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當代西方正向心理學(Positive Psychology)中的快樂理論
傳統心理學是從醫療的角度關注人類的適應問題,因此研究視野僅聚焦於變態或異常行為的防止與治療。然而,「沒有不快樂」並不等於「快樂」。儘管費力消除各種不快樂因子,卻並不必然使人得以提升其快樂程度。於是賽利格曼(Martin Seligman)在一九九八年正式高舉正向心理學旗幟,呼籲研究「如何提升快樂」的重要性。01
一個學說的興起,往往與時代所需息息相關,是為了回應時代課題、因應時代匱乏而誕生。統計資料顯示「今日美國人憂鬱症罹患率已較一九六○年代增加了十倍,患者初次發作的平均年齡由二十一.五歲下降到十四.五歲」、「美國有近三分之一青少年罹患憂鬱症」、「將近百分之四十五大學生因出現嚴重憂鬱症而造成學習障礙」、「有百分之九十四大學生表示他們『承受不了各種課業壓力』」、「有百分之六十學生覺得自己活在『存在的真空』(existential vacuum)」。02現今社會「徹底絕望的感受」03正是大眾對正向心理學的需求日漸升高的原因。04
西方正向心理學家追索這些現象的源頭,認為由於唯物觀(material perception)的興起,使得社會大眾迷戀於財富的積累,卻將非關物質、無法計量的「快樂」與「靈性」拋諸腦後,05人們才會陷入「心靈空虛、失去自我」的「存在的真空」(existential vacuum)。面對這樣的時代課題,塔爾.班夏哈(Tal Ben-Shahar)結合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 1856-1939)的享樂理論,以及法蘭可(Viktor E. Frankl, 1905-1997)以追求意義為人類行為之主要驅動力的理論,發展出一套快樂理論。06認為倘若金錢是衡量一家公司價值的終極貨幣,那麼快樂便是衡量人類價值的「終極貨幣」(ultimate currency),主張「想要擁有幸福快樂的生活,便需要同時滿足追求生活樂趣和生活意義的欲望」。07
Ben-Shahar根據「當下的好、壞」與「未來的好、壞」,將快樂分成四種模式,他教導人們避免陷入忽視現狀,以前途為重的「拚命三郎型」生活模式;或是不顧後果、只求眼前享受的「享樂主義型」生活模式;或是既無法享受當下、也沒有未來目標的「虛無主義型」生活模式。08享樂主義者只注重滿足當前欲望所帶來的快樂,拚命三郎型的人則著眼於未來達成目標時的快樂,這兩種不同類型的人皆以為自己得到了快樂,但事實上,他們所得到的僅是一瞬即逝、無法長存的短暫快樂。
Ben-Shahar試圖透過調整目標的設定與追求,來修正此一謬誤。他認為人們應該要選擇兼顧當下好處與未來好處的「快樂開朗型」生活模式,倘能設定兼顧樂趣與意義的目標,便能保障從現在到未來的每時每刻,均容易獲得持久而恆定的快樂,而不僅限於當下或未來的短暫瞬間。09
選擇適當的生活模式之外,Ben-Shahar還提出其他帶領我們得到快樂的方法,例如:在維持與配偶的感情上改變心態——從渴望得到認可,變成渴望獲得了解。此外,培養終生學習的習慣、主動參與既有樂趣又有意義的休閒活動、對身邊的人與事保持感謝、靜坐冥想、把握當下、將寶貴的時間用在對的地方等等,都可以幫助人們更快樂。10
Ben-Shahar定義快樂為「大體上能從生活中體會到樂趣和意義的一種感受」,且有高度和深度兩類,11他呼籲人們莫要追求如樹葉般快樂的高度,而應著眼於快樂的深度——那有如樹根一般,可使人恆定快樂的穩固基礎。
然而Ben-Shahar所提倡的快樂方法究竟扎根於何處?是否足夠深入、牢固?Ben-Shahar的快樂之道,立基於教導讀者在生命的十字路口「選擇」能使自己獲取快樂的方向。當他認定快樂是扎根於人生目標的設定和異性伴侶、生活型態的選擇時,許將面臨如是困境:倘若選定從事既富樂趣又具意義的職業,卻無法如願獲得這份差事時,該何去何從?假使選擇了兼顧意義與樂趣、能使自己快樂開朗的感情對象,對方卻無意攜手共度,又應如何自處?倘若欲達成的目標過多而時間太少,或目標間彼此矛盾、相互衝突時,該如何權衡輕重、取捨本末?何況人生並不總是處於面對選擇的十字路口,而是一條漫漫長路,即便在十字路口能選擇以為具備樂趣和意義的工作、伴侶,踏上旅程之後,面對途中種種遭逢際遇卻仍然無法快樂者該如何排解?Ben-Shahar既乏預設,亦未提供明確的解答。
此外,在情緒方面,Ben-Shahar認為應體驗正面情緒、保持內心平靜,並指出養成快樂習慣的重要,但卻未提供實際的操作方法、未說明如何能養成快樂的習慣。在身體方面,他認為可進行冥想,但對於冥想的具體方式,卻未提供實際身體操作方法。
更重要的是,他認為過度的憤怒、不滿、忌妒、怨恨等負面情緒都是自然、甚至是健康的情緒現象,任何人、甚至任何特權皆無法免於遭受痛苦或感到空虛。12Ben-Shahar且明白地指出:居住在戰爭地區、受到政治迫害、處於赤貧狀態或剛失去至親的人,並不適用其快樂理論,甚至遭逢核能外洩、輻射污染等災變或金融風暴、景氣蕭條下面臨資遣、裁員的各國民眾,亦須排除在外——最佳的因應之道唯有接受那些負面情緒而順其自然。13意即Ben-Shahar自承其快樂理論的適用對象有其局限,並不具普遍性,無法引導所有的讀者通往快樂的人生。
Ben-Shahar更錯估「中國、印度或希臘的先聖先賢不曾向他們透露快樂人生的祕訣」。14但事實上,只《莊子》一書中「研究人類最佳心理運作狀態」、探討「擁有快樂滿足的生活需要用到那些通則」,姑稱之為「莊子的快樂學程」,其理論之縝密,方法之具體,不但足以回應Ben-Shahar所面對的時代課題,甚且能提供更為徹底、普遍的解決之道。當代西方正向心理學者指出享樂(pleasure)、幸福(bliss)、狂喜(ecstasy)、滿足(contentment)等詞彙均不足以貼切地描述快樂,15本文將以當代西方正向心理學所致力研究的「人類最佳心理運作狀態」為快樂之定義,深入探討《莊子》書中的「快樂」(常樂)學程,試圖尋訪一條更為穩固、普遍、甚至更加易達的快樂之道。
值得注意的是,「快樂」本為一心理狀態、係屬一心理學語彙,但正向心理學家所預期「恆定快樂」目標的達成,恐非「選擇正確人生目標」一途所能完遂。《莊》學修鍊所獲致的快樂是一種心理狀態,卻絕不只是一種心理狀態,而是貫通心、神、精、氣、形整體,方能完遂如是生命境界的證成與昇華。《莊子》專家(至/神/聖/真人)的理想境界雖可謂含括隨時隨處「快樂」的心理狀態,但其所依循、通往的工夫內涵與生命境界,實遠較心理學語彙下「恆定快樂」的意涵更為豐富、厚實、穩定且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