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別讓對話斷線
用耳朵聽,不及用心聽。
──智愚禪師,宋代高僧
聆聽是對話的基石,也是精神修行的重大象徵。當我們發自好奇和關心,願意且能夠傾聽,就是正在打開一個管道,讓連結和理解發生。
聽的方式很多,我們可以聽一個人說話的內容、聽他有什麼感覺,以及聽這些話語底下有什麼重要之處。我們可以聽得心不在焉或全心全意。
真正的聆聽仰賴一種內在的寧靜。我們必須淨空自己,騰出空間接受某些新的事物。關於這點,我有個非常好的例子。幾年前,我和高中同學傑洛米起了一點爭執。
「兄弟,你沒有在聽!」他叫道。
當時我們站在他家廚房裏,他非常生氣。雖然我已經不記得細節了,但我記得自己聽得心不在焉,只是在等他把話說完,這樣我就可以解釋自己的看法。雖然我完全沒有插嘴,也有眼神接觸,更聽到了他說的每個字,但是他可以感覺到我沒有真的聽進去,我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準備爲自己辯護。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放下我所有的說詞、想解釋的慾望。「之後會有時間的。」我暫時把這一切都放下,放鬆地聆聽著,試著去理解他。我感到腳確實踩在地上,然後睜開眼睛。
「OK,」我說,「你繼續說。」就在我放下想捍衛自己的打算時,整個對話的氣氛就改變了。
「謝謝你。」傑洛米輕嘆口氣,然後繼續說話,他感覺到現在我真的願意、也可以聽進去了。他繼續解釋自己有什麼感覺,以及爲什麼這樣想。我聽著,真正聆聽著他,並且意識到他的真實體驗跟我的感覺或觀點完全不一樣:「好,我知道你的感覺,也理解你爲什麼會生氣了。」
只是提供一些理解的話,事情就解決了。我應該也有說出自己的感受,我不太記得,但這已經無關緊要。重要的轉變是我已經放下夠多,足以帶著真正的好奇和關心去傾聽。
學習如何傾聽
傾聽需要從根本上放下自我中心。我們必須願意暫時放下自己的想法、觀點和感受,才能真正傾聽。這是一種全心全意、身體力行的感受能力,是溝通和冥想練習的核心。
所有對話都需要沉默。如果沒有沉默,我們就無法聆聽,也不會產生真正的溝通。聆聽的沉默並不是強迫或壓抑的,它是因爲感興趣而自然產生的安靜。
當你想要聞一朵花時,你會怎麼做?你會閉上眼睛、靠近花朵,然後緩緩吸氣。探索那個香味時,你的頭腦靜止了,而這大概就是強大的聆聽方式:完全的臨在。正如詩人與教師馬克.尼波所寫的:「傾聽就是懷抱著被所聽見事物改變的意願,溫柔地向前傾身。」
大自然教導我很多傾聽的方法。古老紅杉樹的穩重、高山湖泊的寧靜,或小溪中的歡快旋律,這一切都有讓心靈沉靜下來的力量。面對這樣的美妙世界,心靈的喋喋不休消失了,剩下的是一種純粹傾聽的狀態。
我們在靜心中學習這種深度傾聽,探索意識的靜止狀態。透過練習,我們可以在對話當中運用它。越去學習如何傾聽,對他人和自己的生活就會越敞開。
這在美好的時刻和艱困的時刻,都同樣重要。真正的傾聽能讓我們珍惜所愛之人的存在,或讓善意感動自己。在分享愛意或擁抱時,我和艾雯常常會溫柔邀請對方以這種方式感覺當下,並問對方:「你處在當下了嗎?」這種接納式的傾聽是可以滋養心靈的。
練習:全心全意地傾聽
所有的聆聽都從臨在開始。試試看在對話中,能不能讓自己全心全意集中在聆聽上。留意任何想插嘴、評論或規畫等一下要說什麼的企圖。你能夠一再放下這些想做的事情,回到純粹的當下,單純去傾聽嗎?
