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關係的覺知
真實人生就是相遇。
──馬丁.布伯
說到「對話」這件事,我們自己的習慣和社交環境的壓力,都會讓保持臨在變得相當困難。在此,我們的內在練習就可以做爲基礎。將對話的場所當成臨在的訓練之處,運用一些技術在交流當中錨定意識,並開發關係覺知的能力。
經過五年專注的正念練習,當我開始進行溝通訓練時,注意到了一些變化。當我選擇說話和傾聽時,自然而然就會開始將更多覺知帶到其中。我也開始對說話的流動進行簡單的調整,像是停頓一下,或是在節奏上做細微的校準,來調節我的神經系統。最後,我學會把覺知擴展到包含對方、我們的連結以及周圍的空間。
抉擇點:說話還是聆聽
有意識地選擇什麼時候說、什麼時候聽,對於有意義的對話是至關重要的。從某些方面來說,這是最基本的溝通技巧。有多少次,你說了一些話,但才一開口,就巴不得可以收回來?或是明明讓事情冷靜一下比較好,卻按下了「發送」鍵?相對的,有勇氣說出自己的觀點,也是同樣重要。有時若我們不開口,就會覺得好像讓自己或我們所愛的人失望了。
對話,是每個人選擇說話或聆聽之間的動能互動。當這些選擇是帶有意識和尊重時,對話往往會更有成效,也更愉快。而如果這些選擇是無意識或衝動的,那麼對話的效率就會降低,也更帶有壓力。
我把這個關鍵時刻稱爲說與聽之間的「抉擇點」。而有了臨在,每一刻都能夠有所選擇。我有一位非暴力溝通的同事,使用「WAIT」這個縮寫來提醒自己這一點。
「我爲什麼要說話(Why Am I Talking)?」他問道,指出我們總是多麼迅速又輕易就開口說話。「我在想什麼(What Am I Thinking)?」他又問道,試圖找出刺激我們開口的心理過程。
「抉擇點」就是覺知的時刻,在當下,我們決定要說話還是聆聽。
在抉擇點上保持臨在的能力,也需要練習。有時候,當我們像在高速公路上,以時速一二○公里急速前進時,要做選擇的那個時刻,會跟路標一樣一閃而過。說話的衝動是如此強烈,會迫使我們開口說話,只是爲了釋放內心的壓力。而如果是偏好安靜的人,或許就會覺得那些可以插話的空檔,在擠出聲音之前就消失了。
這就是正念發揮作用的時候了。在靜心中,我們學習如何在不做出立即反應的情況下,觀察不舒服的感覺(膝蓋痛、背部酸)。我們培養出一種「覺知到衝動,卻能不採取行動」的能力。
我們在對話中感受到的焦慮,通常源自更深層的需求:需要被看到或聽到,需要安全感、被接納、歸屬感等等。我們越沒有信心滿足這些需求,就越會有必須說話或保持沉默的壓力。我們可能會害怕,如果不立刻說點什麼,就永遠都沒機會說了。或者,如果我們真的說了什麼,一定會導致災難或關係破裂。
滿足這些需求的方法越多(或是就算無法滿足這些需求,也能熟練地處理它們),所感受到那些必須說話或保持沉默的壓力就越小,也就可以在對話中放鬆下來。因爲我們知道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沒有危險,不必急著一下子全部說出來。如果事情很重要,便會找到合適的時間和方式來表達。
這種能力是慢慢建立的。當我們練習尊重自己的需求時,就是在學習信任自己。關注任何微小的成功,都能幫助神經系統穩定下來再重新設定。有了一個新的放鬆基準,它就能夠停止觸發錯誤的警報,讓我們感覺非得說話或沉默不可,也就更能夠帶著清楚的意識做選擇。接著也可以辨識出什麼最能夠促進對話的進展,以及如何平衡每一個人的需求。
練習:抉擇點
要練習時,選一個你覺得相處起來相對舒服的人,這種熟悉感能幫助你更容易學會這項工具。對話進行時,留意自己什麼時候選擇說話。如果你發現自己開口時沒有經過意識選擇,就試著停下來,留出空間,讓對方繼續說話。當你是主動選擇說話,而不是無意識的自動迴應時,注意一下那是什麼樣的感覺。特別留心任何特別想或不想開口的感覺,或內心感受到壓力的感覺。把這種壓力當成一個信號,做出更有意識的選擇。
會議中
比起一對一的對話,在會議中更能自由保持沉默。下次開會時,注意一下隨著談話的展開,你說話的衝動是如何起伏的。如果你想提出一個重要的觀點,就要選擇提出的時刻。你可以這樣開頭:「我想回到剛纔討論的話題。」注意你說完之後的感覺,有鬆了一口氣嗎?還是變得焦慮或自我懷疑?
