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正」/「辯」的意涵:歷代注解的考察
《莊子》注疏始自晉人郭象(253-312A.D.),其距莊子(365-290B.C.)時代,44已有近六百年之遙。而自晉以迄清末民初的千餘年間,注疏家對「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的詮解更是分歧多樣。茲以時代為經、異說為緯,檢視歷史座標上各種具有代表性的詮釋。
(一)「乘天地之正」異解
1.順萬物不為而自能之性
晉代郭象將「天地之正」理解為萬物「不為而自能」之性。所謂「乘天地之正」,即是「順萬物之性」,換言之,乃是順萬物「不為而自能」之性。45至於「天地之正」何以解作「萬物不為而自能之性」,似無法由字面訓詁推衍而得,顯然郭象此處乃揣想莊子之「意」,而非直解其「言」。
2.順天地之正理
在郭象「萬物必以自然為正」的詮釋基礎上,唐.成玄英疏解為「聖人虛懷體道,故能乘兩儀之正理,順萬物之自然,御六氣以逍遙,混群靈以變化。」以「兩儀」轉借「天地」,冀附「順萬物之自然」。46宋.林希逸則直解作「乘天地之正理。」47明.潘基慶沿襲此說而解之為:「乘天地無名無始之正理。」48民國.陳鼓應亦順此以現代用語解作:「天地的法則」、「自然的規律」。49
3.立於一氣之上/太極
宋.劉辰翁以為所謂「乘天地之正」,乃是「立于萬物之初,一氣之上。」另宋.羅勉道亦言:「天地之正氣,即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人所得以生者,道家謂之先天一氣。」以萬物未形之初的「一氣之上」、「先天一氣」、「太極」等形上觀念來解「天地之正」。50
4.立人極
明.藏雲山房主人於「若夫乘天地之正」一句下註「立人極」,似將之置於人倫社群的脈絡中來理解。51
5.存天地之真
明.朱得之釋此為「乘天地之真機」,52民國.王叔岷則解作「存天地之真淳」,53日人渡邊操則認為所謂「正」即「真」,即「不假飾」之謂。54
6.乘正陰正陽二氣
明代黃洪憲引李衷一的說法,釋「天地之正」為「陰陽二氣之正」,55乃將「天地之正」與「氣」的概念聯繫起來。至於所謂「陰陽二氣之正」其「正」字所指,後世並見「不雜沴戾」、56「陽升於天,陰降於地」、陰陽至於「極盛之位」57等更分歧的疏解。
7.乘性命之本
明.釋德清解「正」作「天地之本」,如「各正性命」之「正」,58而清.高秋月亦釋此為「性命之本」。59
8.用功於子、午、卯、酉四正之時
明.程以寧認為所謂「乘天地之正」,即如丹家之用功於子、午、卯、酉四正之時。60
9.乘當其時之六氣
明.錢澄之釋此句作乘「當其時」的「六氣」。至於何謂「當其時」,錢氏僅謂:「乘正以御,猶乾之時乘六龍以御天也」,而未作更具體的闡釋。61
10.體天地之德
明.釋性
解此作「無己私、無己愛」62,清.周拱辰則釋此為「與天地合德」。63至於「天地之德」除「無己私、無己愛」外尚具何解?清.劉鳳苞言指「健順之德」,64民國.蔣錫昌則謂「虛靜恬淡,寂漠無為」。65
11.卦位得其正
清.吳峻與民國.鍾泰等均解此為「卦位」之剛柔適得正位。66
12.人倫貴賤之分
日人昭井全都則釋「天地之正」作「人倫貴賤之分」,且謂「古人皆以然也」。67
(二)「御六氣之辯」異解
1.「六氣」暨「六氣之變」異解
1陰陽風雨晦明
唐.成玄英引晉.杜預注《左傳.昭公.元年》之「六氣」,解作:「陰陽風雨晦明」。68
2平旦、日中、日入、夜半並天玄、地黃之氣
唐.陸德明、成玄英兼引前人說法,主「六氣」乃一天當中的「平旦」(日欲出時黃氣)、「日中」、「日入」(日沒以後赤黃氣)、「夜半」四氣,並與天玄、地黃二氣,合稱之為「六氣」。69
3風寒暑濕燥火
宋.陳景元釋「六氣」作「風寒暑濕燥火」;70羅勉道則謂「六氣」既是「陰陽風雨晦明」,也是「風寒暑濕燥火」——即厥陰風木、少陰君火、少陽相火、太陰濕土、陽明燥金、太陽寒水等,謂二者「名殊而實同」。71
4四/六時消息之變
明.黃洪憲引李衷一的說法,釋「六氣之變」為「四時消息之變」。72明.陸長庚、73藏雲山房主人則解作「六時消息」。74
5日月星辰晦明
清.周拱辰則以星體暨陰晴晝夜釋「六氣」,謂「日月星辰晦明」。75
6四方上下
清.方潛、王闓運則以方位區別「六氣」,謂「上下四方」之氣。76
7「雨暘燠寒風」五行之氣得「時」合為「六氣」/「好怒惡喜樂哀」六方之情合為「六情」
