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詩歌中「身如槁木」的身體感書寫


  過去的《莊》學研究者,往往借重歷代注家的詮釋探究《莊子》意旨。但事實上,莊子所謂的「形如槁木」並非僅一純以語言文字格義的知識,而是經由心領神會始能掌握的「默會之知」(tacit knowing),27更是需要透過含括身體的具體實踐方能體現的「具身認知」(embodied cognition)知識類型。28面對這樣的知識類型,研究者乃可採取有別於注疏傳統的格義進路,轉而求諸雖未曾撰作《莊子》注疏、對《莊子》的體會卻可能不亞於歷代注《莊》者的歷代詩人,藉其對「形如槁木」的親身領會與體現,進行格義。以下將檢視歷代言及「身如槁木」暨「輕身」、「忘身」與「遺身」等相關論述的詩歌作品,透過詩人對「身如槁木」身體感的書寫,試圖勾勒詩人所理解、詮釋、體現的莊子「形如槁木」的身體感。


(一)「身如槁木/枯株」的身體感描述:借物狀寫輕盈之身體感

  在長於論理的宋詩中,可見許多以「槁木」、「枯株」等輕盈物象描述身體感的詩句。茲將宋詩中「身如槁木/枯株」的身體感描述,簡表節錄如次:


表四之三 宋詩中「身如槁木/枯株」的身體感描述

何如隨我飲此水,辨玉別石俱忘機。真忘乃是大奇事,身可如木心可灰(宋.聞九成〈楊先高題漱玉軒〉)29

居士如槁木。(宋.蘇軾〈次韻王鞏獨眠〉)30

臨目接手精思牀,身如槁木心如牆。八十一章獨置傍,徐起開讀聲琅琅。(宋.陸游〈讀老子〉)31

屏迹亂山中,觀身槁木同。(宋.陸游〈屏迹〉)32

身今槁木寒灰樣,慚愧巫咸子細看。(宋.劉克莊〈贈豫知子〉)33

身如槁木是何人。(宋.郭印〈次韻曾端伯早春即事五首其三〉)34

師心如死灰,形亦如槁木。(宋.吳芾〈和陶讀山海經十三首韻送機簡堂自景星巖再住隠静其六〉)35

鹿泉居士身若槁。(宋.王之道〈鹿泉居士王覺民頗有杜子美不徹之惱和東坡憶梅韻箴其膏肓〉)36

彼人視身若枯木。(宋.蘇轍〈和子瞻鳳翔八觀八首其四楊惠子塑維摩像〉)37

淵明避俗未聞道,此是東坡居士云。身似枯株心似水,此非聞道更誰聞。(宋.辛棄疾〈書淵明詩後〉)38

身如蜩甲化枯枝。(宋.黃庭堅〈奕棊二首呈任公漸其二〉)39


  宋代詩歌中屢見以「木」、「槁木」、「身若槁」等槁木意象描寫詩人所體會的身體感;蘇轍與辛棄疾亦各以意同於「槁木」的「枯木」(〈和子瞻鳳翔八觀八首其四楊惠子塑維摩像〉)、「枯株」(〈書淵明詩後〉)描述其身體感。

  值得注意的是,黃庭堅〈奕棊二首呈任公漸其二〉中以「蜩甲」和「枯枝」並舉,透過同樣乾透輕盈的蟬蛻,隱約點出了「枯枝」、「槁木」等物象的蘊意。

  而由聞九成「真忘乃是大奇事,身可如木心可灰」(〈楊先高題漱玉軒〉)、辛棄疾「身似枯株心似水,此非聞道更誰聞」(〈書淵明詩後〉)可發現,在詩人的理解中,身如槁木、枯株的輕靈之感竟是「真忘」的體證與「聞道」的表徵。