文字溝通
試著有意識地選擇何時打開電子郵件收件匣或查看社羣媒體訊息(這就是「傾聽」)。當你真的讀了,在回覆前先停頓一下,想想你要不要「說話」,現在合適嗎?如果等一下或什麼都不說,會有幫助嗎?
這些試驗,有一部分是瞭解自我的模式:我們是否習慣輕鬆又自由地開口說話,很難留下空間給別人開口?還是覺得傾聽比較自在,要挺身開口是很具挑戰性的事情?
大多數人都比較偏重其中一邊。跟性別、種族、階級,或其他方面的社會定位有關的環境和事件,都會塑造我們在人際關係中的形象。我們都接收過「是什麼身分地位,就要有何種行爲舉止」這類的訊息。無論這些訊息是顯性還是隱性,是私人的還是透過媒體、故事和文化的,我們會從各式各樣贊同或反對、包容或排斥的暗示中學到,根據自己的角色和他人的期望,什麼樣的行爲舉止是最安全的。
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揭開這些模式,並發展出一種真正的表達自由。
沒有一種方式是最理想的,沒有一樣東西可以適用任何情況。我們的目標是透過臨在,根據需要選擇說或聽,讓對話的動能保持靈活。
步調的力量:停頓
如果只能教人們一種訓練臨在的工具,那就是「停頓」。一次停頓的空間,能讓世界變得不一樣。
我有一位同事教導年輕的囚犯靜心,他說,自己問他們刑期是多久,答案通常是加起來超過一百年。然後他再問:「在犯下把你帶到這裏的罪行之前,你想了多久?」答案通常是加起來不到兩分鐘。面對這種明顯的差異,我的同事向這些年輕人解釋:「正念幫助你在衝動和反應之間有所停頓,這樣你就能對自己的生活有更多選擇。」
停頓充滿了可能性。在呼吸吐氣間,可以注意到思想、感覺和衝動,並選擇要跟隨哪一個。這就像一次迷你的靜心、一次臨在的注入,能幫助你保持清晰和平衡。在停頓期間會發生什麼,是相當開放的。我們可以把注意力集中在身體,或放掉一些內心的緊張,好回到一個特定的意圖控制情緒。如此一來,就不會笨拙地流露出情感,或是還得接著整理思緒。
停頓既是對正念臨在的支持,也是自然表達。越覺知自己的身體,就越能注意到神經系統中的任何騷動,然後視情況調整自己的速度或音量。可以乘著這波能量前進(如表達出熱情或沮喪),也可以踩剎車。就像運用抉擇點一樣,目標不是變得單調、死板或隨時都得心平氣和說話,而是要在更大範圍的環境中,培養技能和熟練程度。
停頓是靈活的,會根據情況而有長短變化。我們可以做一個「微停頓」,就是說話過程中幾乎察覺不到空檔,但它給你的時間,已經足夠讓你的注意力集中在身體上,或是重新調整你的意圖了。
練習:停頓
如果你有夥伴可以練習本書,請設定五分鐘,討論一件自己最近喜歡做的事情。看看每個人是否能在每次說話前停頓一次呼吸的時間,也試著在句子中或思考之間停頓一會兒。停頓時,把注意力帶回身體的任何一個參照點或整體的臨在感。這種做法應該會大大放慢談話步調,說不定還會讓人覺得很不自然。不過,這就是一個訓練,要細細探索停頓和回到臨在,如打網球時要練習慢動作揮拍一樣。
你也可以嘗試在比較不重要的對話中刻意停頓。在說話或迴應之前,試著暫停一次呼吸的時間,以此來集中你的注意力或錨定到身體裏。這並不是要你出現怪異的動作又做緩慢深長的呼吸!只是稍微放慢一點點,停下來想一想。
在對話時以一種比較不明顯的方式試試看,暫停幾次──在你開始說話之前或想法之間的停頓片刻。對你的頭腦狀態有什麼影響?連結的品質如何?
