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知道怎樣作」(knowing how):複製《老》、《莊》「守靜督」與「緣督以為經」的「身體技術」(body techniques)


  帛書《老子》發現後,其「守靜督」文本與《莊子》「緣督以為經」間的繫連,使得一種行止坐立皆能恪守的身體技術,無可非議地回到「督脈」這個身體座標上,成為《老》、《莊》義界下身體的「自然」。有為的操作既以「無為」的狀態為最終鵠的,則《莊子》的「緣督以為經」如何由「身體技術」歸返「自然」境界?

  倘試圖探究一位生手(novice)如何成為《莊子》書中的「至人」、「神人」、「聖人」、「真人」,且對譯以當代通行語彙「專家(expert)」85,自當了解該書所談的一切訓練與模仿的方式(all the modes of training and imitation),簡括曰「身體技術」。86在希臘文中,技藝(techne)指「技術」、「手藝」,是一種基於普遍原則且能授予他人的技巧。法國著名人類學家 Marcel Mauss強調:我們往往誤以為只有使用工具時纔有技術,但其實「身體」向來是人最自然、也最首要的工具與技術訓練對象。隨著年齡的增長,人們不斷學習各種身體技術,運用這首要且最自然的工具來達成目的:從嬰幼兒的吃奶、爬行、走路,到長大後的飲食、運動,乃至於睡眠,無不是經由學習、模仿而來。Mauss以他幼年因走路時手掌張開而遭斥責的經驗為例,說明不自覺間,確實存在著某種關於使用身體的教育;當一位毛利婦女斥責女兒未依傳統的onioni步態搖擺時,正說明了即使是走路,也並非天生的姿態,而是一種需待後天習得的身體技術。87

  人在社會生活久了,容易不自覺地視已有之技能為天生,而忽略過往的學習;「自然」造人以站立之姿,我們覺得這是與生俱來的本能,卻鮮少思考自身的站姿從何而來,又如何纔是文化理想中「站」的典型?

  Mauss視技術為一種有效的傳統行為,它必須是傳統的與有效的,如果沒有傳統,就不會有技術與傳播。Mauss觀察到:同樣是走路、游泳,在不同時代、文化的社會環境中,各有其特定的方法。即使只是坐在桌前用餐的姿勢,我們也能從雙手擺放的方式區別出英國人、法國人。88這說明了在不同的文化傳統中,相同目的的身體技術可能有不同的姿勢樣態,這些都需經過後天的學習:所有技術的訓練與形成都各有其道,身體習慣的建立亦然。

  根據Mauss的定義,「緣督以為經」作為一種身體技術,蘊含著兩層意義:其一,它是一條身體技術的普遍原則,行住坐立隨處留意、任何時刻皆需恪守;其二,它是一項可授予他人的技巧,無論時代、不分地域,人人皆能學會。當我們對歷代注疏詮字釋義出走的現象進行反思,提出《莊子》工夫兼及身體的可能,便能將「緣督以為經」還置於身體本位,成為可資日常奉行的身體律則。然而,經典文本與歷代注解僅指出「緣督以為經」為一普遍原則,卻沒有條列姿勢、動作細節與操作方法,使之成為可授予他人的技巧。倘我們試圖跨越思維與意識層面之認識與理解的藩籬(knowing that),而擬進一步在當代複製、體現此一身體技術(knowing how),似乎必須於經典文本與歷代注解外,另覓他途。


(一)「頂頭懸」、「腰如車軸」與「尾閭中正」:參驗太極拳中的「緣督以為經」

  「緣督以為經」揭示了《莊子》對身體訓練的「不刻意之刻意」,然而逐漸脫離原初「自然」的人類,要如何將其落實於日常生活?訓詁史上扣緊「督」字本義作解的王船山如此詮釋:


 身前之中脈曰任,身後之中脈曰督。督者,居靜而不倚於左右。有脈之位而無形質者也。緣督者,以清微纖妙之氣,循虛而行,止於所不可行,而行自順以適得其中,不居善之名,即可以遠惡之刑,盡年而遊,不損其逍遙。


  王船山固然扣緊「督脈」為「緣督以為經」作注,89但其側重在「緣督以為經」對身體產生的效驗。即「清微纖妙之氣」可「循虛而行,止於所不可行」,而能保身、全生、養親,本此「盡年而遊,不損其逍遙」。90王船山僅道出了「知道是什麼」(knowing that)的面向,而對「知道怎樣作」(knowing how)並未多加著墨。

