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你的出發點是什麼?
我發展出非暴力溝通,做爲一種訓練注意力的方法,在有可能屈服於自我追尋之物的地方發出意識之光。我人生中最想要的是情感、在相互真誠給予的基礎上和他人之間有所交流。
──馬歇爾.盧森堡博士
你是否曾經和朋友一起挺過某個充滿挑戰的局面,等到走出困境時,對彼此更加尊重了?或者和你愛的人解決意見分歧之後,感覺更加親密、感情也更深了?
親密度是從衝突中產生的,差異可以把我們聚在一起,幫助我們認識彼此;摩擦能創造與調和一些事情,產生新想法和觀點。這類對話的特點是,與我們無意識的溝通行爲有非常不同的意圖。
「要是有一種方法能辨識與幫助這種情境產生,讓我們再次獲得相同的經歷呢?是否有一種更具效益的方法,可以幫助我們改變對衝突的習慣性反應?」這是馬歇爾.盧森堡發展非暴力溝通的核心問題之一。在這本影響深遠的著作開頭,他寫道:
我相信以慈悲的方式去享受給予和接受,是我們的天性,我這一生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思考兩個問題:是什麼使我們與慈悲的本性分離,導致我們做出暴力和剝削的行爲?以及相反的,是什麼讓一些人即使在最艱難的情況下,仍能保持他們的慈悲呢?
盧森堡博士是在一九四○年代的底特律長大,他目睹了多起種族暴動事件,有數十人喪生。這些事件,再加上他年輕時,當下社會中反猶太主義的經歷,在他心中種下了一份衝動,一直想要理解暴力的根源。而他發現,在我們持續懷抱著慈悲之心的能力中,思想和語言扮演著極爲重要的角色。他的非暴力溝通法,包括了對注意力的系統式訓練──重新學習如何以更利於和平與和諧的方式去思考、說話和傾聽。
在非暴力溝通法中,我們不再陷入習慣性的指責和批判,而是學會辨識我們想要討論的特定觀察、對這些事件的感覺、引發這些感覺的更深層人類需求、以及對如何共同前進的請求。我們學習以同樣的方式去傾聽,感受他人話語背後的含義。這整個系統都源自一個核心主題:創造出品質良好的連結,滿足彼此的需求1。
重要的不是我們說了什麼,而是我們的出發點爲何。重要的是我們的意圖。
當戴露.戴維斯遇上三K黨
戴露.戴維斯是一位非裔美國音樂家與作家,小時候他曾在國外住過幾年。一九六八年,還不到十歲的他就發現人們會因爲他的膚色而討厭他。在麻薩諸塞州,他在全是白人的童子軍隊伍裏行進時,人們朝他扔石頭和瓶子。這個事件激發了他對人類態度的好奇心,而且這種好奇持續了一輩子。他很想知道:「你又不認識我,怎麼會討厭我呢?」
幾年之後,戴維斯在馬里蘭州一間全是白人的酒吧演出之後,有名白人男子上前搭話,表示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黑人演奏得和傑瑞.李.劉易斯2一樣好」。戴維斯告訴他,傑瑞.李.劉易斯是自己的朋友,而且劉易斯是從黑人音樂家那裏學習演奏的。兩人繼續交談,隨著時間過去,他們成了朋友。這名男子後來更告訴戴維斯幾位當地三K黨3領導者的名字。戴維斯爲了手邊正在寫的一本書,進一步聯繫並採訪了他們。
戴維斯詢問三K黨成員們對各種議題的看法,並且仔細聆聽。起初,他們從來不會反問戴維斯的想法,認爲他是「比較低等的」。然而,經過充滿耐心、友善的交談,以及戴維斯不斷建立真正連結的努力,他們逐漸對戴維斯的觀點也產生了興趣。
