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要瞭解,這個「我」是由許多層面組成的,一個場裡又有一個場,一個身層中又有一個身層,像一個枕頭套裡又有一個枕頭套,一層布幔之下又有一層布幔。這裡所指的是個人的自我(personal selves),不是靈性的自我(spiritual selves)。這個「我」裡面,每一個層次都有自己的頻率,自己的語音、光線和聲響。在喜馬拉雅傳承中,我們將光和聲音結合,修光的法門也會走上修聲音的法門,反之亦然。本書作者寫過一本小書名為《祝福》(Blessings),其中有兩句:
音生出來的光越過太空時,願你能看見它;
光生出來的音越過太空時,願你能聽見它。
那個虛空在哪裡?光和聲音在什麼樣的虛空中流過?宇宙的光和聲音的元素,在未顯現成為光和聲音之前,是隱藏在那至高的心靈之中,處於任何儀器也測不到的狀態,那個所在的虛空會是什麼樣貌?我是用「斯盤達」(Sapnda,自發的振動或漣漪波)的概念來理解它,這是克什米爾派哲學(Kashmir,於八世紀時建立,延續到約略十四、十五世紀,其間出了好幾位心靈的和學理的大師)的一個核心理念。「斯盤達」的意思是振動,根據這個哲理,每一個「力場」中都有某種頻率,也就是它的語音和音聲。「本我」(Atman,靈性的自我)的頻率,只有證到「本我」的人才知道;任何企圖描述「本我」的陳述,都是沒有意義的陳述。「本我」是沒辦法使用任何語言來問的,所以也沒辦法用語言作答,言語於此完全用不上。任何關於「本我」的問題,我都會說:「無法回答。」所以,我們不要去糾纏「本我」的問題。「本我」愛的是獨寂,也就是《瑜伽經》裡的最後一個字:kaivalya(意思是唯一、單一、獨一,心靈的獨寂境界)。但是,在到達心靈的獨寂境界之前,先要穿過重重噪音的障礙,這些是高頻率或低頻率的不同地帶、不同「力場」,其中每一個層面上所謂的靜默,都只是相對的。相對於什麼而言?相對於外部而言,相對於每個力場自身外層的力場。在持咒語靜坐時,我們是乘著咒語去探索一層又一層的深處。到了一定時候,都要把咒語拋留在心識層面。
最低頻率層次的咒語體驗是唱誦、歌詠,包括稱為「克爾坦」(kirtana)的唱誦都是。漸漸變得更沉靜──單獨,是對自己喃喃自語。再深一層──閉上嘴唇,讓舌頭快速地念誦。舌頭靜下來,但是喉部還有微動。喉部靜下來,心念仍在將脈衝送往發聲器官,可是被要靜默的念頭所制止。然後,咒語變成了心中一個念頭。然後,咒語變成一種振動。咒語變成一種尋覓,在尋找它是從何而來。一旦找到了那「從何而來」的所在,你縱身一躍而入,此時,咒語就像一艘已經到了彼岸的船,要將之拋下,你才能進入到一種深邃的「永恆」寧靜的片刻,這份寧靜會慢慢延展,然後成為一種習慣。
那麼,究竟你認為自己應該停在哪一種身層,無論你叫它「堡壘」也好,「城市」也好,或者稱它為Puri(梵文)、Polis(希臘文),你要停在哪一個層面,都是習慣的問題。堡壘的內層又有堡壘,所以你習慣待在哪一層,你靜默的層次就在那裡。因此,你的靜默有可能僅屬於言語層次的,或是感官層次的。