清.郭慶藩則兼採「六氣」與「六情」之說:以〈洪範〉之「雨暘燠寒風」相應「木金火水土」五行之氣,五氣倘能得「時」,則為「五行之和氣」與「時」相合而為「六氣」。更強調「氣有和有乖,乖則變也,變則宜有以御之,故曰『御六氣之變』」。77
郭註最值得注意之處,在於他所認為的「變」,不是五行之氣本身的變化與流轉,即非「變化」之「變」;而是「乖變」之「變」,即指「和」的對立面。郭氏同時主「好怒惡喜樂哀」屬「北東南西上下」六方之情,認為所謂「變」所指乃情感失「和」(平和、調和)之狀態,而非「好怒惡喜樂哀」本身的變化與流轉。換言之,郭氏之說與前釋「六氣」為「陰陽風雨晦明」(或「風寒暑濕燥火」或「四/六時之氣」)等殊異。其前所謂「變」者,均就「陰陽風雨晦明」(或「風寒暑濕燥火」或「四/六時之氣」)本身的「變化」更迭而言;而郭氏釋「變」作「乖變」之「變」。
8泛指氣候
民國.蔣錫昌則主「六氣」乃指陰晴風雨等「氣候」而言,不必拘於某六種特定之天候。78
2.「御六氣之辯」異解
1遊於變化之塗
晉.郭象注「御六氣之變」為「遊變化之塗」。79郭氏僅強調「六氣」所具「變化」之「意」,而未析言「六氣」所指涉的義涵;且其詮釋乃著意於外在世界的變化。
2無論陰陽風雨晦明、寒暑火浸皆無不可御而遊
宋.劉辰翁與清.王夫之、王敔等,則強調達逍遙之境者內心世界的不變、不易,能不受外在世界陰陽、風雨、晦明、大火、大浸之影響。80
3即老子三十輻共一轂/得其環中之義
宋.羅勉道合釋「乘」「御」二句云:「即老子三十輻共一轂之義」。81清.周拱辰則解「御六氣之辯」之義作如御車者之「轉其環中」,併解作「食其氣母」等房中御女之術。82
4知時/應時
明.陳治安以為,由於陰陽寒暑晦明,乃隨星體運行而呈現週期性的循環規律,故以「知時」釋之。83民國.王叔岷先生釋此為「應節候之變化」,84由「知時」而「應變」,更強調人生存於天地之間的積極性與自主性。
5即易傳之「時乘六龍以御天」
明.朱得之認為「乘」、「御」二句即《易傳》之「時乘六龍以御天」。85
6御六氣之不調與乖變
承前所言,清.郭慶藩釋「變」作「乖變」之「變」。乖變者,如天氣不和、地氣鬱結、六氣不調、四時不節,皆當有以御之。86
7御六氣於既分之後
歷來注疏家多解「辯」作「變」(「變化」或「乖變」),清.王夫之、王敔則釋「辯」為「分辨」。以為「六氣自辨,御者不辨也」。87其後清.陸樹芝更進而解「乘」句作「居陰陽風雨晦明未分之先」,釋此句為「故能御六氣於既分之後」。另日人中井積德、昭井全都亦均釋「辯」為「辨」。88
8禦止陰陽風雨晦明六氣過當所導致之災疾
民國.奚侗不將「御」解作「駕御」之「御」,而釋為「禦止」之「禦」。強調陰陽風雨晦明分作四時五節,過度則為災病。如:過陰則生寒疾,過陽則生熱疾,風甚則四肢罹病,雨甚則罹腹疾,夜寢女色過度則生蠱惑之症,近女無分晦明則致心疾。故人須禦止陰陽風雨晦明之失調、過當所可能導致的諸般疾病。89如此,則「『禦』六氣之辯」非偏重於內在精神主體的超越,而近於醫家的養生之道。
9修寒暑燥濕風火六氣以合和凝神之道
民國.劉武認為陰陽及其所化之六氣,即莊子所修之道。易言之,莊子以修陰陽及其所化之六氣,合和凝神之道,為工夫之所在。90此語雖點出「御六氣之變」一語於莊子工夫論中的重要性,卻未具體詮解如何修陰陽及其所化之六氣,亦未言明如何合和凝神之道。
10指神人之「乘風雨以蹈雲霧」
民國.聞一多釋此為神人乘風雨、蹈雲霧之事,並言莊子之學,本與方士神仙之說相通。91此解釋「天地之正」為「風雨」,解「御六氣之辯」作「蹈雲霧」,並未分就迥異之文字,提出理應相異的詮解。
綜觀上述整理的歷代注解,由於對「正」字理解的不同,乃衍生「不為而自能之性」、「兩儀之正理」、「一氣之上之太極」、「人極」、「天地之真」、「正陰正陽二氣」、「性命之本」、「子、午、卯、酉四正之時」、「當其時之六氣」、「天地之德」、「卦位得其正」、「人倫貴賤之分」等各種莫衷一是,甚而南轅北轍的詮解;或指「六氣之辯」的「六氣」為:「陰陽風雨晦明」、「風寒暑濕燥火」、「六(四)時消息之變」,或泛指「氣候」,或謂為「平旦、日中、日入、夜半並天玄、地黃之氣」抑或「四方上下」之氣;至如「辯」字所指,或釋為「變化」之「變」,或解作「乖變」之變,或釋為「分辨」之辨。而植基於此訓詁之殊異,更衍生對「御六氣之辯」的各種歧見異解,其間不少注解甚至幾乎不依傍文字訓詁,而是用「魚」量「荃」,以「意」敷「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