停頓並不總是那麼容易,就算是我們記得,也可能很難在對話中插入空檔,或是找到一種社會可接受的方式停頓。我們可能會擔心自己失去說話的機會,或是好像對別人的話不感興趣。這裏有一些特定的方法可以製造停頓,或讓人知道你要暫停一下:
.做一次別人也聽得見的深呼吸(尤其是吐氣)。
.使用簡短的口頭暗示,來表達你正在思考,像是「嗯……」。
.使用視覺暗示,比如往上看、往旁邊看或皺眉頭。
.「我不確定,我要想一想。」
.「讓我稍微思考一下。」
.「我們可以暫停一會兒嗎?我想整理一下思緒。」
.「這聽起來很重要,我想花點時間想一下。」
.「我真的得更仔細地思考一下,可以晚點回復你嗎?」
當其他方法都不管用時,就分散對方的注意力。如果是在外面吃飯或在開會,就說你要去洗手間。我甚至聽過有人會故意讓鑰匙或零錢掉在地上,藉此讓對話停頓!有需要的話,就儘量發揮創意,爲自己爭取一些時間,回到臨在。
有些時候,我們需要更長的停頓。如果我們判斷當下的情況不利於進行成功的對話,或許會想要暫緩一天、一星期,或是需要更長的時間,在這種狀況下,如何停頓就非常關鍵了。如果只是簡單地說:「我現在沒辦法談這個。」對方就只能自己解讀爲不感興趣、不在乎或在逃避。爲了提高休息時間的效能,我們必須說出選擇休息一下的原因。下面有幾個例子:
.「我真的很想繼續,但現在狀態不是很好,可以休息一下,(明天、下次)再談嗎?」
.「我真的很想聽你要說的話,但我現在有點不知所措,覺得自己沒辦法好好聆聽,我們可以休息一小時嗎?」
.「我答應你,我們會一起想出辦法,但我現在無法專心思考,想暫緩一下,可以嗎?」
.「我想解決這件事情,但現在應該說任何話都沒用。先暫停一下,等等再繼續好嗎?」
仔細看看這些範例,注意到它們有什麼共通點了嗎?
首先,它們都始於我們有想要連結的意圖(有效對話的第二步)。這能避免對方將我們的休息解釋爲拒絕或逃避,知道我們在想要停下來的時候,還是考慮著他們。這必須是真實的,用你自己的話來表達真實的意圖。第二,每句話都爲我們的限制或慾望負責。我們很清楚自己是根據對於空間的需求行事,而不是在責怪他人。最後,每個範例都請求稍後再把話說完,這有助於減少對將要發生之事的焦慮。關於重啓對話的時間,越具體越好。
當我們使用這個停頓的工具時,留意停頓(或缺乏它)會怎麼改變對話的步調。這可能是一個非常豐富的探索領域,也是一個有效的臨在訓練法。因爲話語是由呼吸創造的,而且我們的呼吸直接與神經系統相連,所以說話的速度常常就是內心狀態的直接反映。有意思的是,改變我們的語速,也可以改變我們的內在狀態。
練習:調節速度
注意你的語速在對話中何時改變、如何變化。你覺得最舒服、最有自信、最放鬆的速度是什麼?什麼時候是緩慢而穩定的?什麼時候會加速或變得急促?你能選擇要說得多快或多慢嗎?你的語速如何影響談話的語氣?
選擇一個簡單、低風險的對話來進行試驗,在說話時改變步調。加快一點點,再說得更快,注意它對你的身體、思想和整體能量有什麼影響。放慢一些,對你的頭腦和身體狀態又有什麼效果?對互動連結的品質有什麼功效?