  倘若宋代詩人欲藉「槁木」、「枯株」形容的是一種輕盈的身體感受,自亦可借用其他物象作為喻依。范成大「身輕一槁葉」(〈七寶巖〉)、40陸游「身如槁葉墮幽穽」(〈我有美酒歌〉)、41晁補之「身如秋葉輕」(〈再次韻文潛病起〉)、42宋伯仁「願將與世渾似柳梢輕」(〈雪後〉)43便藉由輕盈的「槁葉」描寫如此輕盈的身體感受;或者以更為飄渺輕靈的「飛煙」(陸游〈夜泊龍廟回望建康有感〉:「我醉行水上,身輕如飛煙」)、44「浮雲」(唐.白居易〈答元八郎中楊十二博士〉:「身覺浮雲無所著,心同止水有何情」、45李復〈酬邢先生疊前韻〉:「丹回七返已成珠,寶養三田如抱卵。一身天畔若雲浮,萬事世間皆刃斷。」)、46「水雲」(劉克莊〈徐洪二公再和二詩余亦隨喜其一〉:「腰臂拘攣倦笏紳,箋天乞得水雲身。古書一點心源合,時事千莖鬢雪新。」)47等描寫身輕之感;蘇軾則以「鳧」(蘇軾〈謝人惠雲巾方舄二首其二〉:「輕身只欲化為鳬」48可輕盈飛翔的禽鳥形容身體的放鬆輕靈。


(二)具身認知的「身如槁木/枯株」:主觀感受與正向的身體感論述

  當我們透過詩人對莊子「形如槁木」身體感的理解、詮釋與體會,了解到「形如槁木」此一象徵被眾多詩人視為一種輕靈的身體感受,則可循此線索進一步探究詩人讀《莊》後書寫「身如槁木/枯株」身體感所具體實踐、心領神會的「輕身」內涵:


表四之四 曾作「身如槁木/枯株」身體感描述之詩人所具身認知的「身輕」書寫

興發身輕逐鳥翩。(宋.蘇軾〈與李彭年同送崔岐歸二曲馬上口占〉)49

身輕步穩去忘歸,四柱亭前野彴㣲。忽悟過溪還一笑,水禽驚落翠毛衣。(宋.蘇軾〈和文與可洋川園池三十首其十九過溪亭〉)50

事業隨人品,今古幾麾旌。向來謀國萬事,盡出汝書生。安識鵾鵬變化,九萬里風在下,如許上南溟。斥鷃旁邊笑,河漢一頭傾。嘆世間,多少恨,幾時平。霸圖消歇,大家創見又成驚。邂逅漢家龍種,正爾烏紗白紵,馳騖覺身輕。樽酒從渠說,雙眼為誰明。(宋.陳亮〈水調歌頭〉)51

有一日留憂職曠,無三宿戀覺身輕(宋.劉克莊〈次韻李倉春遊一首〉)52

却因虛澹極,亦自覺身輕(宋.劉克莊〈閒居即事〉)53

覺身輕鶴可騎。(宋.劉克莊〈即事二首其一〉)54

罵坐不聞因耳重,懸車已决覺身輕。小詩何必諸公誦,自向閒時詠太平。(宋.劉克莊〈雜興十首其九〉)55

風生兩腋覺身輕(宋.吳芾〈又登碧雲亭感懷三十首其十六〉)56

恍覺此身輕(宋.吳芾〈湖山遣興〉)57

今日方行第一程,看來已覺此身輕。若還歸到湖山裡,何啻乗雲上玉清。(宋.吳芾〈久欲乞歸未得一日蒙恩放歸不勝欣喜塗中得十五首其一〉)58

  上表詩作中屢提及「『覺』身輕」、「『覺』此身輕」,由「覺」字可見:「身輕」並非度量衡上實際體重的減少,而是身體的主觀感受。

  需進一步追問的是,詩人眾口一致、親身體驗的「輕身」、「身輕」,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身體感受?

  由劉克莊暢言其體會到「身輕」之感的「喜」悅(〈避客〉:「簪筆西清慙德薄,角巾東路喜身輕」),59足見「身輕」乃一眾人所羨、所喜的身體感受。對詩人而言,這樣的「身輕」之感的意義與價值,就算是大如明月的貴重珍珠也比不上(劉克莊〈詰旦思之世豈有不押之韻輒和北山十首其八〉:「蚌珠大如月,不及爾身輕」)。60


(三)「身如槁木/枯株」可學:「身輕」之法的工夫次第

  如是正面、能為生命帶來諸多益處的「輕身」之感,是否可透過後天學習與努力獲致?由元結「茹芝鍊玉學輕身」(〈宿無為觀〉)、61澹交「未得忘身法」(〈病後作〉)62可知,在詩人的認知中,「輕身」確有可致之法,能夠經由學習而臻於輕靈。

