是我們最基本的動力之一:這樣做會帶來快樂。想一想,當你做了一些簡單的善意舉動,比如撐著門、微笑或跟某人問候時,會感到多麼放鬆和振奮。回想一下,自己最近一次幫助有需求的朋友,並不是因爲你必須幫忙,而是因爲你可以幫忙。

  那種感覺很好,對吧?

  需求可以是個禮物,而不是負擔。當我們能夠調整選擇和意願,尊重彼此時間和精力的限制時,所有的需求就成了邀請,招待你體驗給予和接受的喜悅。


練習:給予與接受的反思

  反思給予和接受的感覺,可以經由請求你需要的東西,或是幫助別人,而改變你的人際關係。花點時間讓身體平靜下來,讓注意力隨著呼吸的感覺聚集起來。當你感覺準備好了,就想想以下問題:

  回憶一下,你在生活中幫助別人的一次特定經驗,不是因爲你覺得有義務,而是因爲你想這麼做。認真思考伸出援手的感覺,現在回想起來是什麼感覺?如果你後來知道他們需要幫助,但你沒有伸出援手,你會有什麼感覺?

  接下來,回憶某次你需要幫助時,某人在你身邊。你相信對方的幫助不是因爲他們覺得有義務,而是因爲他們真心選擇幫助你。得到他們的支持是什麼感覺?現在回想起這件事是什麼感覺?

  想起自由給予和自由接受的感覺後,當你需要幫助時,是什麼阻礙你尋求幫助呢?



一個小祕密


  二十歲出頭的時候,我的一個好朋友說了從他爸爸那裏得到的建議。高中畢業時,他爸爸說:「我要告訴你一個生活的小祕密:如果你想要某樣東西,就去請求。」

  這就是提出請求背後的核心原則。

  提出明確的請求是相當罕見的。去聽任何對話,看看說話者有多常在結束一段陳述時,提出他們希望聽到什麼迴應,或說出希望看到接下來發生什麼事。有多少次,你在說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卻讓對方把對話引到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如果不告訴別人自己想要聽到什麼,他們就只能自己猜測,或隨心所欲地迴應。


  原則:我們越清楚自己想要什麼、爲什麼想要,就越能發揮創造力來實現它。


  相反的,在陳述之後加上一個請求,可以讓其他人知道該怎麼提供幫助,併爲接下來的對話方向提供具體的想法。瞭解提出請求的力量,是很有啓發性的。正如我的一名學員所評論的:「最令人沮喪的是,後來才知道,我沒有得到想要的東西,只是因爲我沒有讓別人知道我需要什麼。」


  「請求」是個問題,關於一人是否願意執行特定行動來滿足需求。請求是策略,與命令不同。



「不要灑出來」:提出請求


  有一次,我在機場等候登機,看到一位媽媽帶著兩名小女孩。比較大的孩子,不超過五、六歲,正拿著一大杯插著吸管的飲料。媽媽的聲音裏帶著煩躁和激動:「不要灑出來!」我看著小女孩的身體因焦慮而緊繃,試著想辦法「不灑出來」,以避免又被責備。

  如果這位媽媽說:「寶貝,那飲料很大一杯,我擔心它會灑出來。妳能用兩隻手小心地拿著它嗎?」狀況會怎麼樣呢?有了這樣的請求,女兒就能得到具體的指示,可以更清楚、更容易地達成媽媽的請求。

  請求可以衡量對方是否願意幫助我們,或同意我們的策略。爲了儘可能清楚說明這一點,在提出請求時,最好涵括這三種特質:


  一、積極:表明我們想要什麼,而非不想要什麼。

  二、精確:請求是具體的、可行的,而不是模糊或抽象的。

  三、靈活:請求與命令不同,它們提供如何前進的建議,同時對其他想法持開放態度。


  提出請求可能很有挑戰性,但我們已經培養了這樣做的技巧。提出積極請求的能力,是根據我們辨識需求,並提供策略來滿足這些需求的能力。提出精確的請求,取決於是否有能力找到清晰的觀察結果及具體行爲。而請求的核心、靈活度,則來自於理解我們的需求、對他人的需求保持敏銳,並具有足夠的創造性,能夠找到一種以上的策略,來滿足當前的所有要求。以下有幾個例子可以說明這些特性。


