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醫家經典中的「身重」與身輕


  每一時代、地域的身體鍛鍊或修鍊傳統,必然植基於當時、當地的主流醫學。

  《傷寒論》所代表的傳統醫學的辨證論治,即條理辨析經驗現象中錯綜複雜的「身體感」網絡,如頭痛、項強,惡寒;大便難,惡熱;胸脅苦滿,往來寒熱;食不下,腹滿痛;背惡寒,欲寐;手足厥冷,寒熱錯雜等交織而成,形構繁複縝密的六經辨證體系。以下將檢視其與「輕身」傳統間聲氣相通的繫連;尋繹「形如槁木」注疏傳統與詩人具身認知所共同構成的「輕身」樹幹,是否正以傳統醫學的身體認識為其深植土壤的牢固根系?


(一)《傷寒論》中的身「重」之病

  以下首將檢視傳統醫學中醫法與醫方兼備的鉅著《傷寒論》中與「輕身」論述密切相關的條目。

1.當汗而誤用下法之「身重」


 脈浮數者,法當汗出而愈,若下之,身重心悸者,不可發汗,當自汗出乃解。所以然者,尺中脈微,此裡虛,須表裡實,津液自和,便自汗出愈。(〈辨太陽病脈證並治中篇〉)105


  第一類是在應當發汗時卻誤用瀉下之法所造成的「身重」。當病患處於「脈浮數,法當汗出而愈」的狀態時,其脈上浮於皮表,呈現出浮脈的脈象,顯示外來的風或寒邪尚只客留在身體表層的皮毛與肌肉,此時應以發汗的方法將尚未深入體內的風寒之邪,自身體表層的肌肉與皮毛驅逐排出。然而倘若醫者在此時誤用瀉下之法,反會將病邪帶入身體更深處的經絡、臟腑,而原本瘀滯在肌肉層的風寒之邪也仍未排出,因此病患將感受到全身肌肉沉重的「身重」身體感。

  「身重」相對於「身輕」。所謂「形如槁木」之「槁木」,顧名思義即是乾燥的樹木。木材乾燥前、後最顯著的差異,在於重量的減輕。以傳統中藥為例,重三錢的生薑經過曝曬乾燥成為乾薑後,便僅餘一錢的重量。但由上述病證解析可發現,所謂的輕、重,在傳統醫學中,固然可以是度量衡上客觀重量的增加或減少,亦可能是描繪身體主觀的感受。


2.寒邪滯留肌肉層、汗發不出,故全身覺重之身「重」


 傷寒脈浮緩,不疼,但乍有輕時,無少陰證者,大青龍湯發之……一服汗者,停後服。若復服,汗多亡陽,遂虛惡風,煩躁不得眠也。(〈辨太陽病脈證並治下篇〉)106


  第二類型的「身重」,為寒邪滯留在肌肉層、汗發不出,因而全身感到沉重。患者「傷寒脈浮緩,身不疼,但重,乍有輕時」,從浮緩之脈可知大青龍證為寒邪客留於身體表層的疾病,身體雖然並不疼痛,卻會感到沉重。然則風寒之邪會隨天候的溫度、衣著的保暖度、胃腸的空虛飽足程度而變化,故病況有時會隨之略得緩解,身重之感也就會隨之減輕。


3.熱聚腹中,以致熱困於體之身「重」


 陽明病,脈遲,雖汗出,不惡寒者,其身必重,短氣腹滿而喘,有潮熱者,此外欲解,可攻裡也,手足濈然汗出者,此大便已硬也,大承氣湯主之。(〈辨陽明病脈證並治全篇〉)107


  除了寒邪,熱邪也可能造成「身重」的身體感。當熱邪匯聚在患者腹中,並循著經脈由深居在內的臟腑,向外影響輸布足陽明胃經的循行場域,患者將因此感到熱困體內的「身重」。


4.水寒之氣外攻於表的「四肢沉重」


 少陰病,二、三日不已,至四、五日,腹痛,小便不利,四肢沉重疼痛,自下利者,此為有水氣。其人或咳,或小便不利,或下利,或嘔者,真武湯主之。(〈辨少陰病脈證並治全篇〉)108