  我們亦能透過其他提及「督脈」之文獻,來補充對「緣督以為經」的理解。明代楊繼洲《針灸大成》是這樣敘述「督脈」的:


 督則由會陰而行背,任則由會陰而行腹,人身之有任督,猶天地之有子午也。人身之督脈,以腹背言;天地之子午,以南北言,可以分,可以合者也。分之以見陰陽之不雜,合之以見渾淪之無間,一而二,二而一也。91


  以子午譬喻任督,是由於子午線之於天地,正如任督之於人身;子午線為一南北之縱軸,而任督則是人身天生的中軸。當我們以雙腳站立時,任督二脈應與地面垂直,此即「緣督以為經」之簡要操作方法。

  考「緣督以為經」於古史,歷代注家僅王船山等言及「緣督以為經」後身體之氣的變化,但也未能見明確的操作指引。雖然讀者能參考《針灸大成》等相關文獻,大致領略「緣督以為經」之字面意義。但除了應不使身體偏斜、筆直地站坐之外,我們仍有待更明確精準的身體感描述與施行方法,92才能確實操作「緣督以為經」。究竟該如何在文獻不足的情況下研究、實踐此一身體技術的操作呢?

  孔子曾因文獻不足,試圖採擷夏、殷之後杞、宋兩國的禮儀,以追溯夏、殷古禮(《論語.八佾》)。在文獻不足的情況下,我們發現年代相去甚遙的太極拳武學傳統中,其究竟的身體境界與《莊子》理想的身體境界,竟有極為類似的描述。93

  更值得注意的是,太極拳中若干身體技術的敘述,字詞雖有別,涵意卻完全相應於「緣督以為經」。試將太極拳經籍中與《莊子》「緣督以為經」相應的身體技術原則,簡要對照表解如次:


表三之三 太極拳文獻中與《莊子》「緣督以為經」相應的身體技術原則

《莊子》

太極拳文獻

為善无近名,為惡无近刑,緣督以為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養生主〉)

主宰於腰(宋.張三丰:〈太極拳論〉)94

尾閭中正神貫頂、滿身輕利頂頭懸(明.王宗岳:〈十三勢歌〉)95

腰為纛、腰如車軸(明.王宗岳:〈十三勢行功心解〉)96

豎起脊樑(鄭曼青:《鄭子太極拳十三篇》)97


  依王船山等之注解,98或《針灸大成》之「子午線」譬喻,我們僅能初步理解「緣督以為經」為一使人身中軸垂直地面的身體原則。倘欲更進一步究明身體各部位應如何措置,身體移動、旋轉時四肢應如何擺放,仍有待更詳實的指示。近代許多身體技術之傳授,會搭配想像指令(imagery cuing),以增添操作者對該技術操作之理解。而歷代太極拳宗師則以「頂頭懸」、「豎起脊樑」、「尾閭中正」、「主宰於腰」、「腰如車軸」等口訣,自頭至脊椎、尾閭等部位,分別對「緣督以為經」作出相應且更為詳明的操作指引。

  這條憑藉以為身體縱軸之督脈,起於尾椎骨端之長強穴,經頭頂之百會穴,迄上牙齦之齦交穴而終,為一位於人體背後的縱向中軸,恰與脊椎的位置重合。頭頂和尾閭為此縱軸的兩端,腰則環繞於側,隨中軸一起活動。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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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三之一 督脈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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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三之二 人體骨架背視圖


  太極拳中,無論動靜皆須注意「頂頭懸」、「神貫頂」、100「精神能提得起」,101身體隨時保持在彷彿頭上有一條髮辮懸於屋樑的狀態。102

  「豎起脊樑」,則試將脊椎想像為一串累疊而起的珠子,留意不使這些疊起的珠子歪斜傾倒。且在輕鬆而不刻意用力、不緊張且不僵直的前提下,直豎起身體縱軸。103

  無論人或坐或站,尾閭與胴體之底部皆相當接近,於是尾閭之措置便成為操作「緣督以為經」相當重要的關節。一旦能保持「尾閭中正」,便不會駝腰、翹臀,亦不會置骨盆於前傾或後倒的狀態。

  太極拳以「頂頭懸」、「豎起脊樑」這兩個想像指令,加上「尾閭中正」加強細部動作之引導,使「緣督以為經」的操作——將督脈視作人身垂直地面的假想直線——在細節上更為具體。