  不積極:「不要那樣跟我說話!」

  請求時:「你願意降低音量,或是我們可以休息一下嗎?」


  不積極:「你會更愛我嗎?」

  請求時:「你回家時,能試著記得看著我的眼睛跟我打招呼嗎?這對我意義重大。」


  不積極:「我們必須談談。」

  請求時:「我們能找時間坐下來好好談談嗎?若不行,你有能解決這事的想法嗎?」


練習:聆聽請求

  在一整天當中,注意是否有任何請求。人們(包括你自己)有多常讓別人知道他們想要聽到什麼迴應?什麼時候是含蓄的表達?當一個人確實提出請求時,它是積極、精確、靈活的嗎?



請求的種類:尋求同理心


  對話中有兩種基本類型的請求:針對連結的請求、提出解決方案的請求。「連結請求」就像在檢查連線有沒有斷掉,實際上則是在說:「你還在嗎?」它們完成了一次溝通的循環,確認發送的訊息已經收到,併爲信任和善意的種子澆了水。「解決方案請求」則是提出具體的策略,以滿足雙方的需要,並就未來的方向達成協議。

  在簡單的情況下,解決方案請求可能就足夠了。「這個怎麼樣?你有辦法撥出時間做XYZ嗎?」但對於較具挑戰性的問題,就需要在討論解決方案之前,先打好基礎。畢竟,另一個人的合作意願,是基於我們建立的理解和連結品質。在第七章中,我們曾提過在提出解決方案之前,建立理解、信任和善意的重要性。


  原則:我們對彼此的瞭解越多,就越容易找到對所有人都有幫助的解決方案。因此,在解決問題之前,儘量多相互理解。


  當我們從整體狀況或肢體語言中看不出對方是否理解時、當事情特別緊張時,或者當我們感覺被理解很重要時,尋求反映是很有幫助的。這裏有幾個例子:


  反映/同理心的連結請求

  .「你能告訴我,你(從我說的話中)聽懂了什麼嗎?」

  .「我不確定自己是否完全清楚。你現在理解了什麼?」

  .「你能告訴我,針對什麼東西對我很重要這點,你的理解是什麼嗎?知道這一點真的會幫助我感覺獲得理解了。」

  .「我想要確定我們現在的想法是一樣的,你從這當中聽到了什麼?」


  如果我們感覺到對方是和自己在一起的,那麼可能就只想知道他們會有什麼反應。


  迴應/資訊的連結請求

  .「聽到這一切,你感覺怎麼樣?」

  .「你覺得如何?你對此有什麼感覺?」

  .「我能說些什麼或做些什麼,讓你感覺更受到理解嗎?」


  做出連結請求並不總是很容易,也不一定是自然發生的。一開始可能會覺得很彆扭,這需要練習。然而,隨著時間過去,讓別人知道我們真的有興趣傾聽彼此,會是一種讓大家團結起來的強效方式。

  在我二十幾歲的時候,由於持續使用這些工具,我和爸爸的關係變得相當親密。我告訴他,我非常想讓他更瞭解我的生活,如果他只傾聽就好,那將會非常有意義。他會先同意,但隨後還是不免打斷我、提出建議或解釋爲什麼我「不應該有那種感覺」。我耐心聽著他的話,因爲這是他關心的表現,然後再提醒他,對我最有意義的是他的專注傾聽。他會聽我說,我也會不時確認他是否還在聽我說話。每隔一段時間,我會問他對我分享的東西有什麼感覺。感覺被傾聽了之後,我通常也會更願意接受他的建議。

  我和家人建立連結的嘗試,並不總是那麼優雅。我最初練習非暴力溝通的另一個受害人,是我的爺爺。我都叫他薩巴。他在波蘭長大,十幾歲時搬到當時的英屬巴勒斯坦。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幾乎全盲了,住在他爲家人建造的房子裏。

  最後幾次見到薩巴時,有一次我坐在他牀邊,爸爸替我們翻譯。我告訴他自己有多愛他,回到家之後會多麼想念他。我小心翼翼地在每個句子結束時都加上請求,問他是否聽懂我說什麼。過了一會兒,爺爺的臉色變得非常陰沉,顯然很不高興。