正是戴維斯自身的熱情和尊重,慢慢帶出了他們心中的這些特質。
最後,戴維斯和許多三K黨成員成了朋友,他們也在逐漸認識戴維斯之後,改變了自己的信念。許多人離開了三K黨,甚至還把他們的精神標誌白袍與頭套交給戴維斯。
在戴維斯的努力過程中,他透過對話和友誼,說服超過兩百多名三K黨成員離開這個組織。戴維斯可能從未上過非暴力溝通的課,但他明白意圖的力量。當人與人之間建立起真摯的連結時,徹底的轉變是有可能出現的。
啓蒙後的自我主義
在對話中,意圖是最強大也最具轉變性的成分。它能塑造我們口語與非口語的溝通方式,並引導對話的走向。如果整本書中你什麼都沒有吸收,我希望你至少能理解在所有互動之中,理解對方這個意圖的重要性,要從好奇與關心出發。
這種理解的意圖,代表著我們在對話走向的基礎上,產生一種根本的轉變。也表示從意識中清除任何指責、防禦、控制或操弄,專注在創造有利於合作的連結品質。我在本書中與你們分享的一切,都是爲了達成創造更多的連結和理解而設計的。
要達到這種轉變,我們必須看出自己習慣性反應的限制,以及理解對方這個意圖的價值:它對轉變、創造和完整的潛力。有兩個重要原則支持這一點。第一點貫穿了全書:我們話語中的指責和批評越少,別人就越容易聽進我們說的話。當對方相信我們是真的有興趣理解他們,而不是在操縱事情以達到目的,也不是試圖要取勝或證明對方是錯的,那麼他們就可以停止自我防衛,單純地聽我們在說什麼。
原則:指責和批評越少,別人就越容易聽我們說話。
從這個觀點來看,好奇和關心對我們最爲有利。如果我們以這種意圖來溝通,無論口語和非口語,都會傳遞出一種訊息:我們是真心感興趣的。這將能創造出相互傾聽和合作的空間。
這也帶出了下一個原則:彼此瞭解越多,就越容易合作,找出有創意的解決方案。這似乎是不言而喻的道理,但我們總是忽略這個簡單的事實。當我們理解了每個人想要什麼的背後深層原因後,就可以開始合作了。
原則:彼此瞭解越多,就越容易共同合作,找出有創意的解決方案。
我們天生就是這樣,給予時會快樂,看到別人痛苦時會悲憫。爲他人奉獻是我們所能擁有的經驗中,最有價值的一種。這種自然的衝動,就像一口取之不盡的善意之井,深藏在人類的心靈之中。
因爲這樣的心情,所以當我們完全理解對方時,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要幫忙。如果我真的理解你心裏在想什麼、你爲什麼想要這項事物,就會很想找到方法來一同努力。相對的,如果我能幫助你,看出爲什麼某樣事物對我很重要,彼此重視的優先順序就會改變,也會有更多合作的意願與空間。(試想一下:你一開始拒絕某個請求,但更深入理解情況後就答應了。)
這種解決衝突的方法就是非暴力抵抗的核心。當我們向人類同胞發出呼籲,就擁有了更多的力量和正直。這就是甘地的努力、民權運動背後的基本原則,也是盧森堡博士將他的溝通方法命名爲非暴力溝通的原因。採取這種方法,並不表示我們是被動的、不堅持自己的觀點,或是不捍衛自己的信念。因爲透過運用我們與他人的人性連結,培養理解的意圖,才能更有效率地達成目的4。
看待事件的另一種方法
