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日常的走路方式

一般人走起路來，他們的各種官能都是不協調、不受控的，腳朝著一個方向走，眼睛朝著另一個方向望。意根、知根、作根，三種類別的官能各自為政。我們學習瑜伽，就要學會把心、呼吸、知根、作根，四樣集合起來，朝著一個方向動。不論你做什麼事，都要把這四樣協調好，才是瑜伽。你知道，亞洲的工藝大師所以能做出精細的藝術品，那些非常細緻的工筆畫，那些微雕刻，在製作的時候都是要配合呼吸的。你的呼吸沒有調好，不夠細緻的話，就做不出這種精品來。

下面分兩段來介紹你可以運用什麼方式把日常不協調的走路方式，變為有控制的行走。做這些練習時，需要深入觀察自己，訓練把心、呼吸、身體協調好。

身體和呼吸的部分

我們看見很多人在走動時，身軀是僵硬的，手臂沒有擺動。還有的人走路像行軍，雖然隨著步伐擺動手臂，可是關節很緊。這都表示你的上半身沒有完全放鬆。即使你走起來肩膀在動、上臂也在動，可是瑜伽步法要求你肩膀的關節（肩骨和上臂結合的凹槽位置）也一定要放鬆的。肩關節一鬆，你的整條手臂，一直到手掌、手指就都會鬆了。要做到這點，你的心也一定要放輕鬆。如果你在為什麼事發愁，肩關節就鬆不了。

懂了這個道理，日常走路的步法還要懂得三個要訣。

第一，要學會把腳的行動和手、眼配合一致。還有，走路的時候脊椎是直的。整個瑜伽學問裡有一個關鍵的字，就是「念」（smrti），它有覺知、觀察、注意、記憶的意思，即是說不管在做什麼，你的心念要放在那上面。所以我們說走路時動作要協調，不只是要練習動作的協調而已，更重要的是，你要隨時覺知：是的，我的動作是協調的。是的，我的脊椎是正直的。是的，我的腳和手的動作是一致的。我的眼睛是專注的。我的胸部、胃部、腹部是放鬆的，不是只有想到了才放鬆，是一直保持在放鬆狀態的。

第二，走路的時候也要用橫膈膜式呼吸，是從肚臍和胃部的區域開始呼吸。不要用胸式呼吸。在這個階段，呼氣和吸氣是保持相同比例的。你練習的時候要注意兩點：①每一次呼出去和吸進來空氣的量是相同的，每一口呼氣和吸氣的力道都是相同的；②呼吸之流是平順的，沒有不規則喘氣，呼氣和吸氣之間也沒有停頓。給自己一段時間來練習這個方式。只有當你功夫純熟了，才可以進到下一階段，再往下練。

第三，現在你走路時，呼氣和吸氣的長度比變成為二比一，就是呼二吸一。斯瓦米拉瑪以前也用這個方法，教練習長跑的運動員，在跑的時候將嘴巴閉上，用鼻子呼吸，吸氣時數到四，呼氣時數到八。或者吸氣數到六，呼氣數到十二，以做到不會喘氣為原則。你在走路的時候也用這個方法呼吸。

在你使用這種呼吸節奏來走路之前，一定要注意：①確實可以做到橫膈膜式呼吸，沒有不規則的喘氣，呼吸之流是平順的；②在坐姿中可以熟練地用到橫膈膜式呼吸；③在試用二比一節奏呼吸時，胸部不會感到任何不適；④不會因為要保持這個節奏而出現氣促的現象。

要練習二比一節奏呼吸，剛開始是在心中默數數字，數的時候，要保持均勻。數，是數氣的長度。這有兩種數法，你可以在吸一口氣的時候心中默數：一、二、三、四，然後在呼氣時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另一種數法是，連續數一、一、一、一，四次，然後是一、一、一、一、一、一、一、一，八次。你會發現這兩種數法有所不同，第二種數法做起來需要更專注，才不會數錯。熟練了以後，可以增加數字。判斷自己是否已經熟練，是要能夠做起來完全不覺得勉強才算合格。

心的部分

上面所介紹數呼吸的方式，同時也是在訓練心念的專一。

不論你是用相同比例呼吸還是用二比一的呼吸，練熟了就可以再進一步，呼吸的時候不數數字，而是在心中默誦你的咒語。所以不用數：一、二、三、四，或者：一、一、一、一。現在是：咒語、咒語、咒語、咒語。默誦咒語時，要一路保持相同的速度、相同的節奏。同樣的，熟練了之後，就可以按自己的能力，依比例增加每一口氣默誦咒語的次數。