  「怎麼了?」我問道。

  爸爸解釋說:「他說自己不是小孩子,他明白你在說什麼。」

  在我對於建立連結的熱情、翻譯的尷尬、跨文化的交流中,我沒有意識到爺爺完全能理解我的意思。我還沒有培養出直覺,知道什麼時候須請求反映,什麼時候須請求迴應,什麼時候要相信自己的直覺、順其自然。如果我能回到過去,我只會發自內心說話,然後問他兩個問題(都是連結請求)。第一,「薩巴,你聽到這一切後,感覺怎麼樣?」然後,「你有什麼想讓我知道的嗎?」

  最後,我們解決了這個問題。我道了歉,並解釋我的本意。我相信他有聽出他那奇怪的美國孫子是多麼愛他。


練習:提出連結的請求

  說話的時候,思考一下你想從對方那裏得到什麼。你想被傾聽和理解嗎?你信任它必定會有效發生嗎?如果不信任,試著大膽提出一個反映的請求。可以相當簡單:「你知道我的意思嗎?」或者非常精確:「你從我剛纔說的話中聽到了什麼?」如果你想知道對方內心的反應,就去問。

  要相信自己有能力判斷出對方的理解程度,以及與你的連結程度,觀察眼神交流、臉部表情和肢體語言的線索。在提出連結的請求時,使用對你來說自然和真實的方式。如果是身邊親近的人,甚至可以告訴他們,你正在試驗一些新的東西,問他們是否願意和你一起試試看。


  即使我們無法達到更深層次的人際關係連結,在制定具體策略前,討論潛在的需求和目標仍然是至關重要的。如果不瞭解對雙方都有利害關係的是什麼,我們創造的解決方案就不太可能處理到所有的要素,也不太可能是發自真正的意願。因此,關鍵在於從相互瞭解到解決問題的轉化過程。


  向解決方案移動的請求

  .「還有嗎?你還有什麼想讓我瞭解的嗎?」

  .「現在可以開始討論我們接下來要怎麼做了嗎?」

  .「你有什麼對我們雙方都有幫助的想法嗎?」


  在探索策略時,我們越有創意,就越有可能找到可行的解決方案。在達成協定之後,爲了把成功的機會最大化,一定要檢查對方是否有任何顧慮或保留。


  原則:先對「滿足越多需求越好」的策略擁有自己的想法,能讓他人也尋找有創意的解決方案。



桌上的鮮花


  請求最基本的因素,是它背後的意圖。它包含了一個有靈活度的內在方向,會考慮到其他人的需求,並且與命令是不一樣的。本質上,它是一個提議:「這個怎麼樣?」這是對話的延續,是對下一步走向的最佳猜測。

  另一方面,「命令」是對話的終結,是當我們看不到其他選擇,才運用力量或脅迫來達到目的。「請求」是邀請合作,命令是威脅一定要這樣的結果。我們可以用聲音的起伏變化或特定的詞彙,來表現請求的合作性質,表明我們願意探索其他可能性,並希望獲得關於他人需求的資訊。你要提出請求時,下面是一些可以運用的方式:

  .「你願意做……?」

  .「你可以……嗎?」

  .「如果……的話你可以嗎?」


  盧森堡博士以一種相當有詩意的方式,抓住了提出請求的精神:「請求別人滿足你的需求,就像爲桌子擺上鮮花,而不是爲肺呼吸空氣。」如果我絕望又迫切地拜託你去做一件事,你感覺自己有多少選擇?同意幫忙的喜悅有多大?但如果我帶著開放與輕鬆的心情請求你,就像在說:「這樣不是很好嗎?」 這得根據將關係轉化爲需求,並依據滿足需求的快樂來構建提出的請求。回到室友或戀人的例子,請注意以下請求之間的差異:


