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論:莊子「逍遙」論述中的「荃」與「魚」


 荃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莊子.外物》)


  莊子善用語言,諷譬譏辯無不遊刃有餘。其論證汪洋恣肆,而義理層層翻轉,對後世文學、哲學傳統的形塑影響深遠,早已是學界不刊之論。同時,對於語言的本質、語言作為展現思想的載體與思想本身之間的辯證關係,莊子更有高度的自覺與深刻的反省。01前引魚荃之語,或可概括莊子的語言哲學:設荃本為捕魚,置蹄意於獵兔,而語言的運用則旨在表達思想,荃、蹄與言乃是工具,而非所欲捕獲的對象或所欲表達的意旨本身。若一味拘執於言語,如同著陷於鏡霧中探花望月,終將與原意本旨愈「格」愈「隔」。然而反過來說,儘管「言」對「意」來說不免有晦蒙與曲折之虞,但「言」終究是掌握「意」最關鍵性的憑藉。因此,即使是處理像《莊子》這樣對「言」與「意」間的辯證關係有高度自覺的文本,我們恐仍無法在未究明其「言」之前即高論其「意」。

  學者每謂莊子思想乃以「逍遙」為造極。02在〈逍遙遊〉篇中,莊子曾借用一系列的動物、植物、器物等的論列排比,來闡發「逍遙」、「無待」之旨。若借用修辭學的術語,我們可將〈逍遙遊〉篇中所擬喻之境由近而遠,或者說其展現格局由小而大者(蜩/學鳩/斥鴳—適莽蒼者—適百里者—適千里者—鯤/鵬—以遊無窮者03),暨時間年壽由短而長者(朝秀—蟪蛄—彭祖—冥靈—大椿),以及功能作用由小而大者(盛水漿之大瓠—以為大樽之大瓠;用於洴澼絖之不龜手之藥—促人裂地而封之不龜手之藥),視作譬喻法中的「喻依」;相應於此,將論中以「人」的型態出現者(知效一官者—行比一鄉者—德合一君者—而徵一國者—宋榮子—列子—至人/神人/聖人)視為「喻體」。依此分類方式,適可見〈逍遙遊〉篇的喻體與喻依之間,存在著某種相應的關係。茲以其展現格局由小而大者為例,簡列如下表:


附表一 〈逍遙遊〉喻依、喻體格局小大對照

喻依

蜩與學鳩/斥鴳

適莽蒼者

適百里者

適千里者

鯤/鵬

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04

喻體

知效一官者

行比一鄉者

德合一君者

而徵一國者

宋榮子/列子

至人/神人/聖人


  「境界」是相對的概念,言境界即有高下層級之別。當莊子試圖用語言摹擬「逍遙」的理想,即是藉著境界層層超越的方式,指向極境。就開展格局的小大而言,莊子說「小知不及大知」;以時間年壽的短長而論,則「小年不及大年」。在前列舉的喻依序列中,空間格局愈小、所造之境愈近、時間年壽愈短者(例如:蜩與學鳩「決起而飛,搶榆枋,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斥鴳「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朝秀「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其所待的條件愈少、甚至幾近於零。但是此一低層次的「無待」並非莊子的理想,反僅在小大序列中居最小值。相對的,當空間格局愈大、所造之境愈遠,其所待的條件也就愈多,如:適莽蒼者僅「三餐而返」,適百里者需「宿舂糧」,適千里者則需「三月聚糧」,至於鯤鵬自北冥以迄南冥之境,更需賴「海運」、「水之積」(「水擊三千里」)與「風之積」(「搏扶搖而上者九萬里」、「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而類此「所造」與「所待」成正比的關係,並見於前述喻體序列中,如:「知效一官」者,有待於「官」爵;「行比一鄉」者,有待於受庇之「鄉」人;「德合一君」者,有待於「君」位;「而徵一國者」,則有待於「國」人;即令不羈於外物,「於世未數數然」的宋榮子,仍有所待於我見,如「內外之分」與「榮辱之境」;而即使是輕靈無執於形跡,「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的列子,依舊需倚待「風」來,乃可順風而行。

  上舉由小而大的序列裡的最大值,在喻依無疑是鯤鵬,在喻體則為列子,因為其空間格局最大、所造之境最遠。然而此最大值仍非莊子「逍遙」理想的極境。從北冥往赴南冥,其行程固然遠於「適莽蒼」、「適百里」、「適千里」,但終究可以道里計量。莊子所崇尚的逍遙極境毋寧是: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05


  「無窮」乃無可計量、無可超越。若能悠遊於無窮,則無所依傍、無所憑藉;「無待」即是「逍遙」。治《莊》學者皆將莊子此言視為逍遙極境的綱領,殆無疑議。不過,莊子既指出臻至「逍遙」之境的法門,乃是「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但究竟何者是「天地之正」?何者是「六氣之辯」?又如何「乘」正?如何「御」辯?歷代注解家與研究者對此一關鍵句的理解則莫衷一是,亟待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