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乘」/「御」的境界與工夫:當代研究史的回顧


  當代莊學研究涉及「逍遙」義理的論著頗多,並對「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提出多樣的詮釋。所詮釋的理境固多高妙深奧,卻也因而教人難以具體掌握,例如:


「我們知道天地是不可乘,六氣不可御……莊子的意思是不必乘,不必御都可以逍遙;不要說要去掌握天地的正道,駕御六氣的變化才是自在,才是逍遙。」06

「應視為『神遊』而非肉體之遊,是主體精神的翱翔而非現實世界的真實存在。」07

「前一句寫得道者對道體之冥合,後一句則寫得道者對型器界之超越、駕御、操控。」08


  例㈠並強調「天地六氣我都跟它在一起」,09以此作為其主張「不必乘」、「不必御」的前提。然而,何謂「天地六氣我都跟它在一起」?又如何「跟它一起」?並且,假使「不必乘、不必御都可以逍遙」,則就字面觀之,莊子明言「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無窮」恐失所指。凡此皆屬讀《莊》者企圖在生活中踐履莊子之道時不能不更深入追究者。至於例㈡,倘謂莊子之逍遙「是主體精神的翱翔」而非「現實世界的真實存在」,那麼「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是否即意味著離塵絕俗?在例㈢中,設若「天地之正」寓指「道體」,而「六氣之辯」寓指「型器界」,即意謂著「天地之正」與「六氣之辯」之間存在相當於「道」、「器」間的關聯。依據此詮釋,再就生命實踐的立場而言:倘吾人試圖在「現實世界的真實存在」10中「乘」、「御」所謂「天地的正道」與「六氣的變化」,11抑或冥合「道體」、操控「型器界」,12則吾人究竟安所措手足,方可謂之無待?方可獲致逍遙?

  茲將當代研究所詮釋之「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簡括分類如下,以呈示既有的研究成果與向度:


(一)境界說


1.與道同體/同流的境界

  將此二句釋為「與道同體」、「與道同流」境界之學者,有關鋒(一九六一)13、蕭萐父、李錦全(一九九一)14、孫以楷、陸建華(一九九三)15等。關鋒解「天地之正」作「天地之道」,解「六氣之變」作「六氣的變化」,釋全句為:要與天地之道「並列、齊一」,即與道「同體」,並駕御六氣的變化,與「使得『六氣』變化的東西(道)」一體。關鋒更強調,此無待的絕對自由,只有如此「設想」,方能在「主觀幻想」中達到。16


2.與宇宙/自然合一的境界

  將此二句釋為「與宇宙合一」、「與自然合一」、「跟宇宙和諧交感而一體化」等境界。例如陳鼓應(一九七一)17、馮友蘭(一九八九)18、鍾竹連(一九八九)19、潘靜(一九九七)20、陳德禮(一九九七)21等。陳鼓應先生認為此二句指「在精神上可以參與自然的變化」,使主體精神「提升到天地的境界」,釋此為「天人合一」、「跟宇宙和諧交感而一體化」的境界描述。22


3.非現實存在/遺世獨立、飄然遠引的境界

  將此二句釋為「非現實存在」、「遺世獨立,飄然遠引」境界,例如方東美(一九八四)23、左東嶙、楊雷(一九九六)24等。主此說的學者,將「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變」視同「絕雲氣、負青天」、「乘雲氣,御飛龍」,以及「藐姑射之山」之神人等,並非「現實世界的真實存在」,而是「對獲道境界的比喻性描述」。25

  此外,如林鎮國(一九七六)釋此為「形容道心的絕對義」,26王邦雄(一九八三)釋此為「主客一如」的無窮境界,27亦可歸類為境界說。


(二)工夫說


1.順應自然規律

  將此二句釋為「順著自然的規律,而把握六氣的變化」;或者「順乎大自然的律例」,以使「外在的一切變化,對我們都不能傷」。例如魏元珪(一九八六)28、王國勝(一九九五)29等。