  肺裏的空氣:「拜託你洗碗後把流理臺擦乾淨好嗎?我需要屋子裏整潔一點!」

  桌上的鮮花:「你能在飯後儘快把流理臺擦乾淨嗎?當廚房乾淨時,我感覺輕鬆很多。」


  肺裏的空氣:「我需要更多在一起的時間,我們什麼時候再出去?」

  桌上的鮮花:「我們共度的美好時光,對我來說是如此甜蜜。我們可以確認行程表,看什麼時候能再安排一次約會嗎?」


  即使在眼前需求很緊迫的時候,如果我們能夠建立連結,在提出請求時同時考慮到對方,那麼我們也會有更多的優勢。

  一位非暴力溝通的女訓練師半夜醒來,發現一名陌生男人站在她的臥室裏。由於受過非暴力溝通訓練,她最初的想法之一是:「我的安全和這個男人的安全是相互關聯的。」她拒絕把此人視爲敵人,因爲她知道兩人的安全取決於她能否建立連結,於是她自然地問他現在幾點了。措手不及的入侵者看了看手錶,告訴她時間。

  「你怎麼進來的?」她問。一扇窗戶被打開了。爲了搞清楚他爲什麼闖進來,她大膽猜測:「喔,今晚外面一定很冷吧?」

  他們在那種緊張的情況下交談了幾分鐘,從他的話中,她知道他無處可去。最後她說,走廊另一頭有一間客房,壁櫥裏有些被毯。如果他願意,可以在這裏過夜,而且只要在她起牀之前離開,她就不會報警。他們達成協議後,他就離開了她的房間。

  這是一個極端的例子,很少有人會知道自己在這種情況下會如何反應。如果沒有受過大量的非暴力溝通訓練,我絕不會建議在一個有潛在危險的情況下使用這種方法!然而,這個例子很有啓發性,說明了有意圖的交流所產生的效果可能有多麼驚人。面對恐懼和潛在的暴力,她仍然能夠看到對方的人性,提出滿足他們雙方需求的請求。



提供整體狀況


  當我們提出請求時,如果對方不明白我們的理由,或是不明白這項請求能帶來什麼好處,可能就不會那麼想要幫忙。不管是連結請求或解決方案請求,一般情況或重大情況,都是如此。如果情況不是很清楚明白,我們必須讓對方知道我們爲什麼要提出請求,必須給他們一個同意的理由

  舉個簡單的例子,我的伴侶早上問:「你要把這個當午餐吃嗎?」我覺得困惑。根據這問題的整體狀況不同,我的回答也會有所差異。「我今天很想帶這個去當午餐,還是你要吃?」和「我怕這個快要壞掉了。」帶出兩個完全不同的問題:你要吃嗎?還是你該吃嗎?

  還有另一個例子。請注意提出反映時,有沒有說明整體狀況之間的區別:


  沒有整體狀況:「你能告訴我,你聽到了什麼嗎?」

  有整體狀況:「我說了一大堆,但不確定這些話到底有沒有傳達出我真正的意思。你能告訴我,你聽到了什麼嗎?」


  沒有整體狀況:「你能告訴我,對於我覺得很重要的事情,你的理解是什麼嗎?」

  有整體狀況:「我真的很希望現在就有人聽懂我的意思。你能告訴我,對於我覺得很重要的事情,你的理解是什麼嗎?」



溝通的完整方法


  觀察、感受、需求、請求;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對它有什麼感覺、爲什麼,以及接下來的建議──這就是非暴力溝通的經典結構。它提供一個路線圖,讓我們表達自己的意思,並聆聽他人。

  前三個要素:觀察、感受和需求,回答瞭如「你好嗎?」這樣一個基本的問題。

  在分享的過程中,我們邀請對方進入自己的感覺體驗:「這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而請求回答了這個問題:「我能幫什麼忙?」

  表達觀察、感受、需要是很有分量的。如果我們分享出這些細節,卻沒有提出請求,不管我們的意圖或使用的詞語是什麼,對方都很可能覺得像是在責備。看看下面的例子,有加上請求與沒有請求時的差別。


  沒有請求:「聽到你八點纔會回家時,我非常失望和沮喪。晚上能有在一起的時間,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

  提出請求:「聽到你八點纔會回家時,我非常失望和沮喪。晚上能有在一起的時間,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我們能談談如何平衡你的工作職責和我對這段關係的期望嗎?」


  沒有請求:「我昨晚十一點左右聽到你家傳來音樂,我非常沮喪。我的耳塞沒有用。我得早起工作,所以晚上需要好好休息。」

  提出請求:「我昨晚十一點左右聽到你家傳來音樂,我非常沮喪。我的耳塞沒有用。我得早起工作,所以晚上需要好好休息。你願意在工作日晚上十點以後把音樂轉小聲一點,或是戴耳機嗎?」