放慢腳步,哪怕是一點點,通常都會提高我們以臨在引導的能力。在衝突發生時更能明顯感受到,此刻事情往往會加速,所以刻意放慢速度,對我們的神經系統可以產生鎮定作用1。
用輕鬆的速度說話,也能幫助我們在對話中製造出一點空間,讓聆聽者更容易理解我們說的話。當我們對自己比較有信心的時候,說話的速度通常會比較從容,不會匆匆忙忙,因爲我們相信自己要說的話很重要,值得傾聽。呼吸自然而輕鬆,一切慢慢來。一般來說,當我們用這種方式說話時,這些話語會更有分量,更能吸引並抓住聆聽者的注意力。
重要的是,要注意沒有一種速度是「正確」的。理想的步調能支持臨在,並有助於建立連結,而這可能會因環境或文化的不同,出現很大的差異。
於臨在中成熟:相互性
隨著日積月累,以臨在引導會是一種豐富的經驗。臨在照亮了他人的存在:我越能感知自己,就越能感知你。關係的定義,就是有我們兩個!這個觀察是如此基礎,我們可能都把它視爲理所當然。而真正的對話,表示我們把對方視爲一個獨立的個體,擁有自己的希望、恐懼、夢想、慾望、快樂和悲傷。
非洲祖魯族有一個傳統的問候語:「我們看到了你(Sawubona)。」庇廕樹多元文化基金會(ShadeTree Multicultural Foundation)主席奧爾蘭.畢許(Orland Bishop)說明:「迴應的方式是說:『是的,我們也看到了你(Yabo sawubona)』,當兩個人這樣打招呼時,彼此都認知到:『我們看到了對方。』這就成了一項協議,邀請對方來參與彼此的生活。」
我們能把這種對他人存在的簡單且深刻認知帶到對話裏嗎?
我們都有過被視而不見或無視別人的經驗,這種感覺就像別人只是「對著你」說話,而不是在「跟你」說話,或者就像你在對一堵牆說話。缺乏相互性就是缺乏臨在,它把對話變成了獨白、成了收銀員遙遠的視線、成了客服人員單調的獨白。
失去相互性的原因有很多。當我們處於自動運行狀態時,就會發生這種情況。它可能發生在我們極度激動之際,或是害怕、不安、生氣的時候。可悲的是,我們都失去了與每天見到的朋友和家人的相互性,他們變得如此熟悉,以至於我們不再看見他們。
沒有相互性的臨在,就會出現根本的脫節。與「我」相比,「你」被貶爲一個物體,變成來自過去的心理表徵,變成我得到想要之物時的工具,或者變成我前進道路上的一個障礙。當人變成物體而不再是人的時候,什麼都可以被說成是正當的:從普通的蔑視到奴隸制度、性交易,還有種族滅絕的恐怖行徑。
臨在爲相互關係打開了大門。當以臨在引導時,就進入了關係的領域。在這裏,僅是因爲我們存在,因此雙方都很重要。我們從「把對方看成一個客體」,轉變爲「把對方看做一個主體」。這就是馬丁.布伯著名的「我與你關係」(I-Thou relationship)視角的有力轉變。他寫道:「真實人生就是相遇。」對布伯來說,尊重生命與生俱來的主體性,是神聖的。
原則:以臨在引導包括了相互性──把對方視爲獨立自主的個體;以及不確定性──承認和接受未知。這兩者都在對話中創造新的可能性。
真正活著就是進入這種相互性的體驗,感知彼此與身在這裏的神祕。關係臨在是種真實的相遇,在相遇中,我看到的是真實的你,而不是我想要或需要的你。這種相互性就是真實對話的基礎。
進階練習:關係的覺知
在對話中,我們常會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或對方身上。關係覺知是一種能力,可以囊括你和我、外在和內在,以一種動態的方式平衡我們的注意力。它建立在具體感知的基礎上,透過擴展覺知來把另外三個參照點也收攏在其中:對方、彼此的連結,以及周圍的空間。這可以增加我們的靈活度,使我們在處理對話的強度時,有更多的選擇。
關係覺知是一種進階的練習,然而它可以很自然地從我們已經做過的練習中涌現。覺知就像一支可調整光束的手電筒,可以改變它的光圈,或者指往不同的方向。試試下面的練習,感受一下內外在覺知的轉換。
練習:擴展覺知
獨自做這個練習。舒適地坐著,閉上眼睛,讓頭腦和身體慢慢沉靜下來。把注意力集中在我們已經探索過的四個內在參照點:重力、中心線、呼吸或接觸點(比如手或腳)。選其中一個,花點時間在這個地方,感受這些有形感覺的穩定性。
接著,放下內在的參照點,睜開眼睛,開始覺知周圍的景象和聲音,可以四處看看,並留心注意力集中於外在時的感覺。閉上眼睛,讓你的覺知與一個內在的參照點連結,再次沉靜下來。仔細感受一下,睜開與閉上眼睛,注意力於內在和外在之間來回轉移時,你能找到其中的平衡嗎?你的注意力一部分連結到你的身體,一部分則連結到周圍環境。
現在,閉著眼睛開始擴大你的覺知。把注意力帶到整個身體,感受它的各種感覺:溫暖、沉重、脈動或刺痛。接下來,把注意力放在皮膚表面,看看你是否能感覺到什麼:衣服的觸碰、空氣的溫度等。
再把覺知擴展到身體周圍的空間。你能感覺到皮膚表面之外的空間嗎?爲了幫助你注意到這一點,想像你在擁擠的地鐵車廂裏面,別人的身體緊貼著你。現在把你的注意力集中到此時此地身體周圍的空間,你能注意到壓力消失了嗎?是否出現寬敞的感覺?
