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謂咒語、為何咒語

●「咒語」一詞的字義

咒語的梵文是mantra。這個字與英文字的man(人)、mind(心)、mental(心理)這些字有關,而這些字都源自拉丁文的mens(心),而mens又源自希臘文的menos(心)。以上的這些字:menos、mens、mental、mind、man,以及mantra,源頭都是梵文的動詞字根√man,意思是「深思、沉思、冥想」(meditation)。所以「人」(man)是能夠沉思的生靈,他有「心」(mind),是用心來「沉思冥想」。他集中於一個字,一個「咒語」(mantra),來「沉思冥想」。在印度,以及很多亞洲地區,咒語之於社會的文化、之於個人的生命都極為重要。人若沒有咒語,就像是食物中少了鹽,少了什麼東西。人若少了咒語,就像是件未完成的作品。

 

●何謂「咒語」

咒語是一個字或一組字;它是一個念頭;它是一個禱告,但是和一般所認知的「禱告」意義不同,它是我們較低的覺識與較高的覺識(即神性覺識或是神性的生命能)之間的一個連結。咒語是一個音聲單元、是一個念頭的單元。它是一個音聲或一串音聲,為了某個靈性的目的而授予瑜伽弟子不斷憶持。在構成我們內在覺識的網絡中,覺識的能量分為「音」和「光」兩種形態。到了某個階段,音和光的能量會交織在一起或合而為一。以我們目前進展的階段而言,音和光的經驗是截然不同的,所以我們一般都是先從咒語的音聲下手。用光來啟引,是以後的事。

剛開始,我們需要了解咒語有兩個方面:一方面,咒語是由音節所組成的音聲,對心會起某種效應,若是在心中重複默念則尤其明顯。第二方面,是咒語本身的意義。

●重複音聲的效果

咒語的理論基礎是,凡是音聲、字母或字母所構成的音節,它們都帶有某種集中心靈或心理的振動頻率。每一個音節中都帶有一股獨特的覺識。因此,當你在想著某些特定的字母,或是字母所組成的字,它們便會產生某些心念,某些心理的振動頻率。音聲有它特定的質感,或者說有特定的味道。心中想到了一個字,就是心中起了一股振動頻率,而每一股振動頻率都不同。不同音節的力量會讓人集中於不同的振動頻率。我們以某些字的發音為例,即可粗略地證實此一論點。比如說,我到一個沒有人會說英語的國家。我突發奇想,步出旅店走上街頭,見到有人朝我走來。我接近他,粗聲說:「Thud!」(「薩!」撞擊之意)。他不懂這個字的意思,但那個音聲對他的心念會有所衝擊。

隔天,我為自己用音聲衝撞別人的行為感到不安,想要補過。於是,我走上街頭,對見到的第一個人輕柔地說:「Lull!」(「勞!」安撫之意)。

這兩種音聲音有什麼差異?「薩」和「勞」的聲音質量不同。詩人和有才華的作家非常清楚這點,所以能充分將音效運用在他們的作品中。因此,音聲本身就帶有一種衝擊力,跟它做何解讀是兩回事。它會在心烙下印象。同樣地,每一個咒語都有它本身獨特的音聲振動頻率。

●咒語是一股能量力道

我們再深一層來看。這整個宇宙是由那些帶有意識的力量所操作,有些人喜歡稱這些力量為天使、神衹、下生、神的示現等。種種咒語的音聲所代表的,正是這些覺識所顯現的各個方面。因此,在喜馬拉雅傳承中,我們視咒語有如神性力量顯現為音聲的形式。在一些基督教、蘇菲密教、猶太教卡巴拉(Kabbala)的傳統裡,他們也說:「神的名字就是神自身。」

更具體地說,每一個「被隔離的心」1都有各自的成分。我們的心中貯藏著多生累世以來的「心印」(samskaras)。我們所從事的一切行為,所有一切我們感受到的欲望,我們內在所生起的種種衝動,都是由這些心印所引起的。這些過去心印的總和,形成了我們的人格。如果我們想要改進自己,就必須學會改變這些心印的模式。假若此處有半杯冷水,我將熱水灌進其中,杯中所有水的性質就不同。假若我的心印會為我引起苦澀的念頭,我就將某種能引起甜蜜心思的音聲灌進其中,做了又做,做了又做,每天如此做好幾個小時,十年、十五年、二十年之後,心內所有的心印必然會變得不同。咒語就是這樣使我們的本性產生轉變,變得更為細緻、柔和、寧靜。假使某個人的心印,總體上會為他帶來煩惱不安的念頭,就會給他一個入靜的咒語。太被動的,就會給一個能激發他動力的咒語。若能一再、一再地憶持咒語,重複同一個咒語所形成的心印,就能為人格帶來某些正向的轉變。