  若說「頂頭懸」、「豎起脊樑」和「尾閭中正」是「緣督以為經」落實於身體、賅括動靜的總綱;那麼「主宰於腰」、「腰如車軸」、「腰為纛」,便是「緣督以為經」之動態原則。「纛」是軍隊前鋒所掌之大旗,全軍朝著大旗前進的方向行進。「腰為纛」以軍旗比喻腰和脊椎,四肢則如同兵士,朝軍旗之所向移動;「腰如車軸」則是以腰和督脈為身體之中軸,猶如車輪之軸心一般,須待軸心轉動了,整個車輪才隨之轉動。所謂「主宰於腰」、「腰如車軸」、「腰為纛」,意即唯有腰轉動了,四肢及頭面、眼神、腳步才隨之而動,無一在腰不動的情況下自作舉動。104當全身肢體能安於中軸之主宰不妄作躁動,免於筋肉緊繃造成的偏斜不穩狀態,身體始能安舒、臻於放鬆之境,達到太極拳所謂「立身須中正安舒,支撐八面」105的身體境界。

  本文倘以「知道是什麼」(knowing that)為研究進路,便勢必得釐清《老》、《莊》與太極拳之間的系譜關聯。但筆者無意於《老》、《莊》之前預設一古道教的存在,106繼而從漢魏六朝後《莊子》被發展成丹道術數的分支與流裔,去揣想勾勒《莊子》對肇始於宋代,拳經、拳譜多賴口傳心授、乏正史可考之太極拳的迢遞影響,以爬梳、鋪陳兩者間的系譜關聯。107

  本研究既聚焦於「知道怎樣作」(knowing how)的專題探討,故在無系譜可證之情況下,筆者注意的是:此年代相去甚遙的兩者之間,竟有著通同的身體操作原則。此等若合符節的身體原則,雖無系譜、影響可考可證,卻於異時、異代有著出而合轍的發現,也就具備跨越時地、可重覆檢證的潛質。

  儘管本文所專論的《莊子》「緣督以為經」,與太極拳「頂頭懸」、「豎起脊樑」、「尾閭中正」等身體原則相契相應,但筆者並無意忽略二者的基本差別:若將「熊經鳥申」和「脩行无有」視為兩種不同的工夫類型,太極拳作為一套拳法,顯然屬於「熊經鳥申」之類,而與歸屬「不刻意」、「脩行无有」的《莊子》大相逕庭。可堪玩味的是,理應歸屬「熊經鳥申」之列的太極拳,於修鍊論述中卻有其「生活太極化」的部分。如鄭曼青先生於《鄭子太極十三篇.養生全真第八》所言:


 時間不使浪費;空氣知所去取;行坐處臥、言笑飲食之際,皆可運用養氣之功。此三者,人生日常之所不能須臾離者。108


  可見只要於日常舉手投足間依循太極拳之身體原則,即便不特意操練拳法套路,亦能鍊功養氣於日日夜夜。例如站立行走時「足分虛實,實則足心貼地」,注意雙腳「虛實分明」,身體重心隨時只落於一足;睡覺時「向右側睡,屈右(當作「左」)腿,以左足背貼於右膝蓋下,左手落左跨上,右手托右頤,全身筋肉鬆沉貼蓆」,109皆屬「生活太極化」之一環。而除了行止坐臥的姿勢外,儘量不施拙力——避免因身體肌肉的過度使力而產生肌肉緊張的現象(方能長勁)、不作不必要的思考(得使意純)110,與本文專論的「頂頭懸」、「尾閭中正」等,均是日常生活須時時留意恪守之要則。故太極拳雖屬《莊子》所謂「熊經鳥申」之類需特地撥空從事的工夫,卻也有其「脩行无有」、可隨時隨處踐履的部分。

  太極拳以「頂頭懸」、「豎起脊樑」、「尾閭中正」等操作指令,提醒我們行止坐立均要提高顛頂、拉長身體縱軸、保持尾椎端正而使脊椎直立;並以「主宰於腰」、「腰為纛」、「腰如車軸」為活動原則,使四肢、胴體乃至眼神均隨腰、脊轉動而不自作舉動,將所有的身體活動歸於腰脊統御之下。「坐則隨時危坐,豎起脊樑」,即使在進餐時,也應注意以手托起飯碗就口,避免因弓身以口就碗而造成脊椎的彎曲不正。111方是將「頂頭懸」、「豎起脊樑」、「尾閭中正」落實生活,寓太極之修鍊於日常之中。

