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論
本研究旨在探究何謂《莊子》書中的「形如槁木」,由顏成子游「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之問可見莊子之工夫確是「形」、「心」兼具,而當代部分學者研究亦指出《莊子》書中確實存在身體實修的工夫。歷代注家提供諸如「四體不動」、「無為」、「忘形」、「墮焉若廢」、「艮其背」等吉光片羽,雖隱然顯示「形如槁木」作為身體技術的可能,卻難據以建構一本末、次第明晰的具體工夫操作。
因此,本研究試圖借助《莊子》注疏傳統外的途徑,檢視詩歌中相關「身如槁木」的身體感書寫,從而發現詩人藉用「槁木」所狀寫的實為一輕盈的正向身體感受,詩人並指出除了仙道、藥餌外,更能透過解消牽念記掛、拋卻對俗情利名的執著,進而登上「忘」、「不知/不覺」乃至「遺/棄」的「身輕」工夫階梯,最終獲致「虛空」的身體感。
本研究亦探究《傷寒論》中的「身重」之病與本草典籍中具「輕身」之效的藥味,發現「身重」實為一異於常態的疾病徵候;而超乎無病「平人」之上的「賢人」、「聖人」、「至人」乃至於「真人」所體現者,則為「輕身」的身體感及與其密不可分的「長肌肉」、「倍力」、「好顏色」、「補五臟」、「明目聰耳」、「強志」、「不老」、「令人有子」、「日行五百里」等正向的身體效驗。
如前所述,我們雖然無法確知歷代詩人所體驗、醫書所描述即為「形如槁木」身體實修工夫的原貌,但檢視「形如槁木」相關注疏、詩歌及醫家經典後,確實發現此一象徵是如何為後世理解與實踐,並隱隱開展出一脈「輕身」身體感的修鍊傳統。127
當《黃帝內經》為我們架構起一座病人、平人、賢人、聖人、至人、真人可以級級升進的階梯時,由此境界階梯得以窺見,《傷寒論》中所表述的病人,其「身重」的身體感經驗正與「身輕」相對反,分峙於身體感的正負兩極。「身重」的病人倘憑藉服食藥物抑工夫修鍊,實具備將身體感提升至平人、賢人、聖人、至人、真人之「身輕」甚至「虛空」身體感的可能。李白〈月下獨酌其三〉:「不知有吾身,此樂最為甚」,當詩人脫口而出這樣的詩句時,正透露出其所處文化蘊含著欲臻至「不知有吾身」身體感的思想。
這些可使人「輕身」之藥、或醫家解消病人「身重」之感的論治舉措、抑或「不知有吾身」的至樂之境等,乘載著相似的身體論述而廣見於傳統文化中。但當現代人面對身重、身輕、忘身、遺身、不知有吾身的身體論述文本時,卻有著即時理解與體會的困難。倘若我們欲明白這潛伏於傳統文化中的「輕/忘/遺身」思想究竟是什麼(knowing that),則此等身體論述所從出的思想根源,誠大有重新詮釋、格義的必要,而《莊子》書中的「形如槁木」象徵,正可與此「輕/忘/遺身」傳統呼應參看。
《莊子》書中典範人物所體現的生命境界不僅限於心性層面,而於身體層面亦不僅止於「身輕」之感。不論是姑射神人抑或是聞道者女偊,《莊子》書中的體道者臻於「身輕」之境外,更兼具了「肌膚若冰雪」、「年長矣,而色若孺子」等正向的身體徵候,恰與詩歌、醫家典籍所述、伴隨「輕身」共同出現的「好顏色」、「不老」等效驗若合符節。
本研究檢視歷代《莊子》注疏、後代詩人體會、中醫典籍描述中的「輕身」傳統,發現不同時代的古人通過工夫修鍊竟體現相當近似的身體境界,或許不免予人「本質論」(essentialism)的印象,似認定「輕身」乃是一實際存在的狀況。至於此一廣見於中國思想、詩歌、醫學傳統中的「輕身」身體感,究竟確為一貫穿異時異代、可反覆體現檢證的實際身體狀態,抑或僅只是不同時代的古人基於其所認知的宇宙論和當下身體感所作出的文化性建構,實為兩可的詮釋、難以遽作論斷。或須留待日後更廣泛、深入的體證與研究。但無論如何,此一由身體層面切入的詮釋角度,確實能提供《莊子》研究更為開闊的視野。對於《莊子》書中理想典範的閱讀與詮釋,雖未知是否能與《莊子》中的神人、真人與至人所體現的全幅生命境界相應合拍,卻使經典章句中描繪形體的象徵,從此具備為後世所實踐、操作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