別讓對話斷線
我們對話的主要目的之一是建立連結(好足以處理手邊的問題),然後盡最大的努力保持這個連結。如果失去了它,溝通就會減弱,甚至完全停止。
這在激烈的爭論中表現得最爲明顯。在這種情況下,所有承認或理解對方的努力都可能消失,到最後,雙方把一句句充滿情緒的話語疊在另一句話語之上,不肯放慢速度去檢查自己是否確實聽到對方在說什麼。通話早就斷線了,但雙方還在不停地說。
很多時候,我們透過文化中適當的肢體語言:臉部表情、眼神交流、語調……等等,以非口語的方式保持連結。我們會點頭或說「嗯」;可能會把頭歪向一邊、瞇起眼睛或皺起眉頭,表示我們聽不明白,或是請求對方進一步說明。說話者甚至可以運用簡單的是非問句:「到這裏你都明白了嗎?」「這樣懂了嗎?」「你知道我的意思嗎?」
這樣可以創造一個善意的「呼喚和迴應」節奏,透過確認,知道對方有確實傾聽和理解,進一步強化連結。藉由這種方式,我們運用臨在和意圖不斷檢查彼此是否有所連結,確定通話沒有中斷。這就像開車時,一隻手會一直放在方向盤上,以確保不會偏離車道。
我們大多數人都是憑著直覺,無意識地做著這件事,然而我們可以經由將有意識的覺知帶入這個過程中,來加強這個方面的能力。
練習:保持連結
下次對話時,追蹤一下彼此的連結。運用前兩個步驟(以臨在引導及發自好奇與關心),與對方建立連結。然後聆聽,並使用肢體語言、臉部表情、語調,或簡短的口頭詢問,隨時檢查自己是否與對方保持連結。如果感覺對話中斷了──連結斷線或誤解產生──那就放慢速度,看看能否重新建立它。
完成循環
運用口語和肢體語言來做非正式的檢查,能幫助我們評估對話中的連結狀態,但它其實建構在一個沒有說出口的假設上。比方說,如果我問:「你瞭解嗎?」你說:「是。」我真正能得知的,是你覺得自己瞭解。有句話說,在溝通中最大的問題,就是過程裏產生的錯覺。
爲了確保對話沒有中斷,我們需要一種更可靠的方法,一種真實、簡單的方法,來確認我們確實聽到了對方的話。聆聽的時候,我們要知道自己聽到的是否正確;說話的時候,我們要明白對方是否理解自己的意思。在困難的情況下,這種需求會更高。
「你根本沒在聽!你不懂!」你有多少次在爭吵中說過(或聽過)這樣的話?只因爲我們說的是同一種語言,但這並不表示著我們能理解彼此。我們說的是一件事,對方聽到的卻是另一件事;他們說的是一回事,意思卻又是另一回事。你會很訝異,我們被搞混的速度有多快!
當某人說「你根本沒在聽」時,有一部分是指「我覺得你現在沒在聽」。這通常是一種對同理心的請求、一種我們已經失去連結的訊號。爲了回到正軌,首先必須重新連結。以下有兩個例子,看看這在對話中該如何進行。
A:「你根本沒在聽!」
B:「有,我有在聽!我聽到你說的每個字了。」
A:「你根本沒在聽!」
B:「聽來你好像覺得我沒聽進去,但我真的有努力在聽,請再給我一次機會。」
或者:「我真的很想更理解你的意思,我能怎麼做或表達,讓你覺得我有在聽?」
哪種對話比較有可能解決問題?在第一個例子裏,雙方都可能感到不被理解,這通常會促使我們更強硬地堅持自己的立場。然而這會導致連結減少、更多個人斷言……諸如此類的。我們大部分的人都知道,被捲入這種漩渦的感覺有多糟糕、事情失控得有多快,以及結局可能會有多痛苦。
注意第二個例子的不同之處。此時,找到了願意聆聽的同理心。在這裏,說話者承認對方的感受,並試著重新連結。要這麼做,就必須藉由臨在引導,以及發自好奇與關心的能力,而不是回到我們的預設模式,去捍衛自己或責怪對方。
這裏的主要工具,是使用口語反映來「完成一個溝通的循環」。我們傾聽,然後在關鍵時刻進行確認:一個人聽到的與另一個人說的意思是一樣的,發送出去的訊息等於被接收到的訊息。
「反映」是對已經說出來的話語進行重述或詢問,用來確認是否理解。