  「生活太極化」即期望在沒有修鍊、操作太極拳時,舉手投足間也皆能符合太極拳「頂頭懸」的拉長顛頂、拉長身體縱軸,「尾閭中正」且「豎起脊樑」、維持身體縱軸的正確位置,「一舉動周身俱要輕靈」的放鬆、不使拙力,「不雙重」的雙腳「虛實分明」等基本身體原則。

  以上太極拳身體原則之措辭用語,雖不同於「緣督以為經」,但修鍊太極拳所需依循之身體原則如「頂頭懸」、「豎起脊樑」、「尾閭中正」等,卻與「緣督以為經」若合符節。這異時異代的兩項身體技術,竟有著共通的操作方法,而透過參驗太極拳之身體原則,「緣督以為經」成為一可以授予他人、能夠重複操作驗證的技巧。若日常生活中的坐立行走均能謹守這幾條寥寥可數,卻須日日踐履、時時恪守的身體原則:將脊樑想作一條累疊而起的珠子,在不緊張、不刻意用力的狀況下維持這串珠子的豎立,不使其歪斜傾倒(豎起脊樑);最末端的那顆珠子即是尾閭,保持其在胴體之中正(尾閭中正);最頂端的那顆珠子便是百會,想像有人從此處拉起串著珠子的細線,懸於樑上(頂頭懸),便能按圖索驥做到「緣督以為經」,身體將日漸有「滿身輕利」的體會。工夫亦不再只是工夫,而成為無須刻意亦能遵守的「常因自然」。倘能漸進配合《莊子》其餘身體律則的實踐,相互輔成,心身修為將緣此同時升進,最終甚至能開啟「聽之以氣」的超感能力,或臻至「嗒焉似喪其耦」的生命境界。112


(二)身體中心線(Body Alignment):從皮拉提斯照見「緣督以為經」的現代生理學詮譯

  經由參驗太極拳之基本操作原則,我們可以將「緣督以為經」這個看似渾沌、不知如何切實踐履的身體技術,透過「頂頭懸」、「豎起脊樑」、「腰如車軸」、「腰為纛」等想像指令,化為一有方法可循、可具體落實的身體技術。為能更增添現代人對「緣督以為經」操作之理解,以下將透過皮拉提斯——一項建立在西方現代醫學基礎之上的運動,以現代人所熟悉的西方生理解剖學概念詮釋「緣督以為經」之操作,使此一身體技術在當代更容易被複製。

  要求直豎起身體縱軸的,不只傳統武術中太極拳的修行。二十世紀初由德國人皮拉提斯(Joseph H. Pilates, A.D.1883-1967)所開創的Contrology運動,113最重要的原則就是維持身體中心線(body alignment)、也就是脊柱位置的正確與穩定。由於受到地心引力的影響,為了使脊椎不會因重力而更趨彎曲,我們經常性的活動都須反重力而行,114身體各部纔得以隨時保持良好的姿勢。因此,使身體具備足以反重力的力量,著實不可或缺,這就是為什麼皮拉提斯的動作主要為訓練核心肌群。核心肌群支持著脊椎與體內器官,並維持人體姿勢,是人體運動的核心與源頭,皮拉提斯稱之為「動力室」(power house)。115

  皮拉提斯運動既由特定動作訓練身體各部肌群,自然大異於《莊子》的「脩行无有」,而當歸屬「熊經鳥申」之類:部分動作用以強化腹部肌群(如Teaser),部分則加強脊椎活動、延展脊椎(如Roll Up),或者強化髖伸肌群及肩、背軀幹穩定(如Leg Pull Front),或者強化背伸肌群(如Swan Dive),或者鍛鍊腹斜肌群、髖伸肌群並要求整體軀幹的穩定(如Side Kick)。116這麼多樣的動作,其主要目的無非強化身體的核心肌群,進而使其有力量維持身體中心線的位置。這一切的「熊經鳥申」、特殊動作的操練,是為了在運動以外的日常生活中皆能保持身體中軸的穩定。這種要維持身體中軸穩定的身體原則,正等同於太極拳之「豎起脊樑」、「尾閭中正神貫頂」與《莊子》之「緣督以為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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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三之三 皮拉提斯動作分解圖