所以,我們用禁語和持咒來獲致內在的寧靜,這跟靜坐時把心靜下來是沒有區別的。若要靜坐能坐得好,就要試著讓自己的心念保持不亂,盡可能維持在安定的狀態。這兩者是分不開的,能做到前者,就會讓後者得利。能做到後者,前者就得利。我們遇事之際所生起的劇烈反應,例如,變得憤怒、錯亂、抗拒,乃至反擊,都是一種習慣,這正是我們要花很多年去修持「非暴」的功夫來克服的,其基本原理是:「會使懦夫逃逸的境遇,反而會使英雄奮力一搏。」無論你稱之為「adrenaline」或「epinephrine」,反正都是腎上腺素,在這兩種不同的反應之下都需要,重點是在這兩種本能反應之間,你選哪一個。同樣地,在面臨挑釁、干擾、煽動的情況時,沒有訓練的人所選擇的反應是緊張、煩惱,而訓練有素的人則會選擇放鬆。問題在於訓練自己選擇哪一種反應,重點在訓練而已。
這也回答了「我要怎麼樣才能夠既保持靜默,又能夠依世俗的標準來把事情做好?」這個問題。個中道理如同你在市區裡的「禁鳴區」也能開車。難道你進了這一區,就開不了車嗎?下次你開到市區裡的「禁鳴區」時,注意一下自己起了什麼微妙的改變。不只是你的手指不再放在按喇叭的位置上,首先你的內在就會有某種改變。注意這個改變,它是非常細微的。心中仍然非常吵雜,好像見不到有什麼寧靜,但是,的確有那麼一點滴的寧靜,那一滴靈汁落入心中。有人說,一滴蜂蜜不會讓海水變甜。的確不會。但是在它掉落的地方,就會起些微的變化。朋友們,當你進入「城市」的「禁鳴區」3,那種變化就會發生,而且毫無疑問的,你也照樣能開車。同樣地,當你進入醫院的加護病房區,你不僅是踮著腳尖輕走,首先你的心中一定會生起些微的改變。它對你的溝通方式有什麼幫助?它有沒有幫助你如何去和那位生病的親人及周圍的人溝通?這改變是非常細微的。也許你會帶著些許傷感離去,但是同時也會帶著一份肅穆感,因為你學到了新的東西,你用到了心中一個不同頻率的層面。奇怪的地方在於,那些我們平常很自然在做的事,一旦用這麼多的文字來表達,就會變成很困難似的。所以,不論是靜坐中的靜默,還是日常生活中的靜默,靜默都是相對的;癥結在於轉換到你生命裡不同的頻率層次,換到另一個「斯盤達」的層面來做人、做事。
有人問:「這個內在的靜默境界,是不是代表著見到『本我』的一點影子了?」是的,的確如此。如果你不介意我出爾反爾的話4,我要談一下「本我」。關於這個題目,我所知道的,或者說我所能表達的,只是一種比喻或比方,是一種借鏡罷了。從「本我」的核心所釋放出來的一道道光,注意,這裡不說是「聲音」,應該說釋放出來「一道道的寧靜」,是穿過好幾層的「心浪」層(它們是「物質原素」 所衍生、變化、顯現出來的),包括從最裡層的布提層5,到最表層的感官層,以及那些形成生理組織的塊狀和通管的層面,比如骨骼、血管、筋、軟骨、肌肉等等;由內到外,頻率會變得越來越低。換句話說,是變得「越來越吵」、「越來越粗糙」。反過來由外到內,頻率則變得越來越高。總之,你靜默的深度,是取決於你抵達自己生命的哪個層次。也就是說,譬如你的手和腳都放鬆了,還可以再往深處去,然後你的聲音也會不同。難道你沒有注意到,好的靜坐老師在帶人靜坐時,他的聲音會改變?在用到聲音的同時,他抵達了自己內在一個更高頻率的層面,這正是他的聲音會改變的原因。他運用聲帶的方式,跟正在吼叫、生氣的人的用法,是不同的。兩者的聲帶都會發聲,其中一個的聲音是連結到內心的寧靜。另一個聲音則是和自己的內在完全不和諧,所以是一團矛盾表露無遺。在憤怒中,他就是在抵觸自己6。因此,我無法將靜坐時的靜默、由梵咒轉化成的靜默,以及禁語的靜默,這三者分開。因此,對我而言,靜坐時的靜默(此時咒語也歸於寧靜)以及在禁語中的靜默,兩者是沒有區別的。