戴維斯和許多其他人的故事都是這樣,他們用愛來面對仇恨、種族主義和偏執,這些故事指出了看待世界的另一種方式。當盧森堡提出同理和暴力本質的問題時,尋找的正是這種觀點。這取決於我們在彼此身上尋找人性的能力,並超越我們的分歧,去看到更本質的東西。
所有人類行爲都是爲了滿足基本的需求。在我們的行爲、偏好、信念和慾望底下,是對物質、關係或精神需求的某些渴望。我們需要意義、貢獻、創造力以及和平。(在第七章中會深入探討這個概念。)
在許多宗教、靈性和冥想的傳統中,以及在行爲和社會科學中,我們都能發現這種觀點。在佛教中,表述的方式簡潔明瞭:「衆生皆想要喜樂。」我第一次聽到這句智慧之語時就深深爲之震撼,直覺告訴我它是對的。幸福到底是什麼模樣因人而異,甚至每天都不一樣,但它的本質是滿足我們的需求。
原則:我們做的每件事,都是爲了滿足一種需求。
要記住,這個觀點是從好奇和關心出發的關鍵。它能喚起人們的意圖。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們都可以對言語或行爲背後那更深層的人類需求和價值觀感到好奇。當我們從需求的層面上相互理解時,相似點超過了差異點,反過來又會創造一個富有生產力且積極的觀點、意圖和經驗迴圈。
這種方法的強大之處在於,它並不侷限於親密的關係。無論我們是想和朋友一起享受時光、與同事合作,抑或是建立一個多樣化的聯盟,只要帶著真心想理解對方的意圖,都有能力創造或加強彼此的連結(爲了連結本身,以及爲了滿足需求)。
要把它應用到對話中,得先做幾件事。首先,我們需要培養髮自好奇和關心的能力,必須真正的理解,帶著真摯的意圖去理解對方有什麼樣的感覺,這樣我們纔可以隨時把思想帶入對話。再者,需要訓練自己去注意,我們什麼時候會按照自己的習慣傾向行事。最後,則要學習如何找回好奇和關心。
從好奇與關心出發
每個孩子天生都有想了解世界的慾望。正如我們天生就有感知的能力,也都會對事物產生興趣;正如我們可以訓練自己處在當下,也可以培養出想理解的意圖。
想真正瞭解某件事情,需要好奇與關心。好奇表示我們對學習有興趣,而學習需要謙卑,我們必須願意「不知道」。要理解任何事情,我們必須把先入爲主的想法放在一邊,敞開心胸接受新的觀點。
好奇心也需要耐心。保育人士兼研究人員辛西亞.莫斯說,她花了二十年時間觀察大象,仔細研究牠們的習性和動作,纔開始意識到牠們有多複雜。唯有帶著真正的好奇和深刻的理解意圖時,纔會產生這種持久的耐心。
爲了對某件事情產生興趣、給予關注,我們也需要關心。我們不會去關注自己不重視的事情,也不會在乎自己不關注的事情。這種關心可以涉及很多方面。我們可能關心正直,忠於自己的價值觀;我們可能愛護和平與幸福;我們可能會關切拓展自己的視野;我們可能留意在自己的生活中解決衝突,這樣才能滋養出「這個社會能夠做得更好」的希望;我們可能重視改變自己生活的體制和機構。
重要的是關心本身的品質與同理心相連的善意,包括溫暖、脆弱和靈活度。關心表示願意接受所學事物的影響,會努力去看到他人的人性,願意把他們的需求也考慮進去,而不是拘泥於一定要用自己想要的方式去得到所求。經由練習,所有這些都是可能的。

練習:發自好奇與關心
探索一下如何在交談中培養好奇心和關心。事先思考一下你的意圖。你想要怎樣處理事情?你內心的出發點是什麼?看看你是否能找到一個真摯的意圖去理解對方──他們的想法、觀點、感受或需求。「真心感興趣」是什麼感覺?