  詩歌中不乏提及可使人輕靈放鬆的輕身之「法」,如:「公欲輕身上紫霞,瓊糜玉饌厭豪奢」(宋.黃庭堅〈何造誠作浩然堂陳義甚高然頗喜度世飛昇之術築屋飯方士願乗六氣遊天地間故作浩然詞二章贈之〉)、63「凡骨已蛻身自輕,勃落葉上行無聲。華市樓醉舞罷,却上蓬峯看月明」(宋.陸游〈贈道友〉)64「那聞髙士飄然句,陡覺身輕似得仙」(宋.吳芾〈和蔣無退懷湖山〉)65均提到可藉由仙道之術獲致「輕身」的身體感。

  除了仙道之術外,歷代詩歌中亦多言可由服食藥餌達到輕身之效。白居易即謂「藥效喜身輕」(〈早春獨遊曲江時為校書郎〉66可知在唐、宋人的認知中,藥物確實有輕身的效驗。曾作「身如槁木/枯株」等身體感描述的詩人們並記述了服用「胡麻」、67「芝草」68等食物、藥物所帶來的輕身效果。

  除了服藥外,投身於世,我們的身體感受亦會受到外在情境影響,處在自然山水間容易感到輕靈放鬆,從而獲致「不藥身輕」(張孝祥〈踏莎行〉)的輕身之感。宋.蘇軾〈和文與可洋川園池三十首其十九過溪亭〉:「身輕步穏去忘歸」;69蘇轍〈和毛國鎮白雲莊五詠其四濯纓庵〉:「往還漸少人誰識,寢食無為身轉輕」;70劉克莊〈丁酉重九日宿順昌步雲閣絶句七首其三呈味道明府〉:「小休綠樹濯清泉,垢盡身輕意欲仙71詩人皆抒發了在徜徉山水、優遊天地之時,身體所感受到的輕鬆暢快之感。

  由上可知,在詩人墨客的認知中,「輕身」之感的獲致,除了可透過仙道的內丹之術,或服食藥餌等途徑外,亦可如前所述求助於外在環境氛圍,走向使身體容易獲致輕盈的山水情境。但在中國思想傳統中較求助於外更重要的,則是要如何自期於內。

  詩人多認為牽念記掛的滌除與解消,為獲致「輕身」之感的重要關鍵,如白居易於〈對酒示行簡〉詩中具體敘述因遠別兄弟平安歸來、雙妹嫁與可依良人,心靈終得不復牽念記掛,為其獲致「身輕心無繫,忽欲凌空飛72中「身輕」之感的重要前提。

  然而,與其說詩人認為欲獲致「輕身」必須先行滌除、解消諸般牽掛,不如將注意力自向外投射的俗情、俗慮,轉而內返自身,以一己心身能力升進為追尋的目的。而「輕身」,可能正是此一理想心身境界的具體表徵。

1.「忘身」與「忘世」、「忘名」

  詩人既普遍認定「輕身」可學、可得,則「身輕」之法的工夫次第為何?從唐.白居易:「不獨忘世兼忘身」(〈詔下〉)、73宋.蘇軾:「身世何緣得兩」(〈和章七出守湖州二首其一〉)、74忘世忘身恐地僊」(〈題沈氏天隱樓〉)、75李復:「為能懸如莊叟,會識真風在漢陰。閒笑重輕爭俯仰,靜忘身世任浮沉。」(〈抱甕軒〉)、76吳芾:「悠然身世兩相」(〈湖上遣興〉)、77身世兩相」(〈和任宰元紹見寄十首以歸來問信湖山撫摩松菊為韻〉)78等詩句中可發現,「身輕」之法的工夫初階,是將注意力自人間世的俗情、利名抽離,並連同「身」也需與「世」一併忘卻,意即忘卻、解消對此身存在的執著。

  由蘇轍:「忘身先要解忘名」(〈次韻毛君山房即事十首其五〉)、79宋.陸游:「看盡人間利與名,歸始覺此身輕」(〈題齋壁〉)、80劉克莊:「掃空諸有覺身輕」(〈試筆二首其二〉)81了解到從人間世的俗情利名抽身而出後,才可能「忘身」。

