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何謂「形如槁木」:心靈取譬、身體感或身體技術
(一)莊子的著書動機:才子之書、愛智之學或身心修鍊的傳承
莊子活躍於距今二千餘年前的戰國時代,時至今日,著書動機及《莊子》一書之性質,學界仍乏確論。金聖嘆固然評點《莊子》為「天下第一才子書」,但《莊子》一書當非莊周藉以展現其個人才華之文學作品。01既然被譽為天下第一才子書的《莊子》不僅僅是一部文學作品,那麼是否可歸屬於希臘哲學傳統中出於「愛智」(Φιλοσοφία╲Philosophia)的興趣而以純粹之理性推演著成的哲學經典?
事實上,先秦諸子不僅代表當時社會菁英在哲學體系、文化理論上的建構,同時更吸收、含納並發展先民對自然、社會、生活的種種理解與認知。從現代職業分工的觀點來看,先秦的知識分子——所謂的「士」,其思想來源不僅多元(例如:強調耕食自足的「農家」、注重自然時序與萬物屬性的「陰陽家」等),且往往奠基於當時人民對整個人文世界與自然世界的認識與關注。我們可大膽地說,先秦諸子在哲學上的建構往往不是出自純粹「愛智」的興趣,而是有濃厚的現世關懷。02有鑑於此,則莊子的著書動機,是否可能意在傳述其生命所臻至的境界光景,帶領讀者一窺「人」皆可至的理想境界?又或更欲將其通往此一生命境界的工夫途徑傳承予後人?然唯有在確認《莊子》書中確實含括身心技術的前提下,始能確立此書的工夫傳承性質。亦唯有在此前提成立的情況下,以專家與生手的研究向度出發,03探究《莊子》書中身心技術的命題,方得開展。
(二)《莊子》書中身、心技術之有無
循溯既有的《莊》學研究成果將發現,民國以降,華人學界的《莊子》研究多聚焦於心性論、心性主體,即使在探討《莊子》書中章句字面明顯與身體相涉的文本時,仍多從「心」的面向詮釋,而僅將莊子對身體的描述視為心靈論述的取譬。04相較於華人學界,日本學界對《莊子》書中的身體論述,有較多的學者著眼於當中身體技術的工夫意涵,如坂出祥伸指出,身體的實際修行確實存在於《莊子》書中:
由於這〔指《莊子》一書對「坐忘」的說明〕是非常觀念性且抽象性的說明,因此顯得更加難以理解。雖然難以理解,但仍可以確定的是:《莊子》這部作品,或是莊子其人活動的戰國時代,大約在公元前二、三世紀到前一世紀左右,這種為了養心而作的實際修行是存在的。05
湯浅泰雄更判分東西身體訓練的差異所在:
這種訓練的過程,當然,西洋的戲劇和運動的情況也是一樣,可是在西方,由於具有較強勢的前述「心身二元論」性質的思維傳統,於是「以根植於有意識計算的訓練法來對身體進行訓練」的想法似乎也較強。也就是說,其思考的順序是「從心到身」,或者說「由心到形」來進行的。然而,東洋修行法的思維,卻是相反地,重視「由形到心」。也就是說,透過身體的訓練來進行心的訓練。也因此,在此情況下,心並不僅被看做單純的意識,也不是固置不變之物,而是被看做透過身體的訓練而會逐漸地發生變化之物。06
西方心物二元論的思維傳統中(dualism),笛卡兒認為,人是由物質的身體和非物質的靈魂所組成,而每個有意識的個人便是一個獨特的思想實體。07心靈是主動的、不具空間擴延性的思想實體,身體則是被動的、無法思想卻具空間擴延性的物質實體。由此心身二元思維傳統衍生而來的西洋身體訓練,以心靈、意識為主導,採「從心到身」或說「由心到形」的模式進行。
相對的,在東洋思維傳統中,心靈不被視為僅是純粹的意識,也非固置不變之物,而能隨身體的訓練逐漸發生變化。由如是思維傳統所衍生的東洋修行法,遂透過身體的訓練來進行心的訓練,為一「由形到心」的身體操作模式。
日本學界雖肯定《莊子》書中蘊含身體訓練的實修技術,然而卻未能闡明其身體技術的具體樣貌與操作方法,此即為筆者亟欲深入考掘之所在。如同採礦前得先勘定該地確有礦藏,吾人欲循專家與生手之研究進路,開墾《莊子》書中所蘊含的工夫途徑之前,當先確認書中確實含括身心技術。然而本研究既不能根據華人學界將《莊子》對身體的描述皆視為心靈論述的取譬;也不能逕從東洋學者之說認定《莊子》一書確有身體技術可言。茲將先透過「以莊解莊」的論證方式,直接進入《莊子》文本的肌理脈絡,探勘《莊子》書中身、心技術存在之有無。
(三)身、心技術的發生動機
技術作為一種可供操作的工夫、可供依循複製之行為活動,動作的背後必有動機可說。一項技術產生的背後,必有相應於此技術的需要。全書首篇〈逍遙遊〉便闡明了身、心技術發生的動機、需求。莊子說明人在生命旅程中所欲達成的人生目標:正如禽鳥們各有所欲,追求遠近不一的「飛之至」,人往往亦追尋經驗世界中種種世俗、文化的主流價值(詳圖四之一)。

