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注疏傳統提問:「形如槁木」與「墮枝體」的身體技術


  莊子於〈齊物論〉開篇藉顏成子游「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的提問,分別以「形」和「心」並峙摹寫南郭子綦「吾喪我」、「嗒焉似喪其耦」的得道境界,並由此揭示《莊》學所欲致力的實修工夫。而此兼從身、心二向度摹寫體道境況的論述在《莊子》書中並非偶見的特例。

  在〈大宗師〉中,莊子亦以屬於身體範疇的「墮枝體」、「離形」與屬於心性範疇的「黜聰明」、「去知」,分就身、心兩方面描述文中顏回所體現「坐忘」、「大通」的得道境界。(詳參本書〈「守靜督」與「緣督以為經」:一條體現《老》、《莊》之學的身體技術〉,頁二四二表三之二)

  過去華人學界的《莊》學研究者,多視《莊子》為致力提升心性主體、心靈自由的著作,因此往往將《莊子》書中涉及形體的章句視為心靈論述的譬喻。但誠如前引湯浅泰雄所論,東洋的修行方法經常是透過身體的訓練來進行心的訓練,由此即可理解莊子在傳述其修養工夫時將身、心並列分說的必要。而透過對勘〈齊物論〉「吾喪我」、「嗒焉似喪其耦」與〈大宗師〉「坐忘」、「大通」的境界,發現其均將身體與心靈層面並列分說,亦可知在以往《莊》學研究者所關注的心靈境界、心性工夫之外,《莊子》書中確實存在一套與身體密切相關的修鍊技術。

  然須進一步追問的是:若「形如槁木」與「墮枝體」、「離形」確實是與身體息息相關的境界與工夫,其所體現的身體情狀是何等模樣?又需透過什麼樣的修鍊工夫、身體技術才能臻於此身體狀態?

  莊子藉以揭示其身體技術的「形如槁木」(〈齊物論〉)、「形若槁骸」(〈知北遊〉)、「身若槁木之枝」(〈庚桑楚〉)以及「墮枝體」、「離形」(〈大宗師〉)等詞語,可對譯為當代語彙中的「想像指令」(imagery cuing)。舉凡印度瑜伽、中國養生導引、武術技法,乃至於二十世紀初興起於西方世界的皮拉提斯(Pilates)等古今中外的身體訓練,在傳授時往往會借助想像指令,使學習操作者透過想像某一特定事物或情境,增進對操作該技術的體會。

  然而僅透過「形如槁木」、「墮枝體」、「離形」等寥寥數語,仍難以使學習者具體想像,進而實際操作、複製《莊子》書中的身體技術。以下藉由《莊子》注家的詮釋,試圖釐清「形如槁木」、「墮枝體」與「離形」的具體面貌。茲將歷代注家的詮解表列如次:


表四之一 「形如槁木」歷代注疏表解

形如槁木

外無威儀,猶槁木之無枝葉也。12 (程以寧)

槁木者,無生意也。(林希逸、郭良翰、朱得之)

昔活而今若死也。(羅勉道)

身心俱滅。(羅勉道)

形如槁木,無生氣也13 (陸長庚)

(死灰)槁木,取其寂寞無情也。(郭象、沈一貫)

木槁(灰死),無情之物也。14 (林紓)

形固可使如槁木:體不動。(藏雲山房主人)

形固可使如槁木:塊然不動。(劉鳳苞)

四體不動。(陸樹芝)

因形不動,而知其心不動也。15 (張栩)

形忘則身同槁木。(釋性img-008

子綦既已忘形,則身同槁木。16 (釋德清)

子綦冥心御氣,噓吸上通於天和,此時形骸、心意、目前羣品,皆為元氣中剩物17 (陳治安)


表四之二 「墮枝體」、「離形」歷代注疏表解

墮枝體、離形

一、視形體為「虛假」、「不自有」

外則離析於形體,一一虛假,此解隳胑體也。(成玄英)

悟一身非有,萬境皆空,故能毀廢四肢百體,屏黜聦明心智者也。(成玄英)

墮肢體:不自有其肢體也。18 (林紓)

二、「不自知」、不再知覺到形體

四肢耳目皆不自知,故曰墮枝體、黜聰明。(林希逸)

四肢耳目皆不自知19 (韓敬)

