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三系統、三步驟,以溝通創造前所未有的連結
我們說的話很重要。
每個人都能感覺到話語的力量,它能療愈、撫慰或提升我們。就算只是一句關懷的話語,也能創造出「放棄」或「找到力量面對人生挑戰」的差別。
每個人也都知道,言語可以造成非常嚴重的傷害。帶著憤怒或殘忍的尖銳言語,可以毀掉一段關係,並持續延燒數年。語言可以被用來進行大規模的操控和脅迫,煽動恐懼、戰爭和壓迫,加強種族滅絕和恐怖主義的政治議題。
很少有如此強大的東西,同時是如此平凡的。
言語交織在我們的生命之中,你的初戀、第一份工作、對所愛之人所說的最後一聲再見。我們的各種開始、結束和其間的無數瞬間,或是當我們在分享自己的想法、感受,還有慾望時,都是由語言文字穿插其中。
我的父母說,我是個特別喜歡說話的孩子。他們會在吃飯的時候拼字:「ㄠㄌㄤ,ㄔㄈㄢ。」試著把我這小小身體冒出的一連串問題,引導到別的地方去,同時提醒我繼續吃飯。我對文字的著迷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了。我還記得探索簡單複合詞(像是海草〔seaweed〕或日落〔sunset〕)的意思時,那種興奮的感覺,也能想起當抽象的聲音突然轉變成熟悉的部分時,那個瞬間的領悟。
語言是一種魔法。在這個容納數十億個星系的浩瀚宇宙中,我們能夠活著,並且意識到自己處在這個美妙的星球上,與它的森林湖泊、山川海洋共處,這已經夠神祕了。想想我們居然可以在看進彼此雙眼的瞬間,產生言語來訴說自己的人生,這該是多麼讓人驚奇。
從古至今,無論東方、西方,或各處原住民,許多文化和宗教的創造神話都認可言語的集結本領,使得演說能力在宇宙起源中扮演了非常關鍵的角色。的確,言語有塑造現實的力量。當我們思考時,會開始理解;理解後,就會產生行動。不只如此,世界上的所有宗教教義,對於言語的倫理意義,都有一種普世的認知──言語有潛力促進福祉或造成傷害,進而將恰當運用文字的道德準則收錄在教導中。
在我和越南禪師、詩人,與和平行動者一行禪師一起參加靜心靜修時,我童年時期對語言的迷戀,變成了一種堅定的承諾──我一定要了解如何明智地使用語言。一行禪師對佛陀教導之「正語」的現代詮釋,在我內心深處引起了共鳴,激勵我儘可能多多去學習「溝通」。這些內容至今仍激勵著我:
由於意識到不用心說話和聽不進他人說話所造成的痛苦,我因而致力於培養帶著愛的話語和深度的傾聽,期望能爲他人帶來喜悅與幸福,減輕他們的痛苦。我知道話語可以製造快樂或痛苦,因此決心學習運用能激發自信、喜悅和希望的文字,說出真實的話語。我不會散播自己不完全清楚的消息,我不會批評或譴責自己不確定的事物,我會剋制自己,不發表可能導致分裂或不和的言論,也不說出可能導致家庭或社羣破裂的話語。我決心盡一切努力調解和解決所有衝突,無論衝突有多麼小。
我們說的話很重要,也許比過去還重要。
我們活在劇烈改變的時代中,因此揹負著更重大的責任。這樣的一個時代,人們越來越無法傾聽,不能確實聽進彼此的話語。那些有不一樣觀點、信念或背景的人,很容易(再一次地)被塑造成「別人」。此刻,當政治、社會、經濟和環境變化的巨大力量席捲全球,加劇我們與自我、他人和生活的分離時,我們更需要學習如何以一種新的方式去說話和傾聽。
世代承襲下來的歷史與經濟結構,代表著競爭和分裂,能輕易決定我們之間的關係,因此我們必須超越這些,學習以全新的眼光去認識自己的世界。真正的對話,不只是單純的交換意見而已,而是一種建立於信任和互相尊重上的轉換過程。經過這些,我們才得以用嶄新且更正確的方式去看待對方。就如神學家大衛.洛赫海德所說:「這是一種知曉真實的方式,是雙方在對話之前都無法擁有的1。」
明知道我們有能力做好,卻還是看見那麼多的毀滅和暴力,怎麼不令人心碎?日本有句諺語說:「櫻花之所以美麗,是因爲稍縱即逝。」然而,我們每個人都有機會運用生命賦予我們的時間和精力。