在對話的同時,試著回想這個觀點。對這個人來說什麼才重要?他們渴望什麼或需要什麼?當你能發自好奇和關心來溝通時,效果怎麼樣?跟先前的練習一樣,一開始先從風險較小的情況嘗試看看。
正念與理解的意圖
我們原本體驗一段關係的方法,就是去評判和控制它。坐下來花幾分鐘時間觀察自己的思維,你就能立即注意到這些傾向。我們對經驗的反應是,朝著愉快的事物前進,遠離不愉快,我們會判斷快樂的東西就是好的,不開心的就是壞的。
透過正念練習,我們會發現這種習慣不但是徒勞,而且令人感到壓力與疲憊。我們浪費了大把的能量在追逐愉悅與拒絕痛苦上,試圖把事物控制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內。在正式的靜心中,我們一遍又一遍進行的基本轉變,就是在培養理解經驗的意願,而不是去評判或控制它。我們在正念練習中探索得越多,就越容易在對話和日常生活中做出這種轉變。
練習:帶著理解的意圖去觀察
花十分鐘以上的時間做坐姿正念練習。做任何能幫助你到達這種狀態的事:緩慢深長的呼吸、放鬆身體維持坐姿。
讓你的注意力停留在吸氣和吐氣的感覺上,讓呼吸變得自然。每當你注意到自己的思緒在亂飄,就輕輕放下那些念頭,把注意力帶回呼吸上。
特別注意你的頭腦對經驗的反應、喜歡或不喜歡發生的事情。當你感覺到某些不愉快的事情,你會抗拒它、抽離開來嗎?當你感覺某件事讓你開心時,你會試圖抓住它嗎?當念頭出現時,你是變得沮喪,還是責備自己?注意頭腦是如何判斷和控制經驗的流動。
每次注意到這種反應時,就培養一種理解的意圖而不是判斷。不管發生了什麼,你能把一些好奇和關心帶到這段經驗中嗎?試著注意看看頭腦「對當下」產生興趣時,與它在「對經驗」反應時的區別。是推或拉?有什麼傾向還是操縱?哪一個是自動發生的?哪一種感覺比較平靜?
有很多方法可以在對話中培養理解的意圖。以我來說,加強好奇和關心的主要方法之一,就是把這些特質融入我的日常生活中,實際嘗試一段時間,可能是一天、一星期,甚至更長。任何發生的事情,無論是一封電子郵件、一次談話,都只是爲了理解。
「這對我、對他們而言,什麼才重要呢?我能從中學到什麼?」我們越能記得用這種方式去看待事物,對學習產生真誠的興趣,就越容易以這種方法進行對話。
正念鈴
我最初的一位溝通老師珊卓拉.波士頓(Sandra Boston),有一個很棒的小方法,可以幫她記住要使用這些工具:
「就說『喔』!」
只要我們發現自己又回到過去的模式時,就可以把我們感覺到的摩擦當做一種正念鈴。「喔!我這裏有一些工具啊!我可以處理。」回想我們的訓練,並提出一個有利於好奇和關心的視角。
第一步是要能夠辨識出自己什麼時候處於自動運行狀態。我們要學會辨識出陷入舊習慣的特徵,並利用這些特徵提醒自己從恍惚狀態中醒來,回到當下,找到內在的基礎,然後開始換上好奇的態度。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是觀察自己的經驗。「現在發生了什麼事?我來試著理解一下。」下次當你發現自己又在使用預設的無意識溝通習慣時,試試下面這個練習。
練習:就說「喔」!
