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默、咒語、上師

不要以為靜默只是不說話而已。如果靜默只是不讓人說話,反而有可能讓人在情緒上和心靈上受到傷害。如果不先充實自己的內在,是不可能保持靜默的。以靜坐來充實自己,以沉思來充實自己,以咒語來充實自己。把靜默當作是潛入自己內心深層的良機。

現代的讀者看到「內心深層」這樣的字眼,常會聯想到我們內心那滿是堆積、混亂、陰暗而難以捉摸的無意識層面。前往超意識心靈層面的途徑則不同。懂得潛水的人都知道,海洋有多種不同溫度和不同壓力的海洋層。心就像一個海洋,有許多不同層面的力場,每個層面的頻率都不同。在「言語」這個層面,它的頻率是最低的;在「思想」的層面,頻率稍高一些;在「咒語」層面又再高一些。假如你的身體是放鬆地進入靜坐冥想,那你持誦咒語的速度也會變快,因為它融入了那高頻率的層面(可是你數念珠能有多快,完全不是重點,那反而是在造成緊張)1。如果從那個層面再進入到更深沉而靜默的層面,頻率會變得更高。那種頻率之高,是低頻率層面的心無法領會到。我們要學的,就是要抵達那個層面。

要潛到那種深度,似乎令人感到遙不可及。它之所以遙遠,是因為一路上有重重難關。什麼樣的難關?難關就是多生累劫帶來的習氣,以及所有前世和今生的經歷,在心中留下來的印痕。靜默的時刻是讓我們洗掉以往的印痕,靜默的時刻是讓我們不要再造下新的印痕,所以我們的心才能觀察到、體悟到自己更高頻率的境界。每當我們面對這些印痕,就是在加深某種習性,形成某種觀點,比如,稱這個人為西方人,那個人是東方人,我是加拿大人,你是中國人,乃至於認為自己是妻子、丈夫、女兒、眷屬、雇主、員工、尖酸的人、憤怒的人、消沉的人、傷心的人、病人等等。我們做什麼事情都有自己慣用的方式。因為心受到這樣的制約訓練,就會被習慣的枷鎖套住了。要是我們不把心上的枷鎖解開,就得不到自由。

在《瑜伽經》裡,靜默的鍛鍊屬於一種「苦行」(tapas)。有人說,最上乘的苦行功夫是「調息」。也有人說,沒有比「靜默」更上乘的苦行。那什麼是苦行?苦行被形容為「對立忍」(dvandva—sahana),就是能忍受對立和反差。鍛鍊靜默有成的人,可以在炭火堆上走,也可以非常耐寒。然而,喜馬拉雅瑜伽的傳承教導我們,與其用這樣的訓練方式,不如先從自己內心拂過的熱流與冷流下手,這也安全多了。這就是「正忍」(titiksha),是求解脫的先決條件「六德」(shat sampat,六寶)的其中一德。2比如,有人對你怒罵,那些吼叫、詛咒會如同水珠落在蓮花瓣上一樣,立即滑落下來。人家把你吹捧上天,那些讚揚也同樣會滑下來。你會有自信,不是因為別人讚美你,你的自信心是來自於在深沉的靜默中體會到的那份自在。這樣的苦行持續下去,老師會進一步教你做一種稱為「木訥」的靜默,就是靜默如木。在這樣的靜默中,要完全斷絕任何形式的表達,即使用眼神或臉色去表達,都不可以。以前的上師是帶著弟子一起住在山洞裡的,當上師開始「木訥」的靜默,才正是弟子培養自己敏銳觀察力和觀人術的機會,弟子要藉此學習如何去「讀」他的上師。所以,日後自己出山收徒(不管是字面意義的出山,還是精神意義的出山),他才可以「讀」得懂自己的學生,才能夠勝任做學生的導師。所以,這種靜默是情緒的靜默。這是欲望的靜默,也就是禁慾,但是要合乎自己的情況,合乎社會觀念的限制。這是對舌頭的控制,控制它的活動,控制它對口味的習性。你要駕馭感官的習性,導引它們朝內,內在才是生出種種滋味的地方。在那裡,所品嚐到的滋味是如此深切,足以令你生起無比的喜樂。你應該去那裡。

不說話固然是其中一面,但是除了不說話之外,還有其他方法能夠填滿、活化、喚醒、提升你內在的力量。我們學習這種靜默方式,也就是在學習進入那個在理論上所謂的集體心靈(collective mind)、宇宙心靈(universal mind)。不管你用什麼名稱來叫它,這種榮格式的或瑜伽師式的「集體無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是不可能用任何其他手段來展示的。你只有在進入到靜默的狀態中,才能夠證明有這樣一個集體無意識的存在。在靜默中,集體無意識裡其他部分所發生的,也會開始從你的內在反映出來,所以別人會發現你變得有所不同,你自己也會有如此感覺。然而,靜默還不止於此。