我希望這本書可以引起微薄的影響,幫助我們開始理解:身爲人類,我們有多少潛力可以做對的事情,並透過學習將更多的同理、智慧和善意,帶入組成日常生活的人際關係中。我希望這本書能幫助我們改變思考的模式,也改變把暴力當成策略手段的觀念,成爲創造一個適合大家的世界時,那其中的一步。
水的匯流
二十五歲左右,我有一次跟非暴力溝通中心的創辦人馬歇爾.盧森堡博士一同參加靜修,在爲期十天的活動最後一日,我與盧森堡夫婦一起用早餐。數年前我就見過盧森堡博士,由於他研發的溝通系統讓我的生活產生了深遠的改變,因此我熱切地想要向他表達感激之意。身爲長期靜心者,我也非常想要讓他知道,我認爲靜心可以進一步支持非暴力溝通的過程。
當時是二○○○年初期,正念還沒有引起社會大衆的注意。我解釋說,正念練習可以培養內在覺知,這是辨識且有意識關注感覺與需求的先決條件,也正是非暴力溝通的核心。因此,它就是非暴力溝通模組中遺失的關鍵部分。
當盧森堡博士完全同意我的看法時,我既興奮又有點驚訝!他帶著一點點沮喪的心情跟我分享:有一段時間,他一直試著用一頂以招牌玩偶改良的長頸鹿寶寶帽子,想辦法教人們靜心。他坐在餐桌對面,對我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或許那是你要做的工作。」
就這樣,這段將近二十年的旅程開始了,我一直努力把我對佛教靜心的理解和非暴力溝通結合在一起。我在本書中與你們分享的內容,是三種不同實踐流派的綜合體:
「正念」是最首要的主流,來自於上座部佛教的傳統(尤其是指泰國佛教的內容與實踐)。第二道流派是盧森堡博士發展出來的「非暴力溝通系統」,他的重要著作《非暴力溝通:愛的語言》,在全球已經售出一百萬本。非暴力溝通目前已被使用於國際衝突化解及非暴力社會改變、人際溝通與靜心,以及個人成長和療愈。書中使用的最後一個方法流派,是我接受的一種治療技術訓練,由彼得.列文博士設計,稱爲「體感治療」(Somatic Experiencing, SE),特別強調神經系統調節在療愈創傷中的重要性。
我發現,這三道流派集結成一種強大的工具,可以加深自我瞭解,改變我們溝通的習慣。剛開始實踐的幾年裏,我發現這些方法和其各自的基礎理論之間,有許多同步之處。在我試著將方法兩相比對,想找出一種一致的主系統涵蓋全部所學時,我的心靈也經歷了各種轉變。
經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後,這些概念才真正融入我的身體,並且認知到它們都是對人類經驗的理解,只是方式不同而已。它們在某些方面有重疊,但並不需要完全吻合,才能同時發揮作用或互相支持。
當一個分水嶺上的幾條小溪匯流成一條大河時,你就無法再辨識出河水到底來自哪裏了。在某些層面上,這三個系統和相對應的實做方法,都能做爲一條完整的河、一個無縫的整體,每個系統也都能描述與支持人類整體生活經驗的不同面向。
因此,我在本書中提到的內容是整體性的。雖然我沒有明確地討論佛法,但熟悉佛教教義的人都能清楚認出它的智慧存在於不同章節中。同樣的,我對體感治療的闡述就更加離題了(除了第十三章裏,關於艱困情境的一個重要部分)。我並沒有試著分析哪些水來自哪一條河,而是專注於創造出一個我希望可實際應用的指南,涵蓋人際溝通的基礎,因而得以在一個人的生活中,製造出具體的改變與轉化。
三個步驟,三個基礎
人類的溝通很複雜。任何互動都有無數的因素。我們的情緒、想法和信念,也都會出現在言語和非言語的部分中。不論是在兩個人之間,還是在各自所屬的團體和社區裏,我們必須就已經建立的關係模式來進行對話。然而,在這一切之中,有技巧的溝通都具備一些相同的基礎。
本書的整體框架,是採取三個步驟來創造有效的對話。步驟本身非常單純:
一、以臨在引導。
二、發自好奇與關心。
三、專注於重要的事。
這幾個步驟,構成了一個更深入透澈的訓練。就像三塊堅實的石頭被放在湍急的溪流中,每一個步驟,都只有在它的基礎是穩固且有用的狀態下,纔會發揮出穩定的效果。因此,想要完完全全處在當下,就必須訓練自己建立起正念溝通的第一個基礎:臨在。發自好奇和關心,則是根植於意圖這個基礎。而專注於重要的事,則是關於鍛鍊我們的注意力,訓練頭腦去辨別什麼纔是重要的,並以靈活迴應的方式轉移頭腦的注意力。