隨著越來越熟悉內在預設的衝突處理模式,就開始研究它們在身體、心裏和頭腦中出現的特徵。什麼能讓你知道自己又在自動運行了?幾個常見特徵如下:
生理方面
.咬緊牙關.四肢或身體緊繃.呼吸短而急促
.身體發熱、出汗或發冷.感覺脫離肉體、沒有踩在地上,或「漂浮在頭腦中」
情緒方面
.恐懼、焦慮或想要逃跑.惱火、憤怒、煩躁或想要頂撞傷害對方
.想保護、解釋或防衛自己.感覺僵住、招架不住或震驚
心理方面
.有憤怒、憎恨或負面的想法或畫面.有毫無希望或絕望的想法或畫面
.有最糟糕狀況的想法或畫面
口語方面
.提高說話的速度、音調或聲量.不願意說話或回答,口語上的退縮
.「但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不懂……你沒有在聽……」
.「應該……絕不……總是……對的……錯的……」
當你注意到這些跡象時,在內心暫停一下。默默找出你的感受,試著放鬆任何緊張或僵硬之處。想起你可以選擇如何繼續。運用任何能幫助你以臨在引導的方法(找到重力、中心線、呼吸、接觸點)。然後使用下面的建議來激發一些好奇和關心。
這些模式不是敵人。事實上,注意到它們就能成爲「回到當下」的暗示。它們也可以成爲重要的路標,用來調查和發現是什麼驅動著我們的反應,這樣一來,就能爲對話帶來更多的空間和平衡。
練習:回想你的意圖
不論何種程度,任何狀況下都能找出真心理解的意圖。你可以在心裏問自己一個問題,來培養好奇和關心。以下是一些建議:
「現在發生了什麼事?我要如何才能放鬆並找到平衡?」
「如果這當中有什麼要學習的東西呢?」
「如果我們能解決這件事,變成更親近呢?」
「我們要怎麼開始更加理解彼此?」
「怎樣對我們雙方都有幫助?」
「無論結局如何,現在我想如何掌控自我?」
「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是什麼?我需要什麼?」
「對他們而言重要的是什麼?他們需要什麼?」
讓那個簡單的意圖引導你接下來要說的話或要做的事,也許甚至可以明確地表達:「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
一開始,放下我們的舊習慣、找出真摯的好奇心,需要花一點時間。不過隨著練習,我們可以學會在很短的時間內注意到發生了什麼事,並且轉變自己的意圖。
幾年前,我和女友艾雯在新年前夕搬出公寓。我們整個週末都在收拾行李,把箱子和傢俱從二樓搬下去,持續做了好幾個小時。天色漸漸晚了,我們都很累,我的背很痛──這就是失去臨在與理解意圖的完美風暴。
按照典型的男性作風,我負責把行李裝上車,告訴艾雯接著該拿什麼下來,或是指引她把東西放在哪裏。我做這些事的時候,因爲疲憊,惱怒的情緒越來越高漲。到了某個時刻,面對我充滿壓力的語氣,艾雯沮喪又憤怒地對我說:「我覺得你說的每句話都在批評我,你一直在說我做錯了!」
我立刻想要防備,心裏只想要狠狠地對她說:「我只是想把這件事做完!」相反的,我閉上眼睛,站在那裏大口呼吸。我能感覺到她很痛苦,而我不想再讓她更難受。我感到一股憤怒浪潮涌上我的身體,一切都在燃燒。我不想讓行爲舉止發自那種情緒,也知道在我爲她騰出一些空間後,會有時間說出我的觀點。我繼續呼吸,把注意力放在下半身,讓自己感覺踏實一點。我去感受腳踩在地上的感覺,然後那陣憤怒浪潮過去了。我吐氣,隨著自己鬆開拳頭,呼吸也變慢了。
「我聽見了,」我看著她說,「很抱歉我的話對妳產生了那種影響。」我停頓,等著看這句話會有什麼效果。
「謝謝你。」她說,仍然有些生氣,但語氣軟化了。在一、兩句簡短的交流中,我們互相理解,放下情緒,再繼續把行李裝上車,一切感覺更輕鬆與協調了。
我並不總是能抓住那股浪潮。但那一次,我受的訓練讓我注意到防衛自己的衝動,並回到臨在,再從心裏的另一個地方出發。如果我錯過了這些訊號,按照自己的習慣採取行動,我可以想像接下來可能會發生什麼樣的爭吵。
兩個問題
抗拒舊習慣的力量可能會很困難。我們或許看出正在發生什麼事,卻缺乏讓自己不要發作的剋制力,或缺乏改變意圖的力氣;也可能,我們是無法信任那個新方法會奏效。在這樣的狀況下,檢視自己的期待、回想自己的價值觀,對事情會有所幫助。
盧森堡有個相當簡潔的方法,他鼓勵大家問兩個問題:
一、我希望對方做什麼?
二、出自什麼理由,我希望他們這麼做?