  由上可知,忘身並非無關乎「忘世」、「忘名」與否,亦即人不可能在「忘身」的同時,仍外逐利名、執著於世事的成敗圓滿。可知在注意力由外逐世事利名轉而內返自身的過程中,忘卻世事、利名成敗與「忘身」,實乃一共構不離的工夫整體。

  更重要的是,這樣的「忘身」、「忘世」工夫對詩人而言,並非僅是一時感悟,而是生活中的實際操演與體驗。唐.韋應物:「存道忘身一試過」(〈學仙二首其一〉)82即點出「忘身」確為生活中真實切近的操練;宋.蘇軾:「誰信我忘身」(〈和陶雜詩十一首其一〉)83則透露曾經歷旁人難以置信的「忘身」體驗。

  然而箇中亦有較為消極的「忘身」之法,如唐.白居易:「日計莫如醉,醉則兼忘身」(〈書紳〉)、84宋.蘇轍:「醉中身已忘」(〈次韻子瞻和淵明飲酒二十首其六〉)、85陸游:「白袍如雪寶刀橫,上銀鞍身更輕」(〈獵罷夜飲示獨孤生其三〉)86以飲酒而「醉」來達到「忘身」之效。身入醉鄉固然是通往「忘身」最為易達的捷徑,但人終究不得不自醉夢中醒來,面對現實的人生。對古代文人而言,投身仕途為人生重要的出路與志業,許能如白居易所云:「常時簪組累,此日和身忘」(〈朝回遊城南〉),87彷彿可從官場宦海中抽身而出以得「身忘」之效,卻終究不是恆久、真正的「忘身」之道。

2.「不知/不覺」、「遺/棄」

  猶須致力於「忘」,正意味著對此身的存在仍有一定程度的執著。曾作「身如槁木/枯株」等身體感描述的詩人之所以提出「忘」的工夫,適可見工夫修鍊者於此身仍多有執著,才試圖解消因執著而產生的心身疲累。然而在此之上,當有更高的追求,白居易〈隱几〉詩中隱約描摹了「身輕」的進境:


 身適忘四支,心適忘是非。既適又忘適,不知吾是誰。百體如槁木,兀然無所知。方寸如死灰,寂然無所思。今日復明日,身心忽兩遺。行年三十九,嵗暮日斜時。四十心不動,吾今其庶幾?88


  唯有透過「忘是非」與「方寸如死灰」的工夫途徑,才能讓心靈安適(「心適」),進而達到無思無慮(「無所思」)的狀態;而另一方面唯有體現「忘四支」與「百體如槁木」、體現獨立於天地之間,身體卻彷彿乾枯的木頭一般輕盈、教人不覺其存在的身體感,始能讓身體安適(「身適」),進而達到無知覺(「無所知」)的狀態。89如此日積月累的修鍊,90方能成就身心兩「遺」的境界(「今日復明日,身心忽兩遺」)。

  值得注意的是,白居易引《莊子.齊物論》中「南郭子綦隱几而坐」章句為詩題所詮釋的「隱几」境界,於詩中先言「忘四支」、「無所知」,最終到達「遺身」(「心忽兩」)之境,正透露出「身輕」之法的工夫次第。在學習「忘世」、「忘名」等解消對此身的執著之後,仍有可能會注意、意識到身體的存在。於是詩人乃更進一層,刻意不去向外「知」、「覺」,把古典中所謂的神、也就是注意力,收回內斂於一己的心靈,朝彷彿「不知」、「不覺」此身存在的境界邁進,期能體現「不知」的身體感。

  但即便不再注意、意識、「知/覺」到此身存在,卻仍自認此身為我所有、將此身視同自我,才會隨著此身的際遇遭逢喜怒憂悲。因此全然超越、拋丟此身的「遺」、「棄」的身體感,是更深一層的工夫體現。

  除上舉〈隱几〉詩中所謂「身心忽兩遺」外,白居易:「悠悠與世,從此兩相」(〈適意二首其二〉)、91宋.蘇軾:「與可畫竹時,見竹不見人。豈獨不見人,嗒然遺其身」(〈書晁補之所藏與可畫竹三首其一〉)、92陸游:「遺世亦遺身」(〈書意〉)93等詩作指出詩人致力將對身體的執著拋丟遺棄、不再以此身為一己所有,連同外在人間世事,一同解消並拋卻。倘能致力遺喪此身的工夫、不復自覺形軀為「吾」所有,更徹底地讓心神、注意力內斂專一,終將獲致彷彿不再自覺擁有此身的如遺、如喪、形神「嗒然」解體的身體感。94