這就像是你去點餐,餐廳的員工會重述你點的東西,檢查他們聽到的是否正確。在對話中,要知道何時該「反映」你聽到的內容,確認之後再回應。如果你說了某件很重要的事,請對方進行這樣的反映,才能確定他們是否真的聽懂了你的意思。
在做出迴應前進行反映,是溝通的基本組成部分,它能區分有效的談話或一場爭論。當我們完成一個循環時,感覺會很好,確認過並知道我們聽到了彼此的話語,是很令人滿意的,通常會有一種安定、放鬆或呼吸順暢的感覺。當我們感到被傾聽時,自己內心也會有更多的空間去傾聽別人。從這方面來說,提供同理心和傾聽對方,才能獲得最大的效益。
原則:當人們感覺到被傾聽時,纔會願意去聆聽對方。要建立起理解,就要在迴應前先反映。
艾雯和我經常仰賴這項工具來克服困難。我記得剛交往不久時,有次我們坐在沙發上討論彼此對溝通頻率的期望。
艾雯:「我感覺被困住了,好像如果我不馬上回答,你就會生氣。」
我:「妳的意思是,工作時,妳需要更久的時間才能回簡訊,所以妳感覺很受挫?」
艾雯:「對,期待馬上回應,基本上就不合理。」
我:「所以妳希望我理解,妳有更多的責任和義務,那些可能比回我的簡訊還重要?」
艾雯主修的是環境工程,她喜歡科學的明確性。當我們逐漸讓每次完成對話循環的韻律能互相配合,然後可以繼續談論新的話題時,她驚呼道:「哇!我從來不知道溝通可以像數學一樣!」當我們有工具和耐心去傾聽對方並解決問題時,是非常令人振奮的。
除了能帶來受人傾聽的安心感之外,在做出迴應前進行反映,還能讓步調慢下來,幫助你一步步理解說話、聆聽、反映,給每個人時間來整理剛纔說的內容。
在回答之前,我們可能需要在該對話中進行多次反映。你可能需要多做幾次同理心反映的循環,才能建立起足夠的連結,尤其是其中某個人情緒比較激動時更是如此。如果我們堅持下去,這種持續的同理心就會產生極大的結果。
練習:迴應之前先反映
找段低風險的對話來試驗,在迴應之前先反映。在對方分享了某些重要的事情後,對你聽到的內容提出反映,檢查自己是否理解了。當非口語的確認不夠、對話中的內容很多,或是當強烈的情緒出現時,就這樣做。
要點:
.用他們容易理解的語言,表達出你對他們所說內容的理解。
.把你的反映以疑問句的方式表述,而不要用陳述句。反映是爲了檢查你有沒有聽懂,而不是告訴別人他們說了什麼。
.持續帶著真正的好奇和關心。讓你的語言儘可能自然和真實。
.不只用於困難的對話,在慶祝與成功的時機也試著這樣做。
觀察一個循環是否完成的跡象:口頭上的確認、吐氣或安心的感覺。即使你的反映不是百分之百準確,通常也都能夠帶來更多的連結,因爲它能給對方一個機會來澄清或進一步解釋他們的意思。

範例
陳述:「我真不敢相信她會說那種話,在我們共同經歷了這一切之後……」
反映:「她說那樣的話,你真的很震驚,對吧?」
或者:「聽起來你真的很生氣,想試著弄清楚她說那些話的動機?」
陳述:「我受夠了,我不想再當這裏唯一真正在做事的人了!」
反映:「哇,你真的受夠了!你覺得自己是這裏唯一在做事的人嗎?」
或者:「你真的已經受夠了吧?你想要團隊更合作或平衡分配事務嗎?」
保持真實
我在這裏鼓勵大家練習的,是不同於一般所謂的「積極傾聽」。很多人學習到的方法,就是用一些制式化的例句來表達,例如:「現在我聽到你說的意思是……」當我們使用某種技巧卻忽略了真實性時,說的話聽起來就會很公式化,使得連結降低。而且我們很容易忽略這一點,因爲太過專注於技巧,忘記真正去傾聽。
最重要的是,從一開始就不要忽視訓練背後的原則。「在迴應之前先進行反映」是一種工具,要用來建立足夠的連結和理解,才能彼此合作。它並非一個「必須在回答前反映」的教條。
溝通練習重要的不是我們說什麼,而是我們發自什麼意圖、用什麼方式去說。讓你真誠的意圖去引導自己的聆聽和話語。如果你真的想讓別人覺得自己聽進去了,你會怎麼說?你如何檢查自己是否理解對方的意思?如果你真的想要被傾聽,會怎麼提問?