如果只問第一個問題,可能會使用任何可能的策略,來滿足自我的需求。我們會責怪對方,會以某種方式操縱、強迫,甚至是威脅。(那次新年前夕的搬家,我可能會厲聲說:「妳可以不要再那麼敏感了嗎?我只是想把事情做好。」)雖然這些策略在短時間內可能會產生效果,但代價就是這段關係的品質。我們會失去對方的信任和善意。
不過,如果我們問自己第二個問題,就不太可能會採取這些策略了。我們希望對方是因爲害怕懲罰或報復,才改變他們的行爲嗎?還是希望他們做某些事情,是出於內在的動機、是因爲他們理解那件事的價值,或是因爲它對我們很重要?
這些問題促使我們發自不同內心之處,去努力創造更多的連結。我們的整個角度會變成:「看看我們是否能互相理解。」
在我和艾雯的情況中,我希望她專注於收拾行李,因爲她明白我當時的處境,而不是因爲我想要在爭論中獲勝,或證明她是錯的。一旦我們彼此理解,繼續前進就變得容易多了。
練習:提問
用這個練習爲對話做準備。思考下面的問題,幫助你弄清楚自己的意圖,增強你與好奇和關心保持連結的能力。透過練習,你會發現可以在對話當中使用這些問題,來改變你的意圖。
問題一:你希望對方做什麼?是否有一個以上的想法?儘量保持創意與開放的心態。
問題二:你希望他們這麼做是出自什麼理由?爲什麼你希望他們做這件事?你想要他們知道或理解什麼?
問題三:知道這點後,你想要如何進行對話?
當我們回到自己的習慣模式時,很容易對他人的意圖做出各種猜想。遲到的朋友或忘記約定的伴侶,可能是覺得其他事情更重要,也就是表示我們並不重要:「如果你知道這有多重要,你會……」「如果你愛我,你會……」有了理解的意圖,就能開啓看待眼前事情的新方法,並可能創造出替代方案,來處理眼前的狀況。
使用武力來保護
生活中總會有達成立即結果比合作和對話更重要的情況,而其中大部分是涉及到安全問題。當我們的首要目標是保護自己或他人的平安時,我們會使用盧森堡所說的保護性武力。如果一名孩子跑到街上,我們會大喊或抓住他,盡一切可能保護他的安全。
這是一個相當複雜的哲學問題:結果能證明這樣的手段是正當的嗎?如果可以,什麼時候能夠證明?誰有權力決定?一旦我們決定「爲了他們好」或「爲了全局著想」,而允許單方面使用武力,我們就會面對濫用權力和造成傷害的風險。
爲了便於探討,我想指出盧森堡所謂的「使用武力來保護」,與「依賴我們的預設習慣」之間,有幾個重要的區別。首先,按照盧森堡的定義,我們是有意識使用武力,而不是出於絕望或習慣,無意識地訴諸武力。第二,我們使用武力時沒有任何惡意,想要的是保護而不是傷害。第三,這是暫時的、有時間限制的策略。最後,我們與對方的人性仍保持連結,而不是把他們視爲問題或敵人。
等到一切都安全了,我們就可以迴歸更講究關係的方法。修復式正義5就是基於這些原則。一旦立即性的危險解除了,我們就可以努力增進了解,創造條件來修復關係,營造更安全的未來。
好奇與關心的力量:合氣道