  第四類型的「身重」,則為少陰病患者體內的水寒之氣向外侵攻至肌表,造成「四肢沉重」的身體感。


5.太陽主背、陽明主腹、少陽主側,一身盡為三陽熱邪所困的「身重」


 三陽合病,腹滿身重,難以轉側,口不仁,面垢,讝語,遺尿,發汗則讝語,下之則額上生汗,手足逆冷,若自汗出者,白虎湯主之。(〈辨合病併病脈證並治篇〉)109


  最後一類則為「三陽合病,腹滿身重」,足太陽膀胱經循行於人體背面,足陽明胃經循行於腹面,足少陽膽經則循行於身側,一旦三陽脈皆為熱邪所困,將致周身沉重不靈便。

  生理學與病理學在當代西方醫學中為分立的學科,前者聚焦於人身固有的生理結構與運作原理,後者則致力探討疾病的成因與變化。對中國傳統醫學而言,生理與病理,則僅是同具身體的常與變,所謂的疾病是相對於正常生理狀態的異常。當綜覽《傷寒論》中各種類型的「身重」之病後,將可發現舉凡「身重」、「四肢沉重」等疾病證狀,均是身體的異常感受。由此可知,相對於病中異常的「身重」之感,未病的平人所感受的理當是「不重」的身體感。

  現存最早的中國傳統醫學專書《黃帝內經素問》於〈上古天真論〉篇中,揭示一座級級升進的生命境界階梯,凡人不僅可擺脫疾病、成為無病的「平人」,更可由無病的「平人」邁向「法則天地」的賢人、「處天地之和」的聖人、「淳德全道」的至人、終至「提挈天地」的真人。110足證傳統醫學不僅以正常無病的平人為生命的終極目標,更以超乎其上的「賢人」、「聖人」、「至人」乃至於「真人」,作為所欲致力提升並臻至的身心典範。然則這些超乎平人之上的「賢人」、「聖人」、「至人」、「真人」所體現的究竟是怎樣的身體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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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四之二 《傷寒論》中身「重」之病的身體感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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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四之三 《黃帝內經素問.上古天真論》中「賢/聖/至/真人」的境界階梯


(二)本草學中的身「輕」之效

  在綜覽《傷寒論》中「身重」、「四肢沉重」等身體感的描述後,可知對傳統醫學而言,「身重」實為一種異於常態的疾病證狀。相對於病人感受到的「身重」,無病的常人、平人應不會感到「身重」,那麼進一步所謂「身輕」究竟是什麼樣的身體感受?而這樣的「身輕」之感是否就是身心境界超乎平人之上的「賢人」、「聖人」、「至人」、「真人」所體現的身體感?

  在中醫本草學著作中,對藥物具「輕身」之效的論述俯拾即是,舉凡菖蒲、菊花、人參、朮、薏苡仁、石斛、蘭草、菌桂、枸杞、阿膠等藥味,或能夠扶正補益滋養、使人遠離「身重」之疾,或能利水袪溼、排除體內多餘的水氣,或者辛溫能走,或能排除體內穢氣,各以不同的藥性達到久服輕身的功效。事實上,《神農本草經》所載錄的三百六十五味藥中,具有輕身之效的便多達一百二十四味,111凡此逾三分之一的藥味論述提及「久服」、服食可致的身「輕」之境,由如此可觀的比例(124/365)可推知,「輕身」的身體感當為中藥療效中一個甚為重要而普遍的訴求,以及所欲達到的身體目標。

  然而須考量的是,本草療效中的「輕身」究竟是度量衡上客觀測得的重量消減,抑或是無關乎實際重量、無法以數字量化,卻能由身體感受、知覺的輕靈之感?宋.唐慎微於《證類本草》一書中論及松脂功效時,以「清爽」一詞增益補充形容「身輕」的身體感受,112隱然點出「身輕」之效並非呈顯於度量衡上體重數字的減少,而是體現於身體的感受。然而,僅憑偶出用以形容「輕身」感受的「清爽」一詞,仍未可確認中國傳統醫學中的「輕身」確與實際重量的減輕無涉。究其實,在《神農本草經》中被歷代醫家指出具有「輕身」之效的約計一百二十四味藥物中,許多藥味除了「輕身」之外,更且具備了「長肌肉」、「肥健」、「倍力」的功效。

  在具備「輕身」之效的藥味中,諸如甘草能「長肌肉」、「倍力」,乾地黃「長肌肉」,菟絲子、澤瀉「益氣力,肥健」,署豫「益氣力,長肌肉」,遠志「倍力」,女貞實「久服肥健」,藕實莖「益氣力」,胡麻「益氣力,長肌肉」等。113這些藥味或者透過補益胃腸,或者藉由滋養津液,或者透過安神助眠等藥性而達到「長肌肉」、「肥健」、「益力」、「倍力」的功效。由此可知身「輕」之效不僅不是使身體的重量減輕、力量消弱,更甚者能有助於肌肉、體力的增長。

  這些具「輕身」功效的藥味,除了兼有「長肌肉」、「肥健」、「倍力」之效外,也常具備使人有美好氣色、皮膚光澤的功效。女萎能「好顏色,潤澤」,菌桂能「和顏色」、使「面生光華媚好」,柏實「久服令人悅澤美色」,蜂子「久服令人光澤,好顏色」,瓜子主「令人悅澤,好顏色」,翹根「令人面說好」,秦椒能令人「好顏色」。114