還有一點也很重要:無論我們如何努力保持自然,在學習任何東西的過程中,總會有一段尷尬的時期。找到自己的聲音與習慣一種新的溝通方式,都需要時間。
同理心的根源
口語反映的核心,就是同理心:一種用自己的角度去理解他人經歷的直覺反應。若沒有同理心,反映就會是空洞的。
與咯咯笑的幼兒或一隻狗相處,心裏的某部分就會軟化;站在生氣或焦慮的人身邊,我們也會感覺到情緒!這是一種稱爲「情緒感染」的現象。當寶寶聽到其他寶寶在哭,他們也會跟著開始流淚。當我們看到幼兒或小狗受傷了,心裏也會一陣顫抖,有種想伸手幫忙的強烈衝動。
我們現在對於同理心的神經和演化基礎知識,已有更多理解。嬰兒需要同理心的連結,大腦才能正常發育。神經生物學中,關於同理心最具突破性的一項發現,就是提供即時體感同理的「鏡像神經元」。當我們看到另一個人在動作時,鏡像神經元就會啓動,無聲執行周圍人們的動作,於內部模仿他人的情感表達方式,就好像我們自己在做一樣。而臉部表情也包含在其中。我們的大腦,天生就是有同理心的。
同理心是傾聽的核心。當我閉上眼睛,花了一點時間去真正傾聽我的高中同學傑洛米,我同時在調整自己、拿出同理心。同理心有很多作用,它可以創造療愈、建立適應性、促進健康的關係、緩和強烈的情緒、促進理解、幫助解決分歧。
同理心是一種從他人的角度理解,或體會他人感受的能力。
同理心的字面意思是「因感覺到與他人所承受之相同情緒和經驗,而有所理解」。雖然它可以經由許多方式表達(安靜的傾聽、言語的反映、觸碰、行動),但同理心主要是內心的臨在品質。這是一種感受性的調頻,去體會自己和他人的感受經驗。我們可以說,同理心是臨在和理解意圖的結合。它是一種真誠的、帶著關心的好奇,讓我們能夠進入他人的世界,理解他們的經歷。人本主義心理學的創始人之一,卡爾.羅傑斯這樣描述同理心:
同理心是一種複雜、艱鉅、強烈、微妙、溫柔的存在方式……它意味著進入他人的私人感知世界,並完全融入其中。它就是對另一個人身上的感覺變化流動,時時刻刻保持敏感。
同理心的共鳴與接受能力,就是我們生而爲人的主要特質之一。只要有足夠的安全、食物和其他基本需求,人類的自然傾向就是同理和同情──與他人感同身受。
同理心的路障
雖然同理心是與生俱來的,但仍有各式各樣的條件會阻礙它。廣泛來說:在社會化的過程中,我們學會不同理別人;家庭、文化、社會要害怕或憎恨與自己不同的人。爲了融入社會、保護自己,或在無法滿足自我需求的世界中生存,我們關閉了自己的同理能力。
與同理心脫節的代價非常高,就像米齊.卡什坦在《紡織出根本的活力》中所解釋的:
我相信,說我們「天生」就有相互認同和同理的能力,並不一定表示我們總是會以關懷、同理的方式行事。相反的,它的意思是,如果我們忽視關懷和同理心,而培養其他情感姿態,我們就會付出巨大的代價:在個人層面上是抑鬱、冷漠、惡夢、受害情結和憤怒;在社會層面上就是犯罪、忽視和孤立。
爲了獲得幸福、健康的人際關係以及有效的對話,重新取回同理心的能力是至關重要的。許多使我們與臨在脫節的事物:疲憊、壓力或飢餓,也同樣會降低我們的同理心,讓我們情緒激動、生氣或無助;使我們強烈想要某樣東西或執著於某一特定結果。同理心可能會被強烈的觀點、恐懼、對痛苦的預期或極度的倦怠所阻礙。甚至有新的研究指出,我們花在電子產品上的時間越多,所感受到的同理心就越少。
當我們沒有從他人那裏得到自己想要的同理心,也不曉得(或忘記)有一些事物會阻礙同理心時,我們就會編造故事來解釋正在發生的事情。我們可能會認爲是自己有問題,或其他人有毛病,甚至是他們根本不在乎。與其去相信這些故事,我們應該認知到在這個狀況中,產生同理心的條件可能並不存在。這就留下了更多空間,給好奇和關心去探索這些情況,併發揮創意去解決1。