三、「外」、「忘」其形

外形骸也(釋性img-008

言忘形也(釋德清)

外忘其形骸20 (劉鳳苞)

四、肢體的「墮焉若廢」、「無為」

四肢百體,墮焉若廢。(陳懿典)

墮肢體:百骸備而無為21 (吳世尚)

五、「艮其背」,背止於所當止,不隨身而動

即易之艮其背,不獲其身也22 (程以寧)


    歷代注家以「外無威儀」、「無生意」、「無情」、「體不動」、「忘形」等詮釋「形如槁木」,認為整付身體僅是「元氣中剩物」;而其詮釋「墮枝體」與「離形」時則認為,要將身體當作是「虛假」、「不自有」的非自身所有之物,不再知覺到身體的存在(「不自知」),即當「外」、「忘」其身。

  倘將上述詮釋置於過去華人學界視《莊子》為探究心靈境界、心性工夫之論著的脈絡下,那麼「形如槁木」與「墮枝體」、「離形」果真純屬心靈的工夫?或僅透過「無生意」、「無情」、「不動」、「忘」、「不自知」等心靈上的悟境,便能帶動、完遂形體境界的提升,達到《莊子》理想的身體境界?假使「形如槁木」、「墮枝體」、「離形」不僅是心靈的工夫與悟境,將使人不禁揣想:身體本身是否即有所謂「無生意」、「無情」、「不動」、「忘」、「不自知」、「不自覺」、「墮焉若廢」、「無為」、「背止於所當止」的具體工夫可說?

  但我們確實難以僅透過對「外無威儀」的想像,便具體掌握此身體技術的面貌;也難以藉由「無生意」、「無生氣」、「若死」、「俱滅」等看似負面的描述,揣摩「形如槁木」作為一得道者所體現的正面身體情狀(詳表四之一、四之二)。

  若將「形如槁木」的身體視為「無情之物」,那麼歷代注家所謂的「無情」指的是否就是「體不動」、「四體不動」等身體的「無為」?而所謂身體四肢的「不動」、「無為」,是否即意味著身體全然放縱、不出力的靜止不動狀態?抑或此處所謂的「不動」是一種可存在於身體日常運「動」中的「不動」?若係後者,則此於「動」中「不動」的身體情境又是如何?要透過什麼樣的身體技術方能臻於這樣的身體狀態?

  歷代注家或以「形忘」、「忘形」闡釋「形如槁木」、「墮枝體」、「離形」(見表四之一、四之二)。然而究竟要如何在身體可能因疾病、傷患所導致的種種痠楚疼痛疲累中「忘」卻我們的身體?同樣的,又該如何想像、感受自己的身體只是一「元氣中剩物」(見表四之一)、怎麼樣才能知覺到一己之身體實為「虛假」而「不自有」?或者該如何才能「不自知」地不再覺識到身體的存在(見表四之二之一、二)?又以上所列舉的「忘」、「元氣中剩物」、「非有」、「不自有」、「不自知」、「不自覺」,究竟僅是頭腦中的理解與想像,抑或可以是身體的實際感受?這樣的描繪所感受的是否等同於病態的麻木不仁、抑或是一種超越常態的身體情境?而如是身體感受與情境,又需藉由什麼樣的身體技術方能體現?

  明代陳懿典以「四肢百體」的毀「廢」詮釋「墮枝體」、「離形」(見表四之二之四),是否即意味著:需要想像四肢和身體的消失?倘使「廢」不僅是一種想像,而是身體的實際感受,那麼其所描述的是什麼樣的身體感?若其所揭示者實為一種身體全面放鬆、舒適的正面感受,那麼我們需透過什麼樣的身體技術方能做到身體全面而徹底的放鬆?

  程以寧則以《周易.艮卦》卦辭「艮其背,不獲其身」闡釋「墮枝體」與「離形」(見表四之二之五),隱約蘊含了「形如槁木」、「墮枝體」、「離形」作為一身體技術的操作方法。朱熹於《周易本義》指出:


 蓋身,動物也,唯背為止。艮其背,則止於所當止也。止於所當止,則不隨身而動矣,是不有其身也。23


  似認為背脊若能在該靜止的時候保持靜止,不隨身軀其他部位的活動而動搖,便是做到了「不有其身」。然而此處所謂的「艮其背,止於所當止」指的究竟是整個背部靜止不動,抑或是要以背脊作為身體穩定垂直的樞軸、帶動四肢百骸的運動?