  具「輕身」之效的藥味兼併「長肌肉」與「好顏色」的功效,不禁使人探問:看似同樣能增長肌肉的西方重量訓練,是否在肌肉增長的同時也能有「輕身」之感?並且能使緊鄰肌肉的皮表肌膚隨著肌肉的增長而改變,獲致美好氣色、皮膚光澤的效果?以下將透過當代西方生理學對肌肉增長機序的理解,與東方的「輕身」傳統作一對勘,以見傳統身體論述個色之所在。

  重量訓練主要是透過肌纖維的增大,而非肌纖維數量增多,達到肌肉增大的目的。115藉由在重量訓練中造成肌纖維受損,產生發炎反應,然後透過荷爾蒙的交互作用,增加肌原纖維內的肌凝蛋白和肌動蛋白的合成速率,或減少其分解速率,又或二者同時進行,以增加新蛋白質的合成。這些新蛋白質將會結合成新肌節、或與現存的肌節結合,增加蛋白絲的數量,並堆積在肌原纖維的外層,116於是增加了肌原纖維的半徑,117造成肌肉纖維增大,最後達到肌肉增大的目的,118此即肌肉重塑的過程。

  西方重訓運動需透過對肌肉施予超過其原本所能承受的高強度負荷,導致肌纖維撕裂受損,始能達到增長肌肉與力量的目的。但在這樣的訓練過程中,肌纖維撕裂破損所帶來的實為一痠痛不堪的身體感,須透過種種熱敷、按摩與伸展方法始得緩和消除,肌肉並因充血而有相當明顯的實存感。

  相參西方重訓與東方輕身,西方重訓所造成的痠痛與實存感,顯然與中國傳統文化中所追求身不重、不知、不覺此身的「輕身」之感大相逕庭。由此可知,西方重量訓練所追求的肌肉增大、力量增長,與中國本草典籍中兼有「輕身」之感的「長肌肉」、「肥健」、「倍力」功效雖乍看相似,但在技術原理、追求目標與身體感受上,實大不相同。

  且在視覺效果與西方重訓相似的「長肌肉」、「美顏色」等外,「輕身」之藥尚有更多的效用。例如《神農本草經》中所載錄的「輕身」之藥,不少亦具備了「療瘡」的功效。

  中國傳統醫學所謂的「癰」、「疽」、「瘡」,三者實大同小異。「瘡」指的是皮膚或黏膜上的潰瘍;「癰」指的則是皮下組織的化膿性與壞死性炎症所造成的局部腫脹;「疽」則與「癰」性質相似,但通常較「癰」小且較深。在《神農本草經》的「輕身」之藥中,有許多藥味能夠加快瘡口的癒合速度。如甘草、獨活、王不留行、蔥實、夏枯草,皆有治療「癰」、「疽」、「瘡」等病證之效。119

  若將關注的焦點自體表深入體內,則能更全面地了解「輕身」之藥的全幅功效。《神農本草經》中的「輕身」之藥往往亦具備補益五臟、筋骨、骨髓、血液、精與氣的功效。

  菖蒲「補五藏」,肉蓯蓉「養五臟」,柏實、女貞實、酸棗、合歡能「安五臟」,胡麻能「補五內」;天門冬「強骨髓」,乾地黃「填骨髓」,胡麻「填髓」,甘草、枸杞、杜仲能「堅筋骨」;菊花能「利血氣」,乾地黃能「逐血痹」;柴胡、杜若「益精」,肉蓯蓉、杜仲能「益精氣」,女貞實能「養精神」;天門冬、蓍實、牡桂、柏實、蕤核、胡麻能「益氣」。120從以上諸例可見,這些藥味在助人逐漸邁向「輕身」身體典範的同時,其作用竟不僅止於肌表,更同時展現為從內到外全幅的補養與提升。

  此外,在逐步通往「輕身」的過程中,主司視聽言息的七竅感官,其能力竟也能同步得到升進而使人耳聰目明。

  人參、菟絲子、柴胡、蒺藜子、景天、蔓荊實、辛夷等藥味皆兼具「明目」之效,決明子「久服益精光」,昌蒲、署豫、遠志、香蒲、地膚子、柏實則兼能「明耳目」、「耳目聰明」、「明目聰耳」。121在現代西方醫學的認識中,耳目感官的衰退往往是不可逆的過程,但中醫卻能透過藥物的補益滋養,使七竅感官的感知能力具備可逆——回復如常——的可能。甚至在追求「輕身」之感的過程中,如可使人「夜臥常見有光」的松脂,更能將感官能力提升至超乎平人的境地。