咒語是神的「名字」和神的「音身」,它能牢牢印入心識的深層,使得其中的「人性」服從歸順於神性。靜坐時持咒,即是在體驗無言的祈禱,體驗那份至精微的情意,就是在實踐對神的奉愛,沒有比這更好的方式來對神說:「沒有我的」、「一切都是祢的」、「唯有祢」。整個人因而變為神的殿堂、成為神的工具,今後此身之行為唯在順遂神意。不要急於一時,時機自會到來,當你不再需要有意地去持咒,當咒語自動從你內在的深處浮現,而你只需要專心去聽它,那時就是開始如此修行的契機。

●因應人格和目的授予咒語

有些人或許會反駁:「嘿,我就喜歡自己這個樣子,才不想改變人格,也不需要別人來插手。」如果你沒打算接受啟引,即使只做簡單的靜坐配合呼吸法和默想「搜—瀚」,也會帶來轉變。不過,效應終究不能和個人咒語相比。傳授個人專屬的咒語(或稱為「上師咒」、「根本咒」),就叫做「啟引」(diksha),這好比是將傳承之集體心識的一滴、一粒種子,種入受啟引者的心識。之所以稱為「啟引」,是因為無論它多麼細小,某種形式的能量可是經過了一代又一代的師徒相傳,才傳給受啟引者。我們讀《大森林奧義書》(Brhad—aranyaka Upanishad,約在西元前十四世紀成書),其中詳細列載了法脈的傳承,由誰傳誰,誰又傳誰,共列出六十九代的祖師,源頭是「自在初尊」(Svayambhu Brahman)。《奧義書》云:「頂禮皈依彼自在初尊。」因此,咒語的由來,是古代的「瑞悉」(rishi,受天啟而成為各種學問始祖的聖賢)在最高三摩地境地、最深沉的禪定時,因天啟而在覺識中閃現的音聲、意念、字語。咒語先是因天啟而被喚醒於靈中,然後才順著法脈相傳下來。

個人的咒語會因人而異。這是什麼道理?此處,我們需要先談一下瑜伽傳承的歷史。有時,人們會問:「超覺靜坐如何?它算是瑜伽的傳承嗎?」「超覺」(Transcendental)是個現代語彙,肯定不是梵文,誰知是從何翻譯來的。也有人問:「禪宗2靜坐如何?它和瑜伽靜坐相比如何?」

大約在西元前三千年時的印度,正處於類似十八世紀墾荒期的美國。來自各方的移民分散而居,他們砍伐森林建立家園,陸續興起城鎮和宗教。不過,有些深思自省的人,為了展開自我征服和自我探索的歷程,便隱居於深山森林或洞穴中。當城裡的居民厭倦塵囂,嚮往內心安寧時,就四處尋訪這些隱居的靈性導師和偉大的上師們,跟著他們生活一些時日,在內心回復一定安寧,從大師那裡得到了一些指引和智慧之後,就重回世俗的日子。這些隱士所居住之地,有些變成了崇高的學府,例如塔克夏—希拉(Taksha—shila) 即是其中之一。西元前四世紀,古馬其頓的亞歷山大大帝入侵印度時曾經一度迫近當地,當時學院中就住了超過兩萬人。在當時,學習和靈性是不可分家的,它必然要關乎人格的養成。每個人在學生時期(brahmacharya stage,梵行期)所受教育的重點是在行持,是以服務社會、完成人生的使命、在靈性方面有所成長為目的。

喜馬拉雅的大師們建立了瑜伽的體系,他們的直覺知識和智慧至今流傳不絕。他們有直覺的知識,也拿自己來實驗。我們一般人的人格特質,是由我們所思維的念頭造就出來的。通常我們不會停留在同一個念頭上。我們的思維無法連貫一致。我們的念頭雜亂無章,東一個西一個。做咒語的修持,就是在用單一個念頭,連貫一致地停留在那同一個念頭上,如此來改造我們的心。

因此,瑜伽傳承的偉大上師可能會說:「孩子,你內在的火還有待加強。因此,我們要給你一個火的咒語。坐在燭臺前,注視著燭火;呼吸的同時要專心憶念,或是向內聆聽這個特殊的火咒。六個月內,你的人格就會有某些極為正面的轉變。」對另一位弟子,上師可能說:「你唯一的不足,是不能冷靜和流動如水,因此我們要給你水的咒語,你適合在流水旁靜坐。」假以時日,視覺的效果加上持續專注憶持那個單一的念頭,就能為弟子的人格帶來非常非常隱約的轉化。