  在沒有提出請求的情況下,我們的意圖顯得很模糊,對方只能自己猜測我們想從他們那裏得到什麼。大多數人都習慣聽到指責,所以這會是我們做出的第一種解釋。提出請求可以讓對方知道我們爲什麼要提起這件事,並建議他們在這個時候可以怎麼幫忙。



命令、聆聽與說不


  請求和命令之間的區別,不是我們使用的詞彙,而是當對方說「不」時,我們如何迴應。如果能用好奇應對「不」:「噢,爲什麼不呢?是不是你需要什麼?」然後真誠地提出一個請求。而如果我們用憤怒、自以爲是或內疚來回應,那麼一開始就不是真心在請求了,對吧?

  正如我們探討過的,用內疚、責備,或命令來滿足我們的需求,代價就是這段關係中的善意、信任和品質。即使我們在短期內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長時間來看也會付出代價。大多數人對命令的反應是屈服或反抗,這兩者都不是源於真正的自由和自主。即使他們同意,其內在動機也可能有折損。在這裏,拿盧森堡那兩個關鍵問題問問自己,可以勸阻我們提出命令,並引導我們發自好奇與關心,採取一種更能共同合作的方式:

  .我希望他們做什麼?

  .我爲什麼希望他們這樣做?我希望他們這麼做,是出自什麼理由


  第二個問題並不是試圖控制或操縱對方。它重新連接我們更深層的意圖,也就是好奇和關心的方式,要想起當別人選擇滿足我們的需求,是因爲他們瞭解這樣做對我們有什麼助益時,那種感覺有多好。

  在不失去連結的狀況下,我們聽到(和說)「不」的能力是非常重要的。提出請求時,聽到「不」可能是最容易令人受傷的部分,尤其當我們請求很重要的東西時更是如此。因爲在任何請求底下,無論它多麼微小,都隱藏著一個問題:「我重要嗎?」而聽到「不」會挑戰我們的能動性、挫敗我們的希望、引發失望,或觸碰到痛苦的傷口。

  在這些情況下,自我同理心的練習就是很重要的要素了,它能讓你保持強大韌性,當別人說「不」時仍能保持連結,不會覺得對方是針對自己。如果我們能暫停一下,感受自己的需求和更深層次的渴望,知道我們很重要,就能替對話帶來更多的開放、耐心和好奇心。

  說「不」的能力是一段關係健康與否的標誌。如果有人總是說「好」,我們就不知道對方是真心同意,還是出於恐懼、羞恥或義務,但所有的這些都會導致怨恨、不信任或不願跟進。相對的,當對方能夠說「不」,我們就可以相信他們說「好」的時候是認真的。

  我們也可以把「不」看做是資訊來源,而不是死衚衕。畢竟,說「不」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滿足某些需求的策略,這表示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阻止對方答應我們的請求。我們可以傾聽他們說「不」時,背後的那個「好」,而不必把它當成是針對個人。這並非要假設他們同意我們的請求,而是表示他們對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說「好」。如果我們能確定那是什麼事,就有更多選擇來達成更具創意的合作。他們對其他什麼需求說「好」了呢?我們能否找到另一種策略,來滿足目前的所有需求?或找到一種方法來充分滿足他們的需求,這樣他們就能夠同意我們的請求了?


練習:聆聽「不」

  當有人說不的時候,試著好奇一點。檢視一下你是否願意接受用其他策略來滿足自己的需求,以及是否真心希望結果對他人也有幫助。關於讓對話繼續下去的額外請求,下面有一些建議:

  .「我很想知道爲什麼不行?你可以跟我多說一點嗎?」

  .「是什麼原因讓你說不呢?」

  .「我們能花點時間來發想一下,什麼方法對我們都有幫助嗎?」

  .「你是不是有別的想法?」

  .「你需要知道什麼,或是我能做什麼,纔有可能讓你答應呢?」


  換個角度,你可能站在光譜的另一邊,努力守住自己的極限,拒絕別人的請求。越過自己的需求去幫助別人,可能會導致倦怠、抑鬱、怨恨或不平衡的關係。這有很多原因:可能害怕讓別人失望、想要避免艱難對話帶來的不舒服,或者難以相信自己的需求其實很重要。你可能是真心想幫助別人,但長期高估了自己的內在資源。