這正好回答了下面的這個問題:「我們應該是有意地把咒語靜下來,還是讓它自己融入寧靜之中?後者是否會自動發生?」起初,坐在那裡不斷地默念「搜—瀚」的確有那麼一點枯燥,可是練久了自然就純熟(就算不見得純熟,至少也熟練了)。此時,咒語就成為一種內心的慣性,當它自然在心中出現,你就聽見它。你先要練習持誦一段時間,耐心等它自然生起,然後守著它。起初一定要有意識地去練,當它能夠變成自發性的,就當成是一種福報。做靜默的功夫也是一樣。當咒語自發地在心中生起,你就要守著它,要在心中看著它,衷心地接納,把它當作自己受到的福報。如果你能守住這樣的境界,當你開口說話時,就是在某種程度的靜默中講話。所以,你是處在自己的哪一個層面?是比較低頻率的,還是比較高頻率的呢?是外層的自我,還是相對內層的自我呢?(譯按,這裡的所說的「自我」,指的是世俗所講的個人自我,而不是「本我」)。你在哪個層面,你的回應就是來自哪個層面。
在靜默中,你可以達成自己的願望,但絕不是因為不講話的緣故。不講話,絕不會讓你達成願望;能達成願望,是因為你有靜默的功夫。請務必要瞭解這一點。因為你讓自己處於那較高頻率的層面,也就是相對比較深的層面,能夠守在那兒,能夠從那個層面起心動念,那麼,因為那裡的能量和力場是比較精純微妙的,所以作用就比較大。它的能量層次高,所以會影響到你生命內頻率比較低的層次。不論處於哪個層次,你都能如實地看著自己的所在。靜默的境界,即知道自己在靜默中,那麼,靜默就自然成為經常的狀態。久而久之,你就不想開口,就會發現不需要多言,因為在默默中,你的願望已經成就。因此,靜默還可以是你的許願石。
「在喚醒靜默以及其後保持靜默的境界中,呼吸扮演什麼角色?」所有我們前面講過關於咒語的一切,同樣可以用在呼吸上。這兩者都是我們用來進入內在層面的工具,各有其法。《瑜伽經》第二篇第五十一句經文中,有個梵文專有名詞「kevala kumbhaka」,我把它翻譯為「獨發住氣」。若是進入了「獨發住氣」的境界,根本就不必費力屏息。此時,呼吸(鼻息)先是變得非常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然後,只感覺到「氣」的能量(prana—force)。到這個階段,我們所覺知的自己就是「氣身層」,它比起「肉身層」可要微妙多了,而當我們進入這個層面,呼吸就會停止了。依據《瑜伽經》釋論的作者所言,人就可以好幾個小時、好幾天、好幾個月,乃至好幾年都不用鼻息。這聽來太不可思議,簡直無法想像,難以置信!但,它可是千真萬確的。
現在稍微變個話題。「可不可以練什麼功夫,來克服話太多的毛病,來消除內在那一股非要開口不可的勁兒?」這個問題,跟問「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對治吃得過多的毛病」是一樣的道理。話太多和吃得過多,皆代表內在是空虛的。印度有個古老的俗諺:「空的容器才會發出許多水花四濺的聲音。」意思是半空的器皿會發出許多水花四濺的聲音。若是裝滿的容器,則不會發出任何聲音。如果是半滿或四分之一滿,或者只有一點點水或其他的液體在其中,你移動這個容器時,就可以聽見水在晃動的聲音。每當發現有人話太多了,我們就會說:「瓶子空空所以猛響。」7因此,對治話太多的毛病是有辦法的。那就是充實你自己。如果你的心是充實的,就不會用過度填滿胃的手段,來試圖補償自己的心。因為你的內心不充實,才會不斷地要填飽你的胃。假如你沒有辦法忍住不說話,那是因為你得不到足夠的愛。「啊!是的,我就知道。可是沒有人愛我啊。」那要怎麼辦呢?最好有一種什麼缽讓你能夠四處托缽行乞,求人家把愛施捨給你。因為你這麼多話,所以人家的注意力才會放在你這裡,是嗎?結果往往是,人家很快就會掉頭走開,你不會得到你所想要的注意力。為什麼?因為你沒有付出注意力,你的注意力只放在自己的心中,只是注意到自己能意識到的表層心,那滔滔不絕的心,那較低頻率的心。所以,去充實自己的內心吧。可是,你現在還不適合去練完全的靜默。先試半個小時。但千萬記住,不說話並非靜默。要用靜坐、沉思、旁觀、自我觀照以及高頻率的能量,來充實你的心,讓它們滿到流溢出來變成愛,讓它們從你身上流出來,流給那些在托缽行乞自憐的人。你的內心仍未得到充實之前,你就跟他們一樣。