本書的前三個部分對應著此訓練的每一項基礎,而第四部分和最後一部分,則探討這些環節爲何能緊密相扣。
如何使用這本書
讀一本關於溝通的書,有點像是拿著手冊閱讀游泳的方法。無論內文多麼清楚詳細,若不親自下水,是不可能學會游泳的。這本書的用意就是要你在生活中應用,把它當成一本對話的野外指南、一張描述旅遊景點的地圖。如果你慢慢來,在閱讀期間確實花時間消化每個章節,它就能發揮最大的功效。每個觀念、比喻和想法,都應該放進你的生活中驗證。實際嘗試、仔細觀察,看看什麼方法有效。
在每一章裏,你都會找到一些實用的建議,告訴你如何應用這些工具和概念。從小地方、簡單、低風險的情境開始嘗試。
回到游泳的比喻。我們不會在暴風雨的日子跳到海里去學游泳。當然,說不定你會成功,但絕對會歷經一番掙扎、吞下大量海水。比較可能發生的結果是,你不太會想再去游泳了。因此,從泳池的淺水區開始練習會簡單很多,而且最好挑個溫暖舒適的日子。
同樣的道理,我不建議你立刻把這些工具應用在生活中最艱難的對話或關係中。先學會游泳,建立一些基礎能力,然後儘可能去尋找一些情境──那些最容易拿來練習、最能夠讓你實驗與學習,而不會遭受太多抗拒的情境。你可以和其他人一起讀這本書,這樣就有實際練習的對象。又或者,找位親密好友或家人──在你學習新語言時跌跌撞撞的彆扭過程中,會以輕鬆幽默態度陪伴你的人──在他們身上練習本書提供的工具。
因爲學習溝通技巧很像在學習一種新語言,需要反覆練習。練習越頻繁,就能越快說得流利。學習時,就算只知道少數幾個單字,也能幫助你開始說出想表達的意思。所以我鼓勵你,每天都做一點點練習,無論是正式的練習還是非正式的對話都好。只要進行有意識的練習,就算每天只進行五分鐘,長期下來就會有效果。
在每一章的最後,會有重點複習和一系列的問與答。當中有許多問題,是從實際的工作坊和靜修學員心得中整理出來的。這些問題的設計,是要幫助你解決在練習過程中可能遭遇的常見挑戰(爲尊重當事人隱私,故事中的名字和細節都已修改)。
你會看見許多與正念溝通相關的關鍵詞貫穿全書,這些詞在第一次使用時,會以粗體表示,也可以在書末的「詞彙表」中查到它們的定義。每章裏的註釋則提供了更深入的思考和資料來源,對相關主題有興趣者可以延伸閱讀。
最後,我想指出貫穿全書的一個重要區別。
在每一章中,你會看到一些原則,它們是特定層面溝通的基本精神或目標。此外,你也會看到練習,這些特定的工具旨在幫助你學習如何以具體的方式將原則帶入生活。
舉例來說,你會看見這樣的原則:「我們越有覺知,就會有越多選擇。」你也會看到相對應的練習,有一些在閱讀時就可以做了,有一些則可以在日常生活的溝通中練習。在這個例子裏,原則是關於覺知,而支持這項原則的練習,可能就是正念呼吸的方法。
所有溝通訓練的危險之處,在於我們會錯把練習當成原則;爲了努力堅守某種教條或系統,就開始用僵硬、機械般的方式說話。雖然系統非常有用(盧森堡博士的非暴力溝通系統就是本書探討的主要部分),但我比較有興趣的,是學習如何理解眼前的狀況,並做出靈活的迴應,而不是堅守一套系統。
也就是說,不要拘泥於任何一種說話方式。
拿另一個比喻來說明,這有點像在學習樂器。演奏出音階當然有其必要,但真正目的是創造音樂。這裏的工具和練習,對於重新訓練你的溝通習慣將是非常寶貴的,但我們是爲了放輕鬆,自在地進入對話流程。
可能會遇到什麼狀況
溝通涵蓋的領域相當廣泛:私人與專業方面的人際關係;更高階的技巧,比如團體輔導與調解;策略應用,比如外交與非暴力抵抗。本書不會涵蓋全部,因爲我本就不打算這麼做。這本書的焦點是在社會與親密關係中的人際溝通。如果你有興趣接受進一步的訓練,本書中學到的工具,將是其他應用不可或缺的基礎。
這本書直接來自我的個人生活經驗,這表示它在某些方面也會受到我的經驗而有所限制。這些層面的制約條件,使得我沒有完全預備好去實現盧森堡博士在他的作品中闡述的願景。每當我想到二○○五年時,他在瑞士靜修會中說的話,我還是會不寒而慄:
如果我使用非暴力溝通來釋放人們,讓他們不那麼抑鬱,讓他們與家人相處得更融洽,卻不同時教他們運用自己的能量來快速改造世界上的制度,那麼我就是問題的一部分。我實際上只是讓人們平靜下來,讓他們更快樂地生活在這個制度中,所以我是把非暴力溝通當成麻醉劑在使用。
教學令人更謙卑。我知道自己還有更多要學習的,尤其是圍繞著我自身特權2的盲點。在某種程度上,我已經設法超越了自身的制約條件。這些內容和想法或許可以支持不同社會階層的人們,讓他們得以學習將自己從制約條件中釋放出來,更能完整投入互相依存的溝通之舞,這一點令我非常喜悅。而在某種程度上,我並未看到超越自身制約條件外的事物。我繼續正念溝通的練習,將其當做學習與轉化的終身道途。
要實踐溝通練習,這種持續性的承諾是最有幫助的方法。學習巧妙的溝通,不是用一個週末的工作坊、六週的課程,甚至一本包含四部分的書籍就能完成的東西。它需要耐心、興趣、勤奮還有謙遜。在這過程的不同階段中,你可能會覺得自己完全做不到,這是很正常的現象。有時候,你甚至會覺得在嘗試這些工具前,好像過得更好。
這全都是你可能遇到的狀況。學習任何事物,都是不斷犯錯的過程。要做好心理準備:你有時可能會跌得很慘,但是跌倒了多少次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重新再站起來。要記住,每一個小小的成功、每一次運用其中一項工具或原則的互動,都會爲你建立信心,在腦中留下新的模式。
溝通方式的改變不會在一夜之間完成。養成習慣需要時間,捨棄舊習慣並精通新事物也需要時間,但是你花在學習的每一分鐘都是值得的。你會在人際關係的品質、生活的幸福程度,以及有效參與這個世界的能力中得到回饋。
學習騎腳踏車
我清楚記得自己小時候的熱情和好奇心,但也記得在家吃晚餐時,幾乎沒辦法加入的那些節奏飛快對話。我有個非常深刻的記憶,我的家人滔滔不絕進行著艱澀的對話,幾乎沒有給我出聲的機會。我坐在黑色的餐桌前,胸口感覺很是沉重,喉嚨裏彷彿有個疙瘩,失望的淚水在內心翻滾著。
找回你的聲音,學習如何說出真正的意思和深入聆聽,這將是你所能踏上最有收穫的旅程。當你發展出真誠說話與確實聆聽的能力後,就等於擁有了一種取之不盡的資源,可以暢遊和改變世界。
本書中的技巧不會把你的對話變成平板、中性的「好聽話」,而是幫助你感覺更有活力、互動時更加投入。
小的時候,我有一部藍色的史溫越野車,有紅色坐墊和紅色手把。在許多夏日的傍晚,晚飯後我會騎著腳踏車,在我們住的新澤西州郊區裏,一遍又一遍地跳過路面突起物,沿著老橡樹和梧桐樹下的人行道狂奔。
學習正念溝通跟騎腳踏車也有很多相似之處。它們都需要時間。一開始,你還在找平衡感時,使用輔助輪來引導你是很有幫助的。若有人在旁邊替你加油,會讓過程更安全也更有趣。而當你拿掉輔助輪,則得有心理準備,手肘跟膝蓋可能會有幾處瘀血擦傷。可是一旦學會了,就絕對不會忘記怎麼騎車。因爲它可以帶你去到很遠的地方,到達那裏的興奮和喜悅,就是所有的樂趣所在。
1 在整本書中,我將「對話(dialogue)」這個字做爲「交談(conversation)」的同義字,指一般的對話。而用「真正的對話(true dialogue, real dialogue)」時,則是指洛赫海德等人所謂「有轉換性質的對話」。當對話的雙方不存在這種氛圍時,我們可以依靠內在的意向,來營造出這種條件。作家與非暴力溝通認證培訓師米齊,卡什坦稱之爲「對話的紀律」,即是一種願意合作的傾向,「其核心是一種承諾,追求一個真正適合所有人的目標,即使其他人只是爲了自己的利益」。
2 見詞彙表中的定義。比如說,做爲一位美國公民,在這個國家裏和世界上的許多地區都享有某些特權。在當今的社會中,身爲白人、男性、受過教育,或身體健全的人(諸如此類),都各自具有一定的優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