最後,將覺知擴展得更遠,包含整個房間。你可以睜開眼睛或注意聲音,來感覺這種開放感。你能覺知到周圍的空間嗎?
結束的時候,把覺知帶回到身體裏,感受坐著的感覺。
這一系列的練習顯示出覺知的流動性。在下一個練習中,我們將進一步探索平衡內外在覺知。
練習:關係覺知
你可以在不同的環境中,把這些內容分別拿出來練習,或是在同一次談話中裏,依次練習下去。你可以找一個夥伴練習,或是在一個輕鬆的社交情境中靜靜地試驗。
找一個內在參照點,讓覺知落在身體裏。感受一下把注意力保持在那裏是什麼感覺。接下來,讓你對身體、情感或思想的覺知成爲背景,並把注意力放在你面前這個人,給他們百分之百的注意力。留心這是什麼樣的感覺。
在你聆聽或說話時,開始來回在你和對方之間轉移注意力。你能平衡內在覺知與外在覺知,讓兩者都包括在內嗎?
隨著對話的展開,注意任何連結的感覺。和這個人一起在這裏是什麼感覺?與其把注意力集中在「我」或「你」上,你能把注意力放在「我們」,也就是兩人在一起的感覺上嗎?
接下來,將覺知擴展到你們之間或周圍的空間。你能把覺知擴大到整間房嗎?注意周邊的聲音、寂靜,或對話中的任何間隙,這可以幫助你把注意力轉移到更廣闊的範圍上。注意這種感覺。
最後,在這些參照點間移動:你自己的身體、自己與他人之間的注意力平衡、「我們」或連結的感覺,及對話場所更廣闊的空間。感受一下,你注意到哪些特質?
這些都是進階練習,需要時間來鍛鍊。每一種方法都有其獨特的優點,可以在不同的場合派上用場。例如,在自己和他人之間平衡注意力,可以當成是轉移和改變對話期間休息的地方。而「我們」的感覺,在享受甜蜜時光,或在嘗試感同身受時尤其有用。當情勢變得緊張時,寬廣的空間就很有幫助,能給你一個很大的容器來容納強烈的情緒。
不確定性:遇見未知
臨在也彰顯出生命最根本的不確定性和神祕性。人類是不可預測的,無論多瞭解一個人,也永遠無法確定他們在想什麼、感覺如何,以及會說些什麼,更不會知道對話將如何發展。我們當然可以計劃和制定自己想要的一切,但事情有多常真的如我們想像那樣發展呢?
如果過於固守於計劃,就會與此刻當下失去聯繫。這種情況發生時,也就失去了獲得智慧的途徑。因爲我們對實際發生的事情做出適當反應的能力,會被「認爲事情應該這樣發生」的先入爲主想法給矇蔽。當我們在計劃的時候,真的知道自己對這個充滿試探性、充滿想像的未來有什麼想法嗎?