我們感受不到同理心時,會有一些相當常見的反應。心理學家湯瑪斯.高登稱之爲「溝通路障」,因爲它們會阻礙連結和理解。
練習:辨識出同理心的路障
花點時間想想自己感到沮喪或停滯不前的時候。有可能是因爲一些困難的事情(一段關係的破裂),或發生什麼平凡的事情(在車輛管理局東奔西走)。想像一下,把這件事告訴一位朋友,然後看看下面的各種迴應。
怪罪、評判或批評:「這應該是你自己的錯吧。你老是把事情搞得一團糟。」
說教、教導:「你得學習怎麼爲自己辯護。你應該要說……」
警告、威脅:「你最好快點把這件事搞定,不然……我跟你說過多少次……」
指示、指揮:「克服它。是時候往前走了。」
分析、診斷:「問題就是……我覺得這有種模式存在,大概跟你的童年有關……」
比較、強壓對方:「你以爲這很糟嗎?我告訴你,有一次……」
分心、嘲諷、取笑:「喔!那你有空時要做什麼?你看過那部新電影嗎?」
質問:「你在哪?你爲什麼會招惹這種事?」
讚美、認同:「你是我認識的人中最慷慨善良的……你說得沒錯……」
同理、安慰:「喔,可憐的你……你已經盡力了,一切都會沒事的。」
得不到同理心的時候,是什麼感覺?你生活周遭的人是採用哪些類型的迴應呢?你自己又習慣採用哪一種?
同理心和其中一些反應之間的區別可能很細微。同理,通常被認爲是正面的,可能包含著一點憐憫的性質,特徵是不願見到他人的痛苦;質問,會打亂說話者的思路;讚美和認同,雖然表現出肯定,卻可能會忽略對方的情緒;即使是安慰,也不能提供足夠的空間去感受什麼是真實的,而且這往往是由我們自己的不安所引發。
雖然其中一些反應在適當的時候可能很有用,但它們通常是習慣性和自動運行,並取代了真正的同理心。如果反過來,去感受他人的經歷,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呢?該如何保持臨在,從自然的同理心做出反應?
有了同理心,我們便可以一起感受經驗。它的表現方式,經常是透過我們的語氣,而不是特定的詞語。在說「我真的很遺憾」時,可以帶著冷漠的距離,也可以擁有真誠的關心。同理心的核心,是以自己的方式,直接理解對方的體驗,而不是試圖去修正、改變或解釋它。這種與經驗共處的意願,纔是同理心的關鍵。
同理心的三種維度
美國作家瑪雅.安吉羅曾經說過:「如果我有能力,我會讓每個人都成爲非裔美國人至少一個星期,去體會那是什麼感覺。」如果每個美國人都能從內心深處瞭解到,棕色皮膚的人在美國生活的日常經歷,將會有什麼影響呢?這種同理心可以治癒這個國家奴隸制度、種族主義的遺毒。
真正的同理心是三維度的:它既是認知的、情感的,也是體感的。認知的同理心是以他人的角度去觀看,是一種設身處地從智識上理解他人感受的能力。情感(情緒)的同理心是指能夠和他人一起感受,它超越了對他人內心世界的認知理解,是一種情感體驗。正如絃樂器在和諧的共振中振動一樣,我們的心也能在與他人的痛苦或快樂共振中顫抖。
第三種同理心是體感同理心,是一種以具體方式感知他人經歷的能力2,這是一種發自肺腑、根本層次的理解。非裔美國作家塔內西.科特斯(Ta-Nehisi Coates)的知名著作《世界與我之間》(Between the World and Me)裏,有一封他寫給十幾歲兒子的信,其中描述了一種強大的體感同理心:
但是,我們所有的措辭:種族關係、種族鴻溝、種族正義、種族歸納、白人特權,甚至白人至上主義,在在都掩蓋了種族主義是一種發自內心的體驗,它撕裂大腦、阻塞呼吸道、扯裂肌肉、提取器官、折斷骨骼、打斷牙齒。你永遠不能把目光從這裏移開。你必須永遠記住它(在這裏)…… 帶著極大的暴力,攻擊著身體。