  當我們透過歷代注疏的爬梳,試圖將「形如槁木」與「墮枝體」、「離形」體現為具體的身體技術時,僅能得到模糊的輪廓,無法獲取可供依循操作的切實解答。倘若仰賴聆聽注疏傳統中「無生意」、「無情」、「不動」、「忘」、「不自知」等指令,欲使肢體據以隨之而動,恐將不知所措、無所適從。而「墮焉若廢」、「艮其背」之說雖隱隱點出了「形如槁木」、「墮枝體」、「離形」作為身體技術的可能,卻未提供具體的操作方法,使學習者難以依循踐履。

  這或許是因為時間的隔閡,現存的《莊子》注疏始於魏晉,與莊子成書年代相去已遠;加以歷代注家與《莊子》書中的「真人」可能存在著修鍊經驗的隔閡。〈大宗師〉指出「有真人而後有真知」,倘若缺乏實際修鍊經驗,或雖聊具修鍊經驗而火候未到,皆難以確實掌握莊子以文字傳述的修養工夫。為進一步釐清莊子「形如槁木」、「墮枝體」、「離形」身體技術可能的具體面貌與操作方法,勢需借助注疏傳統以外的其他途徑。

  若將中國傳統文化譬喻為一棵枝葉繁茂的大樹,在探究莊子的「形如槁木」時,似不宜僅將此詞彙、工夫與其歷代詮釋,視為樹身中一條與其他部位無涉的單一維管束。否則一旦無法由歷代注疏確實掌握「形如槁木」的具體意涵以及操作方法,則循此孤立維管束的單線追尋也將戛然而止、面臨難以復刻的處境。

  但若將「形如槁木」這條維管束置回固有文化的「輕身」傳統中加以檢視——如聞一多與張亨先生所論,早在先秦道家之前已有一原始的「古道教」存在,24而所謂古道教中的修鍊傳統,倘如莊子於〈大宗師〉所言,是透過前修後學的體現授受而傳遞不絕,25則於莊子活動的時代應有不少身體力行如是修鍊之人;且此一修鍊傳統其影響更可能廣被於莊子以降的各文化域與時代,即便其與《莊子》間不見明確可證的系譜關聯,亦無礙此修鍊傳統薪火迢遞、擴散開展的可能。

  研究目的倘在於了解一時、一地之文化、學派或思想的特色,自然只須從綿長的歷史縱軸擷取其中一段,作為論述開展的範域,於其中擇取文獻材料、探究所欲研究的課題,聚焦於該時代、該地域的共相及發展。但倘研究目的在於具體了解一名生手如何成為「形如槁木」專家、身未輕者如何獲致體現「身輕」之境,畢竟莊子明言:「有真人而後有真知」(〈大宗師〉),而「真人」幾稀,則跨越歷史縱軸中不同的時代與文化領域,揀選曾從生手成為專家的「真人」經驗與相關論述,恐屬不得不然。而浸潛在此文化中作為一個平凡的個人,就「輕身」傳統中的工夫實踐而言,透過如是身心技術通往「真人」之境的過程,亦即致力邁向「形如槁木」此一理想境界的過程。

  因此本研究試圖突破在《莊》學藩籬內探究莊子身心技術的慣習,而將「形如槁木」象徵置於更廣闊的文化域中,26檢視此並見於傳統詩歌、醫學中的「輕身」傳統,以期能循之掌握「形如槁木」的厚實樣貌。我們固然無法確知與《莊子》異時異代的歷代詩人體驗、醫書描述是否即為「形如槁木」身體實修工夫的原貌,但檢視「形如槁木」注疏傳統、詩歌中「身如槁木」的身體感書寫以及醫家經典中的身重與身輕論述,或可得見《莊子》「形如槁木」此一象徵,是如何為後世所理解、實踐操作,如何開展出為歷代詩人所體會、書寫並深植於傳統醫學論述中的「輕身」身體感與修鍊工夫傳統。透過如是廣度的研究,反覆檢視在各文化領域中的「輕身」論述,許將能對莊子「形如槁木」的身體技術有一更具深度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