  循著「身輕」的工夫階梯拾級而上將會發現,透過「忘」的工夫,在日積月累的修鍊過程中,意識對形軀的在意、執著日趨遞減,身體的實存感亦將日漸淡薄,升進到彷彿「不知/不覺」一己形軀的境地。若將此工夫推進至極,甚至會達到主體將覺悟、身體會感到此身已不復屬於自己般「遺/棄」己身的境地。從「忘」、「不知/不覺」到「遺/棄」此身,「輕身」委實是一正向且可不斷升進的身體感受,是一無止境的境界,因此亦是無止盡的實踐工夫。其工夫次第依稀得見以「忘世」、「忘名」而能「忘身」為初階;以「不知/不覺」為第二階、「遺/棄」為第三階。由此可知,「身輕」的工夫進程所指向的不僅止於身體感無累的消極意涵,當「輕」的感受漸臻極致,踏上「不知/不覺」以及「遺/棄」的工夫之階,最終將感受到「虛空」的身體感。

3.「虛空」的身體感

  宋.蘇軾:「是身如虛空,萬物皆我儲」(〈贈袁陟〉)、95是身如虛空,誰受譽與毀」(〈和飲酒二十首其六〉)、96陸游:「此身本自等虛空」(〈述懷〉)97等詩作均言及恍若「虛空」的身體感受。尤需注意的是,由蘇軾:「是身如虛空,萬物皆我儲」(〈贈袁陟〉)可知,所謂「虛空」的身體感,並不意味著生命本身的虛無,而是形容身體感受、摹寫身體境界;亦即所謂「虛空」的身體感,迥異於一無所有、滅絕的空無,而是「虛中有實」,98在撤除身體的藩籬障蔽後,彷彿浩然真吾渾然與萬物同體、萬物盡在真吾懷抱之內的豐盈狀態。宋.陸游:「不悸不眩身如空」(〈崑崙行〉)99附帶指出,作為「輕身」極致的「虛空」之感,仍需在身體沒有悸、眩等任何疾患的健康狀態下,始能擁有。

  回顧傳統詩歌中的「身輕」論述,此「身輕」工夫的背後,所潛藏的究竟是什麼樣的自我認知?

  由唐.李羣玉:「漸覺身非我,都迷蜨與周」(〈半醉〉)、100蘇軾:「覺知此身了非吾」(〈送喬仝寄賀君六首其一〉)101可發現,在詩人的認知中,「此身」實「非我」、「非吾」,這具形軀是不屬於我的,既非吾物,也就可謂「外物」,不能代表真正的自我,此即是要忘卻此身的根本原由。然而,倘若此身不是真正的「吾」、「我」,那麼究竟何為真正的我?102

  於此「忘身」進程的極處,唐.白居易以「不知吾是誰」(〈隱几〉)的反思與〈齊物論〉中南郭子綦所體現的「吾喪我」之境相銜,點出「心適」與「身適」的究竟,是對超越形軀生命之「我」、更為永恆之真「吾」的認同。由宋.辛棄疾:「此身無我自無窮」(〈重午日戲書〉)103可發現,詩人在解消對此身的執著、不以其為真我的同時,轉而將真我指向一無窮、永恆的存在。在有限、短暫的此生、此身之外,尚有一永恆的我前之我、身外之身存在。104而此無窮、永恆的真正之「我」,也是除了能使經驗世界中的身體輕靈無累、心靈安足閒適外,「身輕」工夫所要指向的最終鵠的。

  透過歷代詩歌裡「身如槁木/枯株」的相關書寫,可以發現曾作「身如槁木/枯株」等身體感描述的詩人們將《莊子》所言「形如槁木」視為身體工夫與境界的理想典範,而在解開這層譬喻的喻依之後,湧現的具身認知竟是追求「輕身」身體感的工夫、境界,欲達到「身輕」效果的生命實相。可知《莊子》「形如槁木」在歷代詩人的理解詮釋與具身認知中,實與「輕身」身體感相互映現、繫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