加強同理心不僅僅是一種認知或智識方面的練習,儘管它是從這裏開始的沒錯,但它也是一種努力從情感和體感方面去理解他人的經驗。沒有這些互補的維度,我們的同理心就不是完整的。當認知同理心與情感同理心分離時,會被用來操縱或傷害他人,甚至使折磨更有效。真正的同理心應該是這三個領域的融合,它可以帶來療愈、恢復和轉變。
同理心挑戰了「我們是獨立的」這一觀點,並邀請我們去接觸與他人共有的人性。第一步是透過正念,更深入地與自己的經歷連結起來。自我意識是同理心連結的基礎,當我們以更仔細、更豐富的方式體驗生活的內在風景時,理解他人內在生活的能力也會增強。
然後我們必須放下自己的故事,走出自己的參照框架。百老匯演員歐基瑞特.歐諾多萬(Okieriete Onaodowan)描述同理心在他的表演中所扮演的角色時,說得相當生動:「要穿我的鞋子走兩公里,你必須先脫掉自己的鞋子。」我們把自己的心和思想,延伸到自我觀點、意見和感受之外,去感受另一個人的內心世界。我們用想像力、創造力和直覺,去感知他們的內心世界是什麼模樣。
帶著同理心傾聽是發自好奇和關心的主要方式,也是對話的基石。這裏有三種方法,你可以綜合在這一章中學到的東西,開始練習把更多同理心帶入生活中。
練習:同理心
試著在與你無關的對話中練習。當你未受到攻擊時,通常比較容易發揮同理心。記住,同理心並不存在於言語中,它是你內心臨在的一種品質。目的是理解對方的經歷,讓話語自然流動即可。
沉默的同理臨在:練習全心全意地傾聽,帶著用心感受的意圖,「深入感覺」對方在說什麼。這件事對他們來說怎麼樣?
改述:聽完之後,總結自己聽到的要點。他們說的主要特徵是什麼?有時候,簡單重複一、兩個關鍵字就足夠了。
同理反映:傾聽後,藉由反映你聽見對他們來說最重要的東西,來檢查你是否理解。這可能包括他們的感受,以及他們需要什麼。在這件事背後,對這個人而言最重要的是什麼?該怎麼做你才能讓他們感到被人傾聽?記得把你的反映用問句形式表達出來,檢查一下你的想法是否正確。
還有很多其他的方式可以表達同理心:可以透過友善的言語、充滿愛意的接觸,或者分享我們對所聽之事的感受。有時候,我們也可以用開放式的邀請,來表達我們的興趣:「多跟我說一點……」「還有呢?」
我的學員蘇珊在高中教美術,她告訴我下面這個故事:
愛弗禮是一名新生,平時開朗活潑,有一天很早就到教室。蘇珊開始和她談話,才發現愛弗禮的心裏充滿掙扎。她們約好當天晚一點碰面,等蘇珊有更多時間的時候再談。
「我不想再上這所學校了。」 愛弗禮說自己在考慮退學。蘇珊注意到內心有種進入解決問題模式的衝動,這是她的舊習慣。但因爲她剛在我們這裏上完一個星期的同理心課程,於是她停頓了一下,決定先試著去傾聽。「妳繼續說,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
愛弗禮接著敞開心扉,原來是她被霸凌,覺得悲傷、孤獨又沮喪。每當蘇珊注意到自己產生想解決問題的衝動時,她就會開始去注意身體的重量和腳踩在地板上的感覺,並抗拒所有想提供解決方案的誘惑。蘇珊把注意力集中在愛弗禮的感受上,並把她聽到的反映出來。愛弗禮哭了起來,就這樣一下子說話,一下子啜泣,偶爾又不安地與蘇珊對視,彷彿是在確定自己這樣子可不可以。流了很多眼淚、抽了很多張衛生紙、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後,蘇珊只是靜靜地凝視著愛弗禮的眼睛。
愛弗禮說了更多關於自己的悲傷、孤獨和不被重視的感覺。
「我從一年級開始就有這種感覺。」