禪宗有句話說:「不知道是最親密的。」真正的臨在總是伴隨著顫抖的不確定性。這是健康的,它意味著我們接觸到現實。當我們第一次體驗到真實存在的不確定性時,可能會感到不安或脆弱。然而隨著時間過去,我們學會對未知感到更自在。最初的不舒服,轉變爲一種充滿活力的感覺。
在這裏,我們更完整地體會到「以臨在引導」的意義。我們以一種誠實的方式,覺知自己的內心和周圍正在發生什麼;我們以相互尊重,將對方與自己包含在一起;我們充滿了可能性,對此時此刻內在的不確定性保持警惕;我們訓練自己安穩處在這種狀態中──靈活、誠實、相互與不確定。
隨著以臨在引導的能力逐漸進步,我們的身體覺知將成爲一個隨時可用的資源:幫助我們辨識自己有何種感覺、必須說什麼、怎麼捕捉反應訊號並提供空間來處理能量,以及獲取來自對話者的豐富訊息,這樣就能引導對話進入更緊密的連結和理解。
對話的前緣必定要是正念臨在。我們越是看到它的優勢和好處,就越能信任它就是人際關係的核心基礎。
★原則
以臨在引導包括了互相性──把對方視爲獨立自主的個體;以及不確定性──承認並接受未知。這兩者都能在對話中創造新的可能性。
★重點
我們可以透過以下方式,在對話中練習臨在:
.抉擇點:注意自己在聆聽與說話之間的選擇。
.停頓:嘗試加入一點微停頓或更長的休息。
.速度:調節自己的步調,在說話時帶入更多覺知。
.關係覺知:發展內在與外在覺知的平衡。
★問與答
我覺得很困惑。當我跟另一個人嘗試這些練習時,好像我更沒辦法活在當下了,我有哪裏做錯了嗎?
記住,練習和體驗臨在是有區別的,這些練習是工具,用來加強我們在交談中保持清醒和平衡的能力。一開始,你會覺得很不自然,甚至會分心。不過就像學習任何東西一樣,需要一段時間纔會感覺自在。
最重要的是選擇一項感覺相對容易的工具,並持續使用它,直到它成爲你的第二天性。和朋友交談時,很容易就能感到臨在,一切都很好。但是當局面變得很緊繃,如果我們沒有訓練自己以臨在去引導,就更有可能回到舊習慣。找一種可靠的方法來培養自身臨在,可以在我們最需要這些工具的時候,增加記得使用它們的機會。
每當我試著在對話中帶入更多臨在,就會很焦慮。因爲感覺自己太脆弱了,好像我完全坦露在外。你有什麼建議嗎?
臨在就是會讓你感覺更脆弱,這種脆弱是你與現實接觸的標誌。焦慮的部分原因可能是沒有足夠的工具。這時的你有點像剛從蛹裏出來的蝴蝶,翅膀還太脆弱,無法飛行。給這個過程一點時間,就像蝴蝶在陽光下晾乾翅膀一樣。盡你所能,別讓自己感覺承受不了,因爲當我們覺得無法負荷時,就會停止學習。相反的,如果一切太舒適安逸,反而不會成長。非暴力溝通培訓師米齊.卡什坦稱之爲「策略上的不舒適」。
我們可以學會輕鬆地待在那個空間裏,觀察脆弱的感覺,審視自己的身體里正在發生什麼,檢查腦中的任何信念或恐懼。隨著你忍受不適的能力逐漸進步,就可以開始放鬆,找到自己的所在位置。脆弱是一條通道,將通往更豐富的生活體驗,它可以是份禮物,而不是負擔。
請問要怎麼確實記得使用這些工具?我發現早在自己可以做任何事之前,就已經開始反應跟爭執了,有時候甚至是過了好幾個小時後,我纔會想起來!
這很惱人,對吧?藏傳佛教教師丘揚創巴.仁波切(Chögyam Trungpa Rinpoche)曾經說過:「靈性修行是一個接著一個的羞辱。」溝通練習也會有這種感覺!把眼光放長遠,建立一個正向回饋循環,最重要的是我們記得,而不是什麼時候記得。我們能以慶祝的方式來利用這個時刻,而不是去責備自己。
下一部分是持久性。在我們的生活中發展更多臨在,是絕對有可能的,人類冥想傳統的歷史就是一個證明。它需要耐心、努力,並且願意承受一遍又一遍的忘記再想起。隨著時間累積,從忘記到想起所須的時間會越來越短,流逝的就不是幾天,而是幾小時,接著將會是幾分鐘,以此類推,直到我們能夠在對話中即時想起來。
最美好的事情是,大多數人都很願意接受重新來過。如果你意識到自己把對話徹底搞砸了,何不就讓對方知道呢?你可以說:「欸,我剛纔說了一些不是我本意的話,你願意跟我一起倒回去再試一次嗎?」
1 在氣氛很緊繃的情況下,若說話太過緩慢冷靜,可能會產生誤解,導致對方認爲我們不在乎、試圖控制局面,或是在批判他們。要在「找到一個輕鬆的步調」和「以真實的方式互動」之間取得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