「在靜默中,究竟是什麼樣子?」我多希望能把靜默像恆河的水那樣裝在水樽裡,然後把它送到你面前,讓你瞄一下它,好知道靜默的樣子。但是,很抱歉,這是辦不到的,那個水樽裡面流的是靜默的恆河,靜默的喜瑪拉雅山從中崛起,靜默的大海潛入其中,那個盛著充實之酒的圓甕,不在別處,只在你之中。你,就是遠古瑞悉仙人稱為「卡拉夏」(kalasha)的圓缽,其中盛滿了「蘇摩」(soma)8,盛滿了平和的光,盛滿了月的光明,它為心靈和感官帶來清涼,使人靜下來。
遵守靜默有如去做齋戒。齋戒、禁慾和靜默之間,沒有什麼不同。少吃三口飯入肚,和少用三個字來表達你所想說的話,這兩者之間沒有什麼不同。在我的身體還能夠受得了齋戒時,我有一個發現,齋戒就像靜默剛開始的時候。你才剛開始靜坐,思緒的閘門就會大開,提醒你:「喔,有這件事要做」或者「有那件事要完成」。這些事情統統會浮上表面,然後才開始安定下來。同樣地,齋戒剛開始的頭幾天,會有一陣陣的飢餓感,然後你就能戒掉進食的習慣。接下來困難的是停止齋戒,因為此時齋戒的念頭遠比進食的念頭要大。你可能會希望自己能變成跟傳說中的瑜伽士一樣,只靠水、空氣或者能量就能過活。
但是,你可不要冒然這樣做。在現代的環境中,那種極端的方式並不健康。懂得適時適量的調節,遠比一味苦修來得困難。在家修行同時能夠節制自己的欲望,比起發誓禁慾而躲到偏僻的小屋或山洞裡獨居,前者比後者難得多。
靜默也是一樣,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初時的躁動不安,以及初學者所感到的無聊不耐,都會漸漸退去。時候到了,你的感官就會開始品嚐起那「津液」(rasa),那是你內在本自俱足的「滋味」,只不過它此刻沉溺在喧鬧的欲望之海中,而由於不能滿足之故而變成了挫敗感。你就進入那海中,平伏欲望的波浪,看看會如何。靜坐時會如何,靜默時就會如何。
3 作者原文的「城市」和「禁鳴區」都有引號,是一種隱喻。請讀者對照前後文深思其義。
4 因為作者在前面說過,「本我」是無從說起的。
5 根據印度哲學,「布提」是從最基礎的物質,也就是「物質原素」所衍生而出的第一道「意識層面」,可以說是最精純的「精神作用」,其下再層層衍生出「自我意識層面」、「意識層面」、「五唯層面」(色、聲、香、味、觸)、「五知根」、「五作根」,到最末的「五大」(地、水、火、風、空),才是我們常人認為的「物質」、肉身。因此,我們的生理組織到種種心的作用,如情緒、感覺、思考等,都仍屬於「物」。
6 原注:杜斯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馬助夫兄弟們》(The Brothers Karamazov)書中,那位脾氣暴躁的費奧多爾就喜歡說:「對我而言,動火的感覺其實是種榮耀。」
7 原注:莎士比亞的《亨利五世》劇本中,第四幕第四段第七十二行:「俗話說得好,瓶子是空的才特別響。」
8 用草葉釀成的汁液,印度遠古先民會在祭祀時飲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