●人格轉化是漸進的

人格不可能在一夜之間轉化。你今晚入睡前,在鏡中看看自己的臉。明早醒來,檢查你的臉是否在一夜之間變得不同?不,沒變,還是同樣一張臉孔。明晚你再看一次,從早到晚,它都是同一張臉。再經過一天的早上、晚上,還是同一張臉。五年或十年之後,拿出你今日的照片來看看,你究竟是在哪一晚入睡後隔日醒來臉變得不同?人格的變化是非常隱約,不易察覺的。有的人才開始靜坐和領受咒語不久,就失去耐性,因為心的轉變是緩慢的。有次某人打電話問我:「我是三個月前領到咒語的。我什麼時候才會開悟?」靈性進步的過程,以及有規律地從事某種特定的習練,我們稱之為「修行」(sadhana)。一般而言,這是個緩慢、溫和、漸進的過程。因為需要吸收消化的太多了,所以急不來。可是,人就是缺乏耐性。

●各種使用咒語的方式

通達覺識中心有種種不同的門徑。這正是靜坐的意義所在。有許多不同的門徑都可以領我們去到真實的本我,靜坐也有許多不同的法門和技巧,可適應各種不同的人格根性。有人適合凝視燭火。有人適合使用某種呼吸法,別人則適合另一種呼吸法。有人可以去聆聽咒語的音聲。有人則適合用音樂中某一個特別的音符來配合持咒。有人則要教他在持咒時需專注於某一個指定的意識中心點,等等。

如今,針對大多數人,我們會教他們由簡單的咒語入門,以後才會給一個比較複雜的咒語在某一段特定的期間內去修。有時,為了某種靈性的目的,會指定用一定的期間來修某一個咒語,同時要配合專注於內在的某一些點,或者配合火供來修則效果會大上十倍。這就是將某一個特殊的意念刻印在心識中的方法。有了如此的心印,某處有一道門將會為他開啟,無論他已經到了哪個地步,離自己的下一個地步就更接近了一些。

●王道瑜伽及其分支

開創喜馬拉雅瑜伽傳承的偉大上師們,都精於各種修行途徑以調伏自我、探索自我,臻至我們最高的覺識中心。但是,他們座下的弟子並非人人都能掌握禪修的所有法門。有些會長期從事修練身體的瑜伽。有些對於專注於音聲的修持比較相應。有些則因專注於光而成就。這些弟子日後在那個大的體系之下,成為他們各自所擅長法門的大師,自立門戶開班授徒。因此成了今日種種門派的瑜伽,如:哈達瑜伽、音聲瑜伽(Nada Yoga)、樂耶瑜伽(Laya Yoga)等等。學生們去到不同的道院,要住下來,用上相當的時間去嘗試該道院所傳授的法門。結果,有的學生會覺得:「這才是最佳法門。」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因為這個法門跟他們相應,對他們有益。他們會說:「我學這個法門受益最深。」但是,另一個人說:「喔,那些人真是的。我也去過那裡,試過那種法門,卻一無所獲。」那些偉大上師們的弟子雖然各有所長,但是只有非常少數如鳳毛麟角的弟子,才能夠精通整個王道瑜伽。你要知道,王道瑜伽乃是主幹道系統,含攝了其他各種瑜伽體系。王道瑜伽內有許多不同的法門,它們都源自同一個大的體系,屬於同一把傘蓋之下的分支。這個大的體系則無所不包,各個人都可以在其中找到適合自己修練的法門和咒語。所以,我們傳承的入門,就是王道瑜伽──王者之道。

前面提到,常有人問我:「你們的瑜伽體系和這個或那個靜坐體系相比如何?」這真讓人無從答起。我只能說,這沒有高低的問題,只不過有的法門是專精於某些特定方面,如此而已。依我的觀察,有的體系法門從感受下手,學生容易停留在「名—色」(nama—rupa)的層次。有的體系法門從參究下手,學生容易停留在「想」的層次。其實,他們應該考慮結合吠檀多的摩訶偈語沉思法,以及咒語靜坐法。這兩者到了某個境地是相互融合的,我們一定要親證那個境地。喜馬拉雅傳承之美,就在於它能融合所有的體系。這並不是說各個體系原本是獨立分離的,我們要以人為方式去整合它們;而是說它們都源自同一個總的體系,是後來分了岔,才各自有不同的取向。


1 斯瓦米韋達說,「心」只有一個,就是「集體心」。可是每個人誤以為自己的心是獨一無二,是分離的,將自己與他人分隔開來,所以成為了他所稱的「被隔離的心」(individuated mind)。

2 此處應該是指日本禪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