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被「乘」與「乘」


(一)生手與專家的譬喻與解喻

  本研究進路倘試圖探究一位生手(novice)如何成為《莊子》書中的「至人」、「神人」、「聖人」、「真人」等,且對譯以當代通行語彙「專家(expert)」,自當了解該書所談一切含括看待世界的眼光、心靈工夫與身體技術之訓練與模仿方式(all the modes of training and imitation),始能掌握專家所以成為專家的重要關鍵。

  莊子以刀刃斤斧等凶器群組譬喻揭示人生於世普遍遭逢的種種苦患害傷。究其原由,乃是如同群鳥「數數然」飛往遠方目標一般,人因為執著於追求世俗價值、主流文化中所標舉的「正」,讓「心」終日與外在世界交爭戰鬥(「與接為構,日以心鬬」〔〈齊物論〉〕);而「身體」也終其一生不能自主、像在受驅使服勞役般地度過一生(「終身役役」〔〈齊物論〉〕、「役人之役」〔〈大宗師〉〕),心靈隨同形軀一起變化、一同衰老(「其形化,其心與之然」〔〈齊物論〉〕)。

  但若將個人專注力(concentration)的探照燈(searchlight)由「彼其於世數數然」、「彼於致福者數數然」,外逐於外在物質世界中的感官嗜欲、自我成就或他人耳目,轉而收攝內返,聚焦於一己心、身的升進長養(「彼其所保與眾異」〔〈人間世〉〕),透過循級而上的工夫,致力使情緒逐漸不為外物動盪攪擾(「心如死灰」〔〈齊物論〉〕),使身體逐漸由疲憊轉而輕盈放鬆(「形如槁木」〔〈齊物論〉〕),如此一來,便能由原本被情境所「乘」、所駕馭的狀態,轉為能「培」、「御」(〈逍遙遊〉)、「乘」(〈逍遙遊〉、〈齊物論〉、〈人間世〉)、「騎」(〈齊物論〉)所投身的現實情境,泰然面對生命中原本可能使情緒攪擾、身體疲憊的現實逆境。

  在這樣的修鍊過程中,難免遭逢無法乘御的事例,然而透過反省一己之心身狀態——用心的方法、身體的鍛鍊——是否還有升進的空間,在不斷地努力之後,終能達到「物莫之傷」,再不為任何事物所傷、不會被任何挫折擊倒的生命境界。莊子以「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飄)風震海而不能驚」(〈齊物論〉)——即便身處使大澤焚燒乾涸的酷熱、使大河凍結的嚴寒,都能不受傷害;即便遭逢足以劈開山峰的雷霆、足以撼動海洋的巨風,都不會感到驚怖——來狀寫無論身處何時何地、遭逢何種困境,甚至是死亡就在眼前,也能保持心、身的平和安寧而逍遙自得,更遑論是世俗之利害(「死生无變於己,而況利害之端乎」〔〈齊物論〉〕),自不能動搖其分毫。如此一來,自然能遊刃有餘地面對生命中遭逢的一切,臻於無事可亂、無境堪擾之「以遊无窮」(〈逍遙遊〉)的理想生命境界。


(二)人的主體性:心靈主體性與身體主體性

  當我們透過改變「用心」及身體的慣習,將原本為人所「乘」的情境轉變為自我得以駕馭,將可發現,人是要遭受外在情境的種種壓迫與影響,或是能夠主動地乘御於情境之上,皆是「咸其自取」(〈齊物論〉)、操之在己的。一旦了解到自身擁有選擇的權力,許多原本以為是身不由己的困難,便可藉由一己之決心、意志而克服。這也正是莊子所揭示的真正自由——必須為自己的每一個選擇負責,不得一味歸咎於外在的境遇而加以推拖。61這是一個既嚴厲又溫柔的觀念,人投身於天地之間的主體性,亦由此體現。

  關於心靈之主體性,前賢研究已是汗牛充棟,於此不再贅論。本研究關注的是:透過「徇耳目內通」、「緣督以為經」、「天之生是使獨也」等身體修鍊,身體感能由「苶然疲役」的疲累不堪進升為「形如槁木」的輕盈放鬆;同時也將影響一己控制自我情緒的能力,甚至改變我們看待世界的眼光。

  可見在《莊》學的修鍊傳統中,身體主體性與心靈主體性,難分軒輊地影響、決定著我們的生命。正如莊子所云:「其形化,其心與之然。」(〈齊物論〉)形體一旦衰敗,心神也將隨之日漸消損,步上「近死」之途;同理可鑑,身體一旦升進,心靈的操控與自主能力也將隨之一併提升。《莊子》書中這類形體牽動心靈境界的論述,當代西方生物醫學研究亦可茲佐證:


 要帕金森症患者畫一棵樹,他們會畫一個小小的、看起來營養不良、弱不禁風的東西,一棵冬日裡光禿禿的樹,連一片葉子也找不到。一旦他得到左多巴的刺激,整個人活絡起來,所畫的樹就會是粗壯高大,儀態萬千,而且長滿葉子。如果藥讓他變得太興奮了,畫出來的樹可能就充滿華麗的裝飾和線條。62


  在一些案例中,藥物作用後所改變的生理狀態,影響、甚至決定了患者的心理狀態與對世界的認知。當代醫學所發現此一生理、心理與對世界的認知彼此間休戚相關的共構體系,正與《莊子》所論述之身體感、情緒與看待世界眼光的關係若合符節。


(三)情境、情緒與身體感的關係

  當我們立足於專家與生手的研究進路,探究《莊子》書中身體感與情緒的關聯,將發現兩者互為形影、彼此鏡現:身體感一旦精進,情緒控制能力也隨之提升。反之亦然:當情緒控制能力漸次提升,身體感也將桴鼓相應般地升進。當我們改變「用心」,讓原本在情境中「日以心鬬」的情緒歸於平靜祥和,保持心緒在「心如死灰」的狀態,此時身體也較不會因情境的壓迫而感到疲憊不堪;而若能經由身體的鍛鍊,將身體維持在「形如槁木」的放鬆輕盈,亦有助於心緒的寧定,也更易以開闊、包容的眼光與態度,面對生命中的一切處境。

  這樣的形影、鏡現關係,使我們能透過具象的身體狀態,局部體察原本抽象、難以衡量的心靈境界之消長——當身體感到「苶然疲役」時,心緒亦必然不是愉悅輕鬆的狀態;倘欲放鬆肢體,必得在心靈放鬆的前提下,方有可能達到全然的放鬆輕靈。如此一來,即可藉由此一身心交互鏡現影響之關係,由外在具體可見的身體狀態,窺見原本難以衡量之內在心靈境界的消長。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