有一位我們所熟知的偉大聖人,他的生父是聖城瓦拉納西(Benares)梵文圈中的知名人士。對於梵文學者來說,瓦拉納西的地位就像是牛津、梵蒂岡一般崇高。在這座城中有一項傳統,就是公開辯論。這種辯論可能持續一天、一星期,乃至一個月,直到中立的裁判宣布一方得勝、另一方落敗為止。你知道我們這位大名鼎鼎的梵文聖人,他的學者型父親是怎麼辯論的?他知道自己的對手在某些領域的學識非常淵博,而且對這場辯論是有備而來的,因此不由得擔心自己會在這場辯論中落敗。有些人的學問僅止於言談,但是幸好他除了言談之外還懂別的。在辯論的過程中,有天早上,儘管他的對手在來之前,已經把各種論點、要引用的經典章句,都做了周全的準備,但到了現場卻什麼也記不住而陷入沉默。這是因為我們所說的這位學者的靜默功夫,使對手沉默下來。他的對手因為一個字也說不出,結果在這場辯論中落敗。在喜馬拉雅瑜伽的傳承中,有些老師會用同樣的手段,讓人忘記自己要問什麼。靜默顯然是可以傳遞出去的。我們不需要以辯止辯。如果你明知道所爭論的是沒有意義的事,大可以藉著靜默讓在爭論的對方靜下來。但是,你要懂得把它發射出去。要學會怎麼發射它,怎麼傳輸它,這就先要做很多年的靜默功夫才行。

來到最盡頭,言語是用不上的。隨便拿你說過的任何一個句子來檢查,就會發現它們都是沒有意義的,不管你是在談神學、哲學,或者日常談話都一樣。如果我們認真地觀察任何物體的真面目,比如物體可以分解成分子,再分解到原子,到次原子,乃至分解到當今在討論科學的哲學觀時十分流行的所謂虛擬粒子。如果你能夠抵達那個層面,那麼你原本所認識的那個物體就消失了。同樣的情形,也發生在要表達該物體的言語上。科學家解構了空間、時間和質量後,原本的物體就變得不再真實。這個道理用在語言上,結果也相同。舉一個例子,很多人都會問這樣的問題:「人死了以後,靈魂往哪裡去?」要講「哪裡」,就涉及空間、地方,所在之處。「以後」則涉及時間。「去」是指在時間和空間裡的移動。可是,「靈魂」是超越物質的,不受時間或空間的限制,自然也不在時間和空間裡移動。所以,這個問題本身就有問題。如果你仔細分析這種問題,自然會陷入靜默。所有的問題都一樣,最終都只有靜默。也唯有靜默,才能回答那些你現在已經「停止」追問的問題,因為它們根本是沒有意義的問題。

所以,我們說,靜默體驗的各個方面何其之多。有人會問:「為什麼弟子靠觀察上師在靜默中教導弟子,日後弟子成為老師時,就能夠藉由觀察而看透自己的學生?」答案在於養成敏感力。禪思中靜默的心(不是那種負氣時的靜默)是一種晶瑩通澈的狀態。它有如一座絕對靜止的湖,一切都反映在其中。上師在學生面前保持靜默,首先,他那份有感染力的靜默會投射到學生的心中,因此學生的心能夠學會怎麼到達上師的心的層次。這也是老師在帶領靜坐時要用到的手法之一,他要把自己禪定狀態的深度,帶給一整群人或個別的弟子。一旦學生也進入狀態,那麼上師肢體所透露出來的任何細微動作,都會反映在學生的心中,他就會知道上師要什麼。在學會對上師察言觀色之中,他就學會了看懂所有細微的意思表達。

以前,我經常見到有人從我上師的房中出來,滿臉疑惑地說:「我問了好多問題,可是他什麼也沒有回答我。」「什麼也沒有」(Nothing)就是什麼都不是,也就是神的一個名字,是梵文說的「neti」(不是)。佛教徒說終極的真實是「空」,它「完全不是」我們所習以為常的任何東西。因此,如果你的心是處於「空」中,哪裡還有什麼字眼來表達別的東西?大師的不語,其實已經道盡了一切,只是你聽不見罷了。實習老師的情形也一樣。在訓練他們的時候,經常要他們學會在靜默中溝通,那是一種「符號」的語言,是肢體的語言,是暗示的語言。到了某個階段,上師有可能在一段期間內不准弟子去見他。在這段期間內,弟子就得慢慢地、極度緩慢地學習解讀靜默的語言。當學生變成老師,因為他學會了對自己的上師觀察入微,就可以很容易看懂其他人,因為一般人遠不如上師,他們身體的動作大,臉上的表情有時很明顯,有時又試著隱藏自己的困惑。所以,身為一個老師,就要學會即使學生滿懷不安地來到面前,自己也要能保持平靜,要把自己的這份平靜反映到學生的心中。

我們要學的,就是保持非常平靜的心靈,這是未來許多年的功課。我可不知道有誰能夠把靜默系統化,或者有誰能夠以「如何靜默」為題寫一本教科書。你們可能會想:「說的沒錯,但是在我的日常生活中用得著嗎?」真正的靜默就是完全沒有焦慮情緒的心態,如果這成為了你的情緒底蘊,你的生活品質只會更好。


1 請參考〈3何謂咒語:是什麼,為什麼〉中的「如何快速持誦長咒」。

2 請參考斯瓦米韋達的授課錄音:「得解脫的六個前行步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