圖四之一 〈逍遙遊〉中的「小大之辯」:世俗/文化主流追求「小不及大」序列圖
如下圖所示,X代表生命中所欲追求的目標,若以糧食或美好滋味(「正味」〔〈齊物論〉〕)代入X,則或因欲望、能力的不同,而使所欲求、獲致的糧食有著「小不及大」的多寡序列。在《莊子》內七篇的文脈中,此一象徵人生追求的X,不僅可代入食糧、美好的滋味,亦可代入安適的居所(「正處」〔〈齊物論〉〕)、美貌的對象(「正色」〔〈齊物論〉〕)、長久的年壽(「大年」〔〈逍遙遊〉〕)或如鼓琴的昭氏般聞名全國、享譽古今的專業技能(「皆其盛者也,故載之末年」〔〈齊物論〉〕)等世俗價值的追求。
在《莊子》內七篇的文脈中,此一象徵人生追求的X同時亦可代入以儒家思想為代表的文化主流追求,如欲成就更廣博、可供「學而優則仕」(《論語.子張》)的知識(「小知不及大知」、「知效一官」〔〈逍遙遊〉〕);能夠照顧、庇護家國鄉里的德行與能力(「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徵一國」〔〈逍遙遊〉〕)。凡欲成就儒家典範功業所需具備的知識、德行、能力,皆可代入表徵人生追求的小大序列之中。
這些世俗價值或主流文化中的追求,實為莊子所置身、面對之時代社會、歷史文化處境的真情實況。莊子卻歸其類於「塵垢」(〈齊物論〉)之中,界定其屬「物」(〈逍遙遊〉)、「天下」(〈逍遙遊〉)等,是一己生命之「外」(〈逍遙遊〉)的追求;更以「芒」(〈齊物論〉)概括如是追求的茫昧執迷。莊子指出,這些外於己身的追求,皆需仰賴外在條件的配合始有達成的可能,都屬「猶有所待」(〈逍遙遊〉)。倘執意以此等無法操之在己者為核心價值、終極追求,勢將不斷與外物相互砍殺、磨耗(「與接為構,日以心鬬」、「與物相刃相靡」〔〈齊物論〉〕),終將使身心疲憊(「苶然疲役」〔〈齊物論〉〕)、漸趨消損(「日消」〔〈齊物論〉〕)、衰老(「老洫」〔〈齊物論〉〕)、甚且瀕臨喪亡(「近死」〔〈齊物論〉〕)。莊子正是基於如是生命境況之需要,提出解消如是患害的身心技術。
(四)身心技術的探問
莊子認為,舉凡將人生鵠的設於塵垢之中的種種世俗與主流文化追求,盡皆「猶有未樹」(〈逍遙遊〉),終將難逃患害。則面對如是生命患害,究竟該如何解消?莊子所「樹」——即其於「塵垢之外」(〈齊物論〉)的生命追求——又是如何?
莊子於〈齊物論〉開篇藉顏成子游「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的驚嘆,勾勒「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的身心境界,展示一種不同於世俗、文化主流價值的生命追求所成就的身心境界,迥異於上述「苶然疲役」、「日消」、「老洫」、「近死」的生命光景:
南郭子綦隱几而坐,仰天而噓,嗒焉似喪其耦。顏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隱几者,非昔之隱几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問之也!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女聞人籟而未聞地籟,女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子游曰:「敢問其方。」
到達「吾喪我」境界的南郭子綦彷彿靈魂與身體解體了一般,原本與靈魂相合的形軀似乎不復存在(「嗒焉似喪其耦」)。然而,莊子在此處所要展現的不僅是其理想的境界型態,更以顏成子游「敢問其方」一問,點出「形如槁木」與「心如死灰」並非僅是一境界型態的描述,其中確實蘊含可供操作、可資傳授的具體「實修」方法。換句話說,此「敢問其方」之問,對於方法的探問,詢問解消生命患害、進而成就此等生命光景的身心技術、方法究竟為何。等同暗示此等生命光景確實有方法可依循,身心技術當是莊子的行文重點之一。