  至於何謂身體中心線?117接下來筆者將透過皮拉提斯對身體中心線的理解,來照見《莊子》「緣督以為經」的現代生理學詮釋:想像有根長桿自尾椎向上,通過脊椎、頸部,最後從頭頂延伸而出。確定脊椎如長桿一般筆直後,頭也順著長桿的方向盡可能地拉長,118這樣可以在每節脊骨間營造更多的空間,抵消重力不斷拉動肌肉和骨骼所造成的身體緊縮和關節間隙減少119——如此一來,正同做到了太極拳的「頂頭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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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三之四 人體骨架圖


  在調整頭、頸位置時,注意胸部、肩膀都要放鬆,避免聳肩,雙肩自然下垂,使頸椎向上延伸;120同時要留意使下巴朝胸部的方向內縮,延伸頸部的長度。121當整條脊柱如一垂直地面之長桿般筆直時,須注意不要駝背,但亦不刻意挺胸,使胸椎部位的肋骨內收。再想像有條細線,一端繫在胸骨中間,另一端繫在天花板上,想像有人拉動那條線,將胸部往上拉,讓胸椎得以延伸、拉直。122

  在說明整段脊椎、特別是從頸椎到胸部的注意原則後,皮拉提斯亦對腰部至尾椎的正確措置做出說明:注意使髂前上棘(anterior superior iliac spine,在腰前兩側、骨盆上方可摸到的兩塊突出的骨頭)和陰部上方的恥骨聯合(symphysis pubis)共構之等邊三角形垂直地面,123且假想恥骨聯合與尾椎骨靠近扣緊,骨盆便不致前、後傾斜歪倒,而能使腰椎與尾椎保持在骨盆中立的位置上,124達到太極拳所謂的「尾閭中正」。如此一來,無論行走、端坐,皆可保持身體中心線如經線般垂直地面,而達到「緣督以為經」的狀態。

  皮拉提斯所欲調整、回復的那條「與生俱來的直線」,即太極拳必須豎起的「脊樑」,也就是《莊子》不刻意卻時刻緣以為經的「督」。這樣的偶合正幫助我們得以從現代生理解剖學的角度,認識此一維持身體縱軸直立的身體技術。


(三)「保身」、「全生」、「養親」、「盡年」:重審「緣督以為經」的效果論述

  若不將「緣督以為經」落於身體作解,反視其為純粹的心靈工夫,並以此詮釋帶入《莊子.養生主》的文脈,則後文所接續的「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便不易見其因果關聯——既難以「保身」、「全生」、「養親」、「盡年」原字疏通作解,亦無法說明為何遵循心靈工夫的「緣督以為經」,便能獲致保衛身體、健全生命、頤養親上、盡享天年等諸多效驗。致使注家不惜換字換義,甚至將「養親」解作「養新」,再由「養新」轉為「養心」,於訓詁上一再輾轉。125

  明代陳治安雖以「緣督以為經」為養生鍊氣之要訣,更於註下云:「人若於世上一無所為,則此身何寄,親於誰養?」126顯然肯定「緣督以為經」後「保身」、「全生」、「養親」、「盡年」之功效,但陳治安亦未對「緣督」的操練作出更進一步的說明。127本研究援引太極拳與皮拉提斯之操作方法,詮說「緣督以為經」這項身體技能,開展出能夠依循操作的文字敘述。使「緣督以為經」得以安置於身體座標上,進而再將「緣督以為經」置回《莊子》文本脈絡中加以檢視,重新理解何以做到「緣督以為經」便能收穫「保身」、「全生」、「養親」、「盡年」的效驗。

  雖然筆者借用異時、異代、異域的皮拉提斯操作原則,作為「緣督以為經」的當代生理學詮釋。但必須聲明的是:《莊子》和太極拳與皮拉提斯之間,有著極大的差別。如前所述,維持身體中心線的穩定,是皮拉提斯這項運動的究竟目的。儘管此原則與《莊子》「緣督以為經」、太極拳「豎起脊樑」等若合符節,但絕不表示《莊子》和太極拳的修習目的僅止於此。學者可循此初步原則,並嫻熟「肢體的不可自動與無為:太極拳的『鬆勁』、『兩臂已斷』與《莊子》的『形如槁木』、『墮肢體』」、「付體重於一足:太極拳的『雙重則滯』與《莊子》『天之生是使獨也』的身體暗示」等規範,進一步熟習其餘身體技術。工夫間相互輔成,將開啟「聽之以氣」、「氣聽」等超感能力,最終將臻於《莊子》「嗒焉似喪其耦」、太極拳所謂「全身意在精神」的生命境界。128