2.順應社會統治秩序所規定的萬物之性

  李澤厚(一九八六)認為向秀、郭象釋「乘天地之正」作「順萬物之性」,即「順社會統治秩序所規定的萬物之性」,乃片面發展了莊學的庸俗面。30


(三)即境界即工夫說

  將此二句釋為同時是工夫之踐履與境界的達成,例如牟宗三(一九八五)31、郁建興、王新華(一九九四)32、關永中(一九九九)33等。如「乘天地之正」一句,牟宗三釋為「無依無待」,34郁建興、王新華解作「與道同體」、「人從道而行」,35關永中則強調「得道者對道體的冥合」。36至於「御六氣之辯」,牟宗三理解為「無執無著」;37關永中則指出「御」字具消極與積極兩義,消極義是「不被六氣變化所控制」,積極義乃「控制六氣而超乎變化之外」。38「無依無待」、「無執無著」,既是工夫,亦為境界;「與道同體」屬境界,「從道而行」為工夫;「得道者對道體之冥合」固可謂之境界,而對型器界之超越、駕御、操控則可謂之工夫。

  頗堪玩味的是:不少將「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定位為境界的學者,在另一方面以「无己」、「无功」、「无名」為工夫39;反之,視「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為工夫的學者,則將「无己」、「无功」、「无名」視為境界。40

  檢視以上主張境界說者三種詮釋方向,仍有其尚待釐清之處。其一,所謂與天地之道「同流」、「同體」或「並列、齊一」究竟是怎樣的一種境界?再則,如果與道同體、或者在各種條件下皆能無所待而遊於無窮的境界如關鋒、蕭萐父等所言只是出於一種主觀的幻想,則此所謂「自由」豈有真正的實踐意義?其二,人的「精神」如何方能「參與」自然的變化?而提升到「天地境界」之精神境界究竟何屬?其三,素來不認同「刻意尚行,離世異俗」、「江海之士,避世之人」,並強調「不刻意而高」、「無江海而閒」的莊子,41是否真會以「遺世獨立,飄然遠引」之境,摹寫其逍遙理想的終極追尋?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對「乘」「御」二句主張「境界說」之詮釋,在闡述其「意」之前,並未就「乘」「御」「天地之正」與「六氣之辯」的字面意義稍作著墨。也就是說,所得之「意」並非植基於其「言」。

  至於主張工夫說者,則或謂「乘」、「御」二句同指「順乎大自然的律例」,或以為「乘」句指「順著自然的規律」、「御」句指「把握六氣的變化」,然而說者始終未究明:在莊子的思想體系中,應如何舉措行止、陶養心靈方可謂之順乎自然規律?而是否因順了自然的規律,即能水到渠成做到所謂「把握六氣的變化」,抑或「御六氣之辯」與「乘天地之正」乃是工夫途徑的雙軌?

  此外,主「即境界即工夫」的相關研究,無論解此為「無依無待」、「無執無著」,抑或是「從道而行」、「與道同體」,似乎均將「乘」「御」二句間可能存在的對等重要性與相異之義涵,等閒視之。至於「冥合道體」、「控制六氣」的詮釋,雖將「乘」「御」二句的蘊義,作了「道」與「器」的區隔,但「天地之正」何以屬「道」?而「六氣之辯」又如何自所謂消極義的「不被控制」,晉升至積極義的「控制六氣」?似乎教人難以體會,亦無從履及。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歸類為「即境界即工夫說」的研究,在申論其「意」之先,亦略而不訓詁其「言」。

  當代研究對於「乘」「御」二句的詮釋,無論是「境界說」、「工夫說」抑或「即境界即工夫說」,之所以各自所領略莊子之「意」不同,率由對其「言」之理解殊異所致。如採用解「天地之正」為「天地之道」的注疏,42則可能產生「與道同體」的境界說,或者即境界即工夫說中所謂「得道者對道體之冥合」的詮釋;如採取「乘雲氣,御飛龍」的注解,43則可能推衍出境界說中所謂「遺世獨立」、「非現實世界的真實存在」,以此類比臻至逍遙境界的得道者。面對紛紜眾說,若要確切掌握莊子逍遙無待的真「意」,並甄別諸家詮釋,顯然吾人必須根本澄清莊子所寓「意」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