合氣道大師泰瑞.道森曾說過一個我非常喜歡的故事,就是關於體現好奇與關心。道森曾是海軍陸戰隊員,他到日本向合氣道的創始人學習武術。雖然他的老師強調合氣道是一種和平與和解的方式,但道森一直很想在戰鬥中測試他受的訓練成果。
有一天下午,在東京街頭,一名身材高大、喝醉酒的工人跌跌撞撞地走進地鐵,口中憤怒地咒罵著。他撲向一名婦女和她的嬰兒,差點撞上他們。道森站起來,向工人喊了一聲,準備保護乘客,這人卻開始辱罵道森。道森故意朝他拋了一個飛吻,反而更加激怒了他。就在這時,從車廂的另一邊,一個尖銳的聲音喊道:「嘿!過來跟我聊聊。」
原來是坐在車廂另一邊的一名小個子老人。工人轉向他吼道:「我爲什麼要跟你聊?」
「你剛剛喝了什麼啊?」老人問他。
「我喝的是清酒。這關你屁事啊!」
「噢,真好啊,」老人愉悅地回答,「真是太棒了!我也很愛清酒。每天晚上,我跟我太太會熱一小瓶清酒來喝,她現在七十六歲了喔!我們會拿到庭院裏,坐在一張老舊的木頭長椅上,那張椅子是我爺爺的第一個學生做給他的。我們會看著夕陽落下,看看柿子樹長得怎麼樣……」
隨著老人這樣說,醉漢的表情也開始軟化:「喔,我喜歡柿子……」
老人問他:「我想你也有一位可愛的妻子吧?」
淚水從工人的臉上滑落,他說自己的太太已經過世了。他開始啜泣:「我沒有太太,我沒有家、沒有工作、沒有錢、沒地方可去,我覺得好羞愧。」
沒多久,那名工人坐到老人的身旁,頭靠在膝蓋上,老人則輕輕撫摸著他蓬亂的頭髮。
道森下了個結論:「我想用肌肉和刻薄心態達成的事情,卻被幾句和善的話語完成了。我見過戰鬥中的合氣道,而它的本質是愛……我必須以一種完全不同的精神來練習武術。大概要很長的時間,我才能談如何解決衝突。」
這就是發自好奇和關心所產生的轉變力量。在面對侵略時,仍然連結著彼此的人性。建立這種連結的技巧,是需要練習的。以臨在引導就是這種溝通的前提和最重要的基礎。擁有想理解對方的真摯意圖,則是指引我們正確方向的指南針。
★原則
越少指責和批評,別人就越容易聽我們說話。
彼此瞭解越多,就越容易共同合作,找出有創意的解決方案。
我們做的每件事,都是爲了滿足一種需求。
★重點
意圖塑造了我們口語和非口語的溝通,並引導對話的發展。理解對方的意圖包括了好奇和關心:
好奇表示我們有興趣學習並找出自己不知道什麼。
關心是善意,取決於我們的意願,是否願意專心注意與努力看到對方的人性。
正念練習幫助我們培養理解的意圖,而不是批判。我們可以訓練自己注意到傾向怪罪的習慣,並透過以下練習,將其轉爲理解的意圖:
.在心裏想:「對這個人來說,什麼才重要?」
.就說:「喔!」注意到任何習慣性的意圖,並將之轉爲好奇。
.回想起自己的意圖。
.問自己兩個問題:「想要對方做什麼?希望這麼做是出自什麼理由?」
★問與答
當你覺得對方沒有好的意圖,故意做某些事情來激怒你,或讓事情更困難時,要怎麼發自好奇與關心來溝通呢?