「那是你第一次感到那麼悲傷和孤單嗎?」
「不是,三歲的時候就開始了,當時我爸爸離開了。」
她們看著對方,發現到他們已經找到了愛弗禮痛苦的根源。最後她們討論了一下,愛弗禮在學校可能需要什麼,並且想出一些策略來解決霸凌問題。愛弗禮決定留在學校,爲教室佈置一幅關於憂鬱症的公共藝術作品。
這就是同理心的力量。我們可以用一顆傾聽的心,來接受每一個說出口的字,每一種表露出來的情感。當我們發自好奇和關心,而不是自己那些預設、習慣性的溝通策略時,就很可能產生療愈和轉變。
★原則
當人們感覺到被傾聽時,纔會願意去聆聽對方。要建立起理解,就要在迴應前先反映。
★重點
理解的意圖通常是藉由傾聽來表達的,這包括暫時放下我們自己的想法、感受、觀點和意見。我們能以許多方式來傾聽:
.以完整、全心全意的臨在傾聽
.理解對方說的內容
.聽出內容背後的感覺與需求
在對話中保持連結,可以幫助我們建立理解與合作:
別讓對話中斷:在對話中建立與維持連結。
迴應之前先反映:確認你真的聽懂對方的意思了,再繼續說下去。這樣能「完成一個溝通的循環」。
聆聽的核心是同理心,包括了:
.認知同理心:從他人的角度去看事情。
.情感同理心:感覺他人的情緒。
.體感同理心:感知他人的體感經驗。
★問與答
問:如果對方想要我們給建議呢?這樣是可以的嗎?
當然,有人向你尋求建議時,你可以先試著表示同理心。我經常說:「我很樂意分享自己的想法,但首先我只想消化你說的話。」接下來,我會就自己聽到的內容進行同理心反映,確定我是否理解對方的意思。這可以幫助對方消化他們的經驗,並找出重點是什麼。之後我會回過頭詢問他們是否還需要我的建議,有時候根本已經不需要了。
如果形勢相反,是你想給別人建議,就先檢視一下,讓他們知道:「我有個想法,我覺得可能會有幫助。你願意敞開心胸聽一些建議嗎?」這尊重了他們的自主權,降低了他們因你的意見而感到沮喪的可能性,也避免了把提供建議做爲抒解自我焦慮感的一種方式。
問:我把這些同理心工具運用在親密的朋友和家人身上,但這個新方法製造出許多彆扭、尷尬。當別人希望你用某種方式交流時,你會怎麼做?
當我們試圖創造更多連結,卻產生與預期完全相反的結果時,可能會令人困惑。你所經歷的,有一部分是交流習慣的關係維度。它們是動態的,所以當我們改變時,它會影響到其他人,不過它也可能只是學習曲線。運用這些工具找到真實的聲音,需要一點時間。
放下形式,專注於真正的連結意圖。什麼能幫助這個人感覺到自己說的話有被聽進去?如果有人習慣我們透過提出問題或表示同意來傳達關心,而我們卻改用反映他們的需求來做出迴應,這可能會造成不適應。試著調整到他們想要的狀態。
當其他方法都失敗的時候,讓他們知道你正在嘗試一些新的東西,希望這些新東西能讓你們更親密,並請他們在你學習的時候遷就一下。
1 卡什坦進一步指出,現代社會存在著可悲的困境:人們需要同理心,但所處的環境阻礙了它。她寫道:「同理心預設了超越自我、與他人接觸的能力。由於它請求我們暫時放下自身需求,但在現代這樣的社會中,充斥著猖獗的資本主義和消費主義所帶來的即時滿足感、高度自我,既夾雜著暴力,又普遍缺乏慷慨,因此同理心不太可能成爲一種廣泛存在的能力。在這種情況下,大多數人都會使自己的心腸變硬,以便繼續生存下去。在這樣的背景下,人們既迫切地需要同理心,卻又極度缺乏這種能力。」
2 美國心理學家理查.戴維森、保羅.艾克曼、丹尼爾.高曼等,將「同情的同理心」或「同理的關懷」描述爲第三種同理心,這種同理心涉及一套不同於認知或情感同理心的大腦回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