  有一些說不的方法可以保持連結、尊重你的需求,同時防止誤解產生。如果你沒有以某些方式肯定對方的需求,就說了「不」,對方可能會把你的反應解讀爲不關心。因此,要試著把自己對策略的反應和對需求的關心分開。也就是說,讓對方知道你理解其需求,並表達有興趣去尋找滿足此需求的方法。讓他們知道你爲什麼說不,並提出一個替代方案,或是邀請他們提出其他方案。


練習:說出「不」

  下次有人請求你做某些事情,而你不想同意時,試著繼續參與對話的過程。下面是拒絕的同時仍繼續保持連結的一些例子:

  .「我很想說好,但這就是爲什麼我現在沒辦法答應。」

  .「我聽得出這對你來說有多重要,但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達成這一點,因爲我也需要……我們可以研究其他可能對你有用的方法嗎?」

  .「我沒有辦法同意,因爲我必須付出很大的代價……(其他承諾,休息的需求……)如果我們換這種方法,你可以接受嗎?」



給予與接受的循環


  當我們能夠提出請求、聽見拒絕,並小心溫柔地堅持下去,美好的事情就會發生。我把從爺爺薩巴身上學到的東西,用來幫助我的學員蘿拉和她的祖母更加親密。

  蘿拉教導正念靜心,九十二歲的祖母在蘿拉的一生中,一直是個重要的靈感來源。每當蘿拉試著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時,祖母就會變得不自在、轉移話題,或委婉地推辭。由於祖母的謙遜和爲他人騰出空間的慾望,讓她無法接受蘿拉的感激。

  我指導蘿拉重新組織對話,從試著給予祖母一些回饋,到提出請求。

  「奶奶,有一些事情我真的想和妳分享。如果妳能聽我說,對我來說將會很有意義。妳願意和我一起坐一會兒嗎?這將是一份無比珍貴的禮物。」她的祖母非常願意做出這麼簡單的臨在。蘿拉談到了她們之間的關係是多麼有意義,以及這些年來祖母一直是她的榜樣。她們共享了一些感激的溫暖時刻,甚至還掉了幾滴眼淚。透過提出請求,蘿拉幫助祖母明白接受別人的感激,是一件多麼珍貴的禮物。



★原則

  我們越清楚自己想要什麼、爲什麼想要,就越能發揮創造力來實現它。

  我們對彼此的瞭解越多,就越容易找到對所有人都有幫助的解決方案。因此,在解決問題之前,儘量多相互理解。

  先對「滿足越多需求越好」的策略擁有自己的想法,能讓他人也尋找有創意的解決方案。


★重點

  在對話中,請求能讓事情一次向前推進一步,建立理解與連結,並提出對大家都有幫助的解決方案。要透過提出和接收請求改變關係,我們可以用下面這些觀點來看待請求:

  .提出請求就是一起努力來滿足彼此的需求。

  .需求是禮物,是邀請對方來體驗給予和接受的快樂。

  .透過請求來表達我們的需求,讓其他人知道自己可以怎麼幫助我們,併爲對話接下來的方向提供具體的想法。

  .善於提出請求,包括支持他人去請求他們需要的東西,對他們可能提出的請求保持敏感和直覺。

  .聽到(和說)「不」是一段關係健康與否的標誌,並指出其他需求的資訊,是哪些需求在阻礙人們說「好」。


  我們能在拒絕的同時仍然保持連結、尊重自我需求、防止誤解,只要透過:

  .肯定他人的需求。

  .分享我們對他人需求的理解,並表示我們有興趣找到滿足此需求的方法。

  .讓他們知道我們爲什麼說不,並提出一個替代方案,或邀請他們提出替代方案。


★問與答

  我一直在使用這些工具,卻聽到很多意見,說我以自我爲中心、控制慾強或咄咄逼人。我哪裏做錯了呢?

