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論
本文藉著重新回顧過去對「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的注解,提出詮釋莊子思想的兩點檢討:
(一)前文曾以唐.孔穎達對《周易.繫辭下》「天地設位,聖人成能」一句的疏解為例,指出儒學注釋者慣以「乘天地之正」之典狀寫儒家聖人的氣象。然而試觀孔穎達措辭:「天地設位者,言聖人乘天地之正,設貴賤之位也」,隱然有以「乘天地之正」一語賅括「乘」、「御」二句之傾向。而孔氏之所以認為「乘天地之正」一語可賅括「乘」、「御」二句,或恐是將此二句視作文字雖異、涵義實同,類似「道與之貌,天與之形」(《莊子.德充符》)的「互文」句式。127至於當代的《莊》學研究中,無論是「境界說」及「即境界即工夫說」,亦皆以互文重義之觀點解說此二句,而未見兩者之間義涵不同的可能(詳見第二節)。
然而以本文第四、五節所提出之論據,此二句並不屬於互文重義。因為,「天地」與「六氣」容或可視為互文,但天地之「正」與六氣之「辯」則顯然分指對立之兩面,而莊子因應此兩種狀態所提出的「乘」與「御」亦分屬不同的工夫進路:能乘者不必能御;然而不能乘天地之正者,必不能越而御六氣之辯。「乘」、「御」二語顯然有境界高下之別,而絕不可互相取代。
(二)承上文,歷來解《莊》者之所以忽略「乘天地之正」與「御六氣之辯」之差別,究其原因,似皆出於在解讀莊子意旨之前,未能適當考究其字面之基本意義。如在歷代「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的注解中(詳見本文第三節之整理),各家對「正」字各有異解,對「六氣」與「辯」之解亦南轅北轍,因而對「御六氣之辯」各執一詞。甚至有些注解在文字訓詁上未必有充分的道理或證據可言,而是逕以注家之己意忖度莊子之言。如此離言而揣意的結果,終究有違莊子揭示逍遙無待的初心。
莊子固然教人得魚忘荃、得意忘言,但是理解文義之前畢竟須謹慎根據文字,不能妄自生解。就掌握《莊子》義理而言,歷代乃至當代的諸家注解與申論的貢獻不可謂不大,然而在得意與忘言之間,仍不免有所疏失。解讀經典之不易,亦由此可見一斑。
尋繹先秦兩漢文獻中有關「正」、「變」的相關論述,可見順應四時與天地之正,並乘此正軌為生民行事的依據,幾乎可說是古代儒、道、法、農、雜、醫諸家的共識。不僅立法、施政、制樂應遵循天地之正,即使飲食調養、診疾療病,亦當與天地當令之氣相互配應。將《莊子》的「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置於這個思想脈絡來考察比較,我們發現,莊子所謂逍遙無待的至人、神人、聖人,就「乘天地之正」一面而言,無疑與先秦思想家共同的關切有相通之處;至於「御六氣之辯」,則透顯出莊子在工夫論上的積極建構:逍遙的至人,不僅能隨著造化之氣正常遞變乘正而行,而且即使在天地失調、六氣異變之時,也能夠身心無擾,甚至能夠應變化正,為己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