這並不容易,尤其在一個有爭議的狀況下,雙方又缺乏互信。首先,你必須找到一種方法,用好奇和關心來處理自己的經驗:從朋友那裏獲得同理心、用自我同理心來緩解痛苦、搞清楚自己的需求等。我也鼓勵你不要過度解讀別人的意圖。我們渴望理解他們的行爲,但我們的假設並非一定正確。
所有這一切都能在心中釋出一些空間,好讓你去提問:「他們可能渴望得到什麼?」記住,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滿足需求。試著改變你的觀點。你能不能試著把他們的行爲看成是一種策略,僅是想要滿足更深層、更普遍的需求?試著去舒展你的心靈,想像他們的經驗是可以改變的。
最後一點,試著培養一些同理心,與對方感同身受,這能讓你的心從痛苦中解脫出來,併爲你們的關係打開更多可能性。有句話說:「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我鼓勵你試著去看看他們的脆弱、痛苦或缺乏安全感,這些可能與他們的行爲有關。
我試著發自好奇與關心去溝通,但是沒有效,對方根本沒興趣知道對我而言什麼是重要的。這個方法好像只有在雙方都使用時纔會有效。
若雙方都使用一定會簡單很多!但只須一個人使用,就能改變這段關係的動態或轉變對話。如果其中一方改變了態度,就會影響整個對話的狀態和過程。
這當中有很多因素在作用。一開始我們可能確實發自好奇,但在壓力之下,就失去了真摯的意圖。要在充滿挑戰的情境中保持穩固踏實,需要練習和技巧。我們可能需要反覆平衡掉強烈的責備或憤怒情緒,傾聽他們更深層的需求、化解攻擊性,並及時用有幫助的方式分享自己的觀點。最後,最重要的是要檢視對成功的想法、有著怎樣的預期。如果我們只對自己的方式感興趣,就不會真正敞開心扉去對話。我們必須願意改變,去發現其他可能性。
一位同事講過一個關於波士頓兩組婦女的故事,其中一組支持墮胎,另一組反對。她們會定期會面,討論各自對墮胎的不同看法。最後,她們全都沒有改變自己的觀點,但是建立了相互尊重、有意義的關係。當那個反墮胎的團體,透過她們的網絡得知有人計劃炸燬墮胎診所時,她們發出一個明確的訊息,表示這種行爲在她們的社區是不受歡迎的。在我看來,這就是成功。她們的觀點沒有改變,但她們不願意把暴力當做一種策略,來滿足自己的需求,因爲她們已經學會看到對方的人性。
如果碰到你知道自己的需求絕對不可能被滿足的情況呢?就是絕對不會發生。那麼你會怎麼處理?
當自己的需求不能獲得滿足,可能會非常難熬、非常痛苦。之所以使用這些工具,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透過哀悼那些未能被滿足的需求來找到處理方法。讓自己同時感受悲傷和渴望,其實是非常有療愈效果的。在這些情感中找到溫柔,可以幫助我們學會平靜面對未獲滿足的需求,爲生活帶來更多自由。
這個過程中的一部分,是區分我們的需求和對特定策略的執著。很多時候,我們是因爲某些特定策略不可能奏效,而產生失落感。確定自我需求的好處之一是,它給我們更多具創造性的選擇。
我也鼓勵你們充分意識:實際發生的事情和預測或信念之間,是有所差異的。有時候,當我們告訴自己:「……不可能會發生。」,其實是試圖保護自己免受失望或被拒絕的痛苦。
看看以這種方式來陳述,會不會改變你的思路:「我很難想像出一種方式,讓他們對我想要的東西說好。」這樣會讓你感覺比較有力量,並可能讓你選擇以不同的方式處理事情。或許,這會讓你不基於請求,而是出於選擇滿足他人需求,來產生一種不同的內在體驗。
1 非暴力溝通鼓勵學員建立起有效的連結,來完成手邊的任務。在個人和親密關係中,也許連結本身就是目的。而在其他領域,連結是爲了服務某些共同目標。NVC旨在創造足夠的理解和真心的連結,進而達成一個目標。如果無法辨識出這一點,就可能會導致令人沮喪的經驗,在這種狀況下,學員對連結的關注,與對方是不一致的。例如,若我說要一杯水,並不是需要對方體會我的口渴。
2 編按。Jerry Lee Lewis。爲一九六○年代的美國音樂創作人,通常被視爲「搖滾樂第一個偉大的野人」。
3 譯註。三K黨爲奉行白人至上主義與基督教恐怖主義的民間團體,是美國種族主義的代表性組織。
4 對話和非暴力抵抗的共同目標,是創造受人喜愛的社區。首位請求就是與當權者對話,非暴力抵抗創造出必須對話的壓力,將強權推入道德的角落,以改變制度的運作方式。更多資訊請參見米齊.卡什坦《紡織出根本的活力》。
5 restorative justice,也稱修復性司法,與對犯罪的報應性正義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