●沉思步行（contemplative walking）3

現在我們介紹另一種走路的功夫，需要更深地用到心念。例如，你面臨一個重要的人生問題，你可以在走動時來思考解答。因為我們在走路時，是身體的「作根」在動，可以幫忙消除一部分的緊張，所以心思就更能夠集中在問題上。然後你在邊走邊思索問題時，要注意放鬆心窩的部位。等你走回來時，答案往往已經了然於胸。久了你就會發現，在深入思索問題時，走路的步調自然會放慢下來，就可以把功夫再深化一層，也就是在行走之際加入前面所介紹的放鬆和呼吸的要訣。斯瓦米拉瑪稱這個功夫是「內心的對話」，這是一種非常細緻的心思活動，學會了這個本事的人，人生就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

一‧用哲學來解決問題

現在要介紹如何在步行時沉思哲學的問題。這可分為①思考人生的問題，②純粹在沉思哲學上的問題。思考解決人生問題又可以分兩個層次，一個是思索解決問題的實際手段，一個是思索怎麼把你所信服的哲學理論應用到實際問題上。

不過，人生問題和哲學問題，在較深的層面而言是息息相關的。所有你人生的問題，說到底也是哲學問題。如果你懂得怎麼運用哲學來解決人生問題的話，你的人生就不會有任何問題。如果你的哲學觀點是非常明確的話，就會形成一套人生哲學，那麼所有在生活中遇到的問題，都可以用哲學的觀點來解決。譬如說，你信奉「非暴」原則，當鄰居來找麻煩時，你可以粗聲粗氣地和他講理，你也可以用沒有火氣的聲調和他講話，應該怎麼做，答案不就出來了嗎？如果你能夠聰明地應用非暴的方法，就是在用哲學的理論來解決實際的問題。

二‧純粹哲學的沉思步行

這種沉思式的步行有兩個層次。

　

① 解答哲學的問題

第一個層次是探究哲學上的困惑。例如，你信服非暴原則，《瑜伽經》也告訴你：「在一位徹底實踐非暴原則的人面前，眾生都會放下敵意。」（II.35）好，問題來了，那為什麼耶穌會被殘暴地處決？再如甘地，他是位徹底服膺非暴原則的聖人，為什麼他會被一位謀殺者無情地槍殺？是甘地的業報要受到槍殺嗎？還是謀殺者在造他自己的新業？你可以在走路的時候來參究這樣的哲學問題，然後得出一些正面的結論。這是一種層次的沉思步行，在印度甚至成為一種交誼的形式，每當清晨或黃昏時分，幾個朋友會聚在一起散步，途中就用這些題目來相互討論。

　

② 形而上的沉思

第二種沉思步行是在寺院所教導的行法。例如，我們在宣誓出家時，上師會給新出家人一句「摩訶偈語」。摩訶偈語的字面意義是：至大崇高的語句。它和咒語不同。咒語是把念頭放在咒語上，用來進入禪定。摩訶偈語則是摘自經書中特定的一句話，做為參究的對象。依照商羯羅阿闍黎所建立的傳承，主要的摩訶偈語只有四句4。但是做為沉思之用的偈語不下幾十句，例如本書作者所受教的偈語就有三十二句之多。受戒的出家人要一生奉持他所領受的那一句偈，我們除了要持咒語之外，也要反覆沉思參究自己所領受的偈語。不但要參透它，也要把它應用在自己所有的心行上。

譬如說，如果你要奉持的是《奧義書》中的那一句偈：「汝即是彼。」你就得花上許多時間，試著去參透它深層的意義，去想該如何應用它來解答所有的問題。這是一種心靈功夫，要長時間跟著一位導師慢慢琢磨才能學成。可是你不妨自行開始練習。如果你還沒有跟到心靈導師，也可以從你所信仰的聖賢經書中，自己找一句話出來，深入沉思5。

普通所謂的「心智邏輯」，和我們這裡所謂的「沉思」又有什麼不同呢？心智邏輯的思維方式是先有個命題，然後依邏輯推出這樣或那樣的結論。沉思的論證方式不同，沉思是你的構思是要用來支持已有的結論6。你所持的那一句摩訶偈語就是結論。由於你對這句偈語不斷沉思的結果，它的意義已經深深植入你的心中，所以你就可以用它來解答日常生活的問題。

三‧禪行（meditative walk）

禪行，如同在坐禪一樣，是要在行路的時候，將心念維繫在咒語上，或是將心念維繫在導師要求你集中之處。例如，你練習禪定的方式，是在持咒時也守住心窩或眉心部位，那你在禪行時，就將心同樣集中在那兒。本書作者雖然患有嚴重心絞痛疾病，卻曾經從海拔九千呎的高地，一路登上一萬兩千呎的山頭，靠的就是這個方式，而當時的心念是一直保持在瑜伽睡眠的狀態。