  當我們意識到自己的需求,並開始提出請求時,聽起來可能會像是請求很多。先檢查你的請求是否有靈活度。你的態度是「就是應該這樣做」嗎?同時也要確保對方明白,你是真心可以接受「不」的。

   當我們有了這些工具,就也在對話中扮演了一個額外的角色。我們不再只是自身需求的宣導者,也同時成爲一名促進者,並提倡對方的需求。因爲我們重視他們的需求,將其視爲健康關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認識自己對同理和貢獻的需求,並理解他人的意願,是成功達成任何協定的關鍵。

   你可能需要付出額外的努力,儘可能清楚表達出你真心想找到一種對雙方都有幫助的方法。我們不能控制別人的看法,但可以盡最大努力讓對方知道,我們願意考慮他們的需求。

   明確地邀請他們分享:「我很樂意聽到更多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事情。在這裏,什麼對你會有幫助?」找一些讓他們可以自在說「不」的請求,或邀請他們分享更多資訊。例如:「我希望你只有在這件事真的對你有幫助的狀況下才說『好』……」或是「我不想讓你覺得有負擔,你拒絕也沒關係。」


  我很希望自己能夠提出請求,但是事情發生得太快,我有點傻住了。就算是有空間的時候,我也不知道該請求什麼。

  我們的神經系統需要進行一定程度的再訓練,才能在對話中感到比較自在。從使用臨在的工具開始,處理你的內在體驗,並找到開口的勇氣。感覺你的腳踩在地面上,注意你的姿勢,這可以增強你的力量。從小地方做起,在不那麼具有挑戰性的情況中逐漸建立自信。

   要提出請求,我們也必須意識到自己的需求,知道我們想要什麼。試著記住兩到三個你可以隨時使用的簡單請求。找一種真實的方式,提出一個基本的連結請求來得到反映或迴應,並持續練習,直到你能不假思索地說出口。試著練習爭取思考時間的請求,像是:「我有一些話想說,你能給我一點時間整理一下思緒嗎?」


  「你願意……」聽起來太正式跟做作了,爲什麼不能說「請你……」就好?

  記住,重要的不是你說什麼,而是你發自什麼意圖說出口。這些字眼有助於訓練我們的注意力與原則的意圖保持一致。「請」可以有很多含義,我們大部分人都習慣說「請」和「謝謝」,不管是否真心。有時候,「請」甚至是一種含蓄的命令。基於這些原因,我建議你用其他方式來表達你的靈活度,比如「你願意/可以……嗎?」或「如果這樣的話,你可以接受嗎?」這些短句揹負的文化包袱通常較少。


  我該如何區分何時應提起某件事並提出請求,何時又該放手或自己處理?

  我特別喜歡靈活度,因此就培養兩者兼備的能力吧!放手和提出請求並不是相互排斥的。我希望有表達得很清楚,我們越不執著於按照自己的方式做,實際上就會有更多的空間提出請求並進行對話。

   思考一下你的制約反應,然後練習朝相反的方向走。如果你是那種習慣所有事情都靠自己解決的人,那就大膽開口,邀請別人傾聽你內心的想法。如果你比較習慣向外界尋求解決問題的方法,那就用一些自省來平衡。看看你是否能從中發現一些空間,以及你對這個情況的看法會有什麼變化。


  如果對方沒有興趣參與呢?我已經提出好幾次請求,他要不是說「不」,就是完全不吭聲。

  當另一個人不願意參與對話時,這是非常痛苦的。它似乎觸及了一些老舊又根深柢固的歸屬感需求,甚至是對被逐出羣體的恐懼。我想大多數人在這樣的時刻,都需要很多的溫柔和照顧。

   我們可以試著同理他們沉默背後的感受或需求。因爲事實上,沉默已經成爲他們唯一的訊息。在某些情況下,這可以創造重新進行對話的條件。我發現,在我自己的生活中,有時候只是雙方有不同的期望而已。對方可能需要更多時間,才能準備好交談。對我來說,在這種情況下,取得支持、轉向內在,運用自己的資源來療愈和解決問題,是非常重要的。有了耐心,我們能找到很多對自己的同理及對他人的寬恕。最終,這個過程可以得到極大的解放。





1 研究人員注意到,一歲大的孩子就有能力「安慰他人的痛苦、參與家務勞動、幫助成年人拿取或指向擺在遠處的物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