  皮拉提斯的各式動作,是為能維持身體中心線位置的正確與穩定而設計的。當學習者逐漸能夠維持身體中軸的延展與穩定,便能獲致體強魄健的效果。皮拉提斯在Your Health一書中指出:經過合宜的鍛鍊,原本被認為難以預防的心臟疾病、結核病、脊椎彎曲、O形腿、X形腿、扁平足等疾病,都是可以預防和改善的。129以皮拉提斯自身為例:他自幼體弱多病,患有哮喘、佝僂症(駝背)及風濕性關節炎等,但在歷經鍛鍊後,他十四歲時的體態已足以擔任人體解剖圖的模特兒。第一次世界大戰時,身為德國人的皮拉提斯在英國拘留營中運用自己開發的體能鍛鍊方式訓練其他戰俘,一九一八年當成千上萬人死於流行性感冒,與他同營的戰俘竟因此而得以全數倖免。130

  當我們援引太極拳為「緣督以為經」做出更明確的格義與操作說明時,發現太極拳在做到「頂頭懸」、「尾閭中正」、「豎起脊樑」等身體原則後,將可依「三階九級」的進程,循序漸進地達到不同的身體境界。初階為舒筋活血之運動:初階一級由舒腕及肘至垂肩,二級由腰胯漸鬆至膝、足踵,三級由尾閭至顛頂筋柔脊柔、全身皆鬆,達所謂「柔腰百折若無骨」。值得注意的是:「尾閭中正」、「頂頭懸」正是初階要訣。二階為鍊氣:一級氣沉丹田;二級氣至胯至膝至踵、至肩至肘至腕,達乎四肢;三級氣越尾閭而達泥丸。修鍊至此階級,則延年袪病亦末事矣。131三階則知覺其氣之動靜:一級為聽勁,以與對方體表之接觸,感知其氣之動靜;二級為懂勁,不必觸碰對方,而於其氣初動之幾便能感知;132三級為階及神明,此時修鍊者之氣進乎精神之作用,目之所注、神之所到,氣已隨之。133

  以上簡述太極拳「三階九級」各級所相應之身體境界,修鍊者隨級升進,最終到達太極宗師之究竟。倘修鍊太極拳至宗師的高度,將可有貌如少年(「色若孺子」)、體態輕妙(「身輕」)、134一舉一動俱從心所欲(「意氣君來骨肉臣」135)的身體境界。並能具「內固精神」、「不動心」的心靈修養,136得以保持端凝的心境,不隨外在事物波動紛擾。當代太極拳宗師鄭曼青先生幼年時,曾戲於危牆之下,牆倒而傷及頭腦,思緒不如往常敏捷,後來又染上肺癆咳血之證;但在修習太極拳後,宿疾逐漸痊癒,身體日益強健,心思也回復到最初的靈敏聰明,137甚至年屆五十,視力、體力、精力均猶勝少年之時。足見修習以「頂頭懸」、「豎起脊樑」、「尾閭中正」為要訣之太極拳,對身體與心靈確有莫大助益。

  《莊子》、太極拳與皮拉提斯,三者發展於不同的時代與地域,各有其獨特的身體技術與身體原則,不可混為一談。但在深入檢視其身體技術後,卻發現三者間存在著一項通同的原則,即對身體縱軸挺直端正的重視與要求。同樣以「督」為「經」、以「脊樑」為「中正」、以「脊柱」為「身體中心線」的身體技術,在不同時代、異域文化中,都有著袪病延年的效果。當我們從注疏傳統和實際操作層面去理解「緣督以為經」,重新將「緣督以為經」放回《莊子》文本檢視,自然能明白為何置「緣督以為經」於〈養生主〉一篇當中,亦能明白何以踐履「緣督以為經」——一個僅需豎起脊樑、維持身體中心線的身體技術——便「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做到「緣督以為經」,始能保全己身;但生命的範疇不限於身體,因此「保身」之後尚需「全生」;而在一己生命之外,人的一生還有至親的親人,以及更遼闊的時空環境中的一切際遇。因此在此身、此生之外,還要「養親」、「盡年」——莊子於〈養生主〉首段