  在檢視諸多「輕身」之藥對皮膚、肌肉、臟腑氣血乃至於七竅感官能力的影響後,令人不禁要問的是,這些「輕身」之藥的影響是否僅止於身體層面的提升,抑或能兼及精神層面的強化升進?事實上,在《神農本草經》所載錄的「輕身」之藥中,歷代醫家亦多所論及其能堅強精神意志、強化神魂,甚至能稟此超越平人、常人的生命,而通往賢人、聖人、至人、真人的體道境界。

  遠志、石蜜能「強志」,龍眼則「久服強魂」、「通神明」,蘭草、牡桂、龍骨、竹葉能「通神明」、「通神」,麻蕡則「久服通神明」、「神僊」,蒲黃可使人「神僊」。122由這些「輕身」藥味對志意、神魂的提升效果可以發現,「輕身」之藥能達到的效果是一桴鼓影響、表裡相應、由內到外的全幅體現。不僅限於體表皮毛肌肉層的「美顏色」、「長肌肉」、「肥健」、「倍力」、「療瘡」,更將呈現於五臟、筋骨、骨髓、血液、精液與氣之中。

  前述種種皆為「輕身」之藥對身體與精神共時性的效驗提升,但生命實為一歷時性的存有,於綿延流逝的時間中,「輕身」之藥更能持續增益、提升服食者的身體狀態。

  菖蒲、菊花、人參、天門冬、甘草、朮、菟絲子、署豫、石斛、蒲黃、柏實、酸棗、龍骨、藕實莖、大棗等均能「延年」、「長年」;牛膝、獨活、香蒲、地膚子、王不留行、蔓荊實、杜仲、藕實莖、瓜子、蔥實等能使人「耐老」、「耐老增壽」;乾地黃、女萎、麥門冬、遠志、蓍實、蘭草、牡桂、枸杞、柏實、女貞實、石蜜、胡麻、麻蕡、龍眼等能使人「不老」;菌桂能使人「不老」、「常如同童子」,松脂、蒲萄能使人「不老延年」,藍實、秦皮等久服「頭不白」,桑上寄生能「堅髮齒」,蜂子能使人「顏色不老」。123

  這些「輕身」之藥甚至還能大幅提升人的體能。在歷代本草典籍中,常以「日行五百里」、「飛行千里」描述體能的進升。

  太一餘糧能使人腳下飛快、「飛行千里」,澤瀉使人能「行水上」、「步行水上」,莨蕩子則能「使人健行」甚至「走及奔馬」,松脂能使人「日行五百里」、「登危涉險,終日不困」,車前子則使人能「跳越岸谷」,竹葉則「服之體輕,趙飛燕舞於掌上」。124《黃帝內經靈樞.天年》指出一般人十歲時「血氣已通,其氣在下,故好走」,二十歲「血氣始盛」、「故好趨」,三十歲「血脈盛滿」、「故好步」,四十歲「平盛不搖,故好坐」,六十歲「血氣懈墮,故好臥」,可見在一般狀況下,身體氣血隨著實際年齡的增長日漸充盛,四十歲後漸趨衰減,而表現於外在的「好走」、「好趨」、「好步」、「好坐」、「好臥」等行為中。但生理年齡也可能不等同於實際年齡,《史記.扁鵲倉公列傳》記載漢初名醫淳于意引《脈法》論齊文王之病:


 年二十脈氣當趨,年三十當疾步,年四十當安坐,年五十當安臥,年六十上氣當大董(堇)。文王年未滿二十,方脈氣之趨也而徐之,不應天道四時。125


  齊文王實際年齡未滿二十,正屬「好趨」、「當趨」之年,卻臥床不起,可知其生理年齡實遠老於其實際年齡。

  從以上論述可推知,從「好坐」到「好步」、「好走」、「好趨」乃至於能夠「日行五百里」、「飛行千里」,顯示了體能的大幅提升,使人不僅止於「不病」、更能獲致遠在「平人」之上的體能、體力。

  除了對個人生命有種種助益之外,「輕身」之藥甚至還可「令人有子」,改善不孕、增進生殖能力而有助於繁衍子孫。卷柏能治療「絕子」,肉蓯蓉能使人「多子」,麥門冬、蛇床子、秦皮能令人「有子」。126由此可見,對「輕身」生命典範的追求,其實是一兼及生命各層面、甚至含括繼起生命的全幅提升。

  或許可如是推測:這些「輕身」之藥所具備使人年壽增長、減緩衰老的功效,也將在以「輕身」為典範目標從事身心修鍊的過程中綱舉目張、一體呈現。

  經由上述研究可發現,「形如槁木」的注疏傳統並非單一孤立的維管束,而是置身於「輕身」傳統的大樹中,與其他維管束平行並列。這些維管束看似彼此獨立分陳,其實均屬於同一株枝繁葉茂的大樹,頂著同一輪太陽、指向同一片天空,通往同一個理想的身心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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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四之四 本草典籍中「久服輕身」藥效圖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