於此,南郭子綦以「咸其自取」(〈齊物論〉)回應顏成子游之問,即透過自主選擇,將人生的核心價值與生活的注意力,從向外追逐「天下」、「物」、「外」而回歸內返於一己心身——是要讓感官執迷於與外在世界的交接來往,還是能夠在外界大風停歇的當下,令所有竅穴盡皆回復原本的虛空寂靜(「眾竅為虛」〔〈齊物論〉〕),使內心不受攪擾傷害?「咸其自取」,都憑自主。莊子提醒選擇權掌握在每一個人手中的同時,亦點出一種實踐性,欲恢復本來清靜,需選擇並實際執行——此正是技術、工夫的特性之一。因此或可說「咸其自取」是一道入門工夫,而由此一問一答,可再次說明《莊子》書中確實存在身心技術。
當我們暫時拿掉《莊子》內七篇的篇章藩籬,綜覽《莊子》內篇,可發現全書不斷反覆回應顏成子游「敢問其方」之問,並具體提供可資依循的身心技術:在心靈工夫方面,有諸如「心如死灰」(〈齊物論〉)、「用心若鏡」(〈應帝王〉)、「得其環中」(〈齊物論〉)、「照之於天」(〈齊物論〉)、「安之若命」(〈人間世〉)、「成和之脩」(〈德充符〉)、「心齋」(〈人間世〉)等相輔相成的工夫。身體方面,有「緣督以為經」(〈養生主〉)、「天之生是使獨也」(〈養生主〉)、「形如槁木」(〈齊物論〉)、「嗒焉似喪其耦」(〈齊物論〉)、「聽之以氣」(〈人間世〉)、「真人之息以踵」、「其息深深」(〈大宗師〉)等循級而上的工夫。08
須特別說明的是,儘管如湯浅泰雄指出,東洋修行法的思維是「由形到心」,亦即透過身體的訓練來進行心靈的訓練;但南郭子綦達到的境界,卻是心、身兼備,故顏成子游扣緊工夫途徑所提之問,亦是分從心、身兩造而發。就學習《莊子》之道而言,心、身境界既是能雙管齊下的技術,亦可說是必須融會為一的修鍊工夫。
以另一處對身心技術的探問為例,〈人間世〉的顏回面對人間世的艱難處境,同樣提出「敢問其方」之問。莊子借孔子之口以「心齋」之法回應,並由「无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无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人間世〉)揭示一套心、身兼備的實修技術——「聽之以氣」既是不執著於耳目感官(「无聽之以耳」),不以心念符應、掃除多餘念慮(「无聽之以心」)後始能抵達,且是與「心齋」、「虛室生白」緊緊扣合的心靈修持;同時亦是循著「緣督以為經」、「天之生是使獨也」、「形如槁木」、「嗒焉似喪其耦」等身體技術一路拾級而上方能體現的身體境界;更是臻於「真人之息以踵」、「其息深深」等至人、神人、聖人身體境界的途徑、方法。09可見在《莊》學中,心靈與身體工夫從來一體、綰合難分。而本文所以將莊子的身、心技術分別論述,則是基於專家與生手的研究進路,為求操作傳授之便,所採取的權宜之法。
綜上所論,可知《莊子》一書蘊含身體實修內容並非東洋學者之獨見;筆者藉專家與生手的研究進路與莊子對話,亦非因應當代學界潮流所提出的創舉,10一套可資學習、複製的心身工夫,已在《莊子》的文脈肌理中潛藏千年,靜待後人考掘。
(五)莊子身、心技術的意義
當莊子以身心境界的長養、提升為生命核心追求,則其生命所欲「樹」立的所在,自非外於個人生命的物質世界,亦非家齊、國治、天下平的倫理、功業標竿;莊子的身心技術,除了可避免、解消塵垢之中即經驗世界的種種患害,尚有潛藏於經驗現象背後、更為深邃的意涵。莊子以「无何有之鄉」(〈逍遙遊〉、〈應帝王〉)描述其欲將生命樹立在空無一物、超越經驗現象的所在;並指出先於一切經驗現象的「未始有物」(〈齊物論〉),實為人類智慧所能觀照的至高之境;更欲將一己寄託於那不可見之內在永恆生命的長養與提升(「振於無竟,故寓諸無竟」〔〈齊物論〉〕)。
然而,莊子的宇宙觀雖及於「六合之外」,肯定較經驗現象更為遼闊的世界的存在,卻不去討論生前死後世界的樣貌(「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齊物論〉〕)。而僅是主張不「忘其所受」(〈養生主〉)地記住生命最初秉受的形體,不過此世「假於異物,託於同體」(〈大宗師〉)的短暫寓所,因此首要致力養護的是永恆存在、「火傳也,不知其盡也」(〈養生主〉)的「真宰」、「真君」。我們由是發現:《莊》學雖肯定永恆的生命觀,且提供的心、身修鍊技術依稀具備靈修的性格與體質,但其一切工夫卻只聚焦、深植於生後死前——亦即此世——的身、心技術中,致力提升身、心能力以化解此世之患,對生前死後的生命則不多加著墨。正因如是存有論暨工夫論性格,使得莊子之學可以不成為宗教信仰,而具備可與任何文化或宗教的身心論述相參接軌、減少衝突的可能。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