四‧念住（Smrti, Mindfulness, Self—observation）

《瑜伽經》中提到很多種念住的修行法門7，《薄伽梵歌》有好幾處也講到念住8。對瑜伽師來講，實際修行念住，是要靠師徒之間口耳相傳的，所以詳盡的過程甚少見諸於文字。在佛教，這是最基本的修行法門，巴利文是anussati，梵文是anusmrti，有所謂的六念處乃至十念處。佛教徒最常用的法門是「念息」（anapana—sati）9，就是把心念守在呼吸上（這也是喜瑪拉雅瑜伽傳承的根本修行法門之一）。除了佛親口所說的教導之外，《清淨道論》（visuddhimagga）對念住法門有非常詳盡的介紹10。直到今天，亞洲很多的佛教寺院還是在教導念住的法門。

讀者可能親眼見過，或者在影片中見過，佛教僧侶集體步行的樣子，他們是排成單行前進，每位僧人的神態都是內斂的。這就是念住，他們的心念完全放在覺知自己身體動作及內心上。他們對於周圍的一切都是清楚的，可是注意力又完全在觀察自我。在這樣行走時，可以做哲學的沉思，或者可以憶念咒語，或者可以參公案，等等。每個宗派、每個寺院、每個地區都有不同的方法。你可以選一個方法，自行開始試試看。

依我們的教法，在做沉思步行時，身體走動的方式是與平常走路不同的。平常走路時，是足跟先著地，而後足趾。這裡是相反，先足趾、後足跟。而前腳落地時，足跟是緊靠著後腳的足趾落地。所以，雙腳板像是踩著地上一條想像的直線交互前進。如此「走」動的速度自然很慢，還要保持平衡，更要維持覺知。身體的動作會非常小，這有助於把注意力放在身體的移動過程上。心中要觀察的是：

　

我行走的情形如何？心念是怎麼把動作的指令傳到大腦？這指令是怎麼輸送到神經系統，肌肉組織又怎麼解讀這指令，然後把它轉換為動作？我的腳是怎麼抬起來的？另一隻腳此時的狀態如何？我的前腳是怎麼著地，後腳是怎麼抬起的？

心是怎麼把意志傳到大腦？大腦是怎麼指揮眼睛看著前面的地上？大腦是怎麼指揮身體的「作根」動起來？這指令是怎麼在神經系統中傳導的？

體驗自己身上，有哪一塊肌肉是此刻的動作不需要用到的，可是卻變得緊張起來？放鬆它。你只要用到所需要用到的肌肉和神經就夠了，不是此刻動作絕對必要用到的地方，就不要讓那裡緊張起來。觀察、留意，從心到趾頭之間在每一階段的變化。

　

當你正靜靜做著「沉思步行」的時候，有人來到你面前，如果他能夠很容易地靜下來，就代表你做對了。

眼睛的視線要保持落在前方幾呎的地面，這會有助於你控制自己的眼根，有助於讓所有的感官不要隨著欲念四處飆走。這個練習是稱為「根隱匿」（indriya—gupti）練習的一個部分。隱匿感官，讓感官內斂，把耳朵收攝回來、把眼睛收回來、把鼻子收回來等等，讓感官都靜下來。

觀察自己心意動作的過程，從動心開始，傳導到腦神經系統、神經肌肉系統，這整個控制流程要一路觀察下去。把注意力放在觀察上，一刻不放鬆。例如，在走路的時候，會用到腳。腳是一種「作根」，走路只用到腳，其他的作根此時是要收攝回來的。例如，排泄和生殖這兩個作根，可以用保持根鎖來收攝。口根的言語可以用一種「舌印」（將舌頭捲起頂住上顎）來收攝。手根可以持特定的手印，以及保持放鬆肩膀來收攝。

收攝的方法眾多，這裡無法交代所有的細節。要記住，重點是在「關閉」，將知根、作根、心根的能量，保存在一個封閉的迴路內，不讓它們外洩。

在坐禪時，所有的根識都要收攝回來。在做沉思步行時，某些知根和作根是活動的，其他的根都要保持靜默。但是根據《薄伽梵歌》，有大修行的瑜伽師，即使在走動的時候，仍然是在禪定中的。

這種修行法門最終是一種「證」的作用，是在旁觀一切，是保持中立的，見證世界的一切而不陷入其中。觀察外界的活動，覺知它們，但僅是居於證人的地位。這是我們稱為「布提」的作用，它主掌我們的智性和辨別的功能，是我們整個心識結構中最精微的部分，也是最接近我們的自性本我（atman）的部分。所以，這種修行法門是可以做為「自證」（self—realization）的工具。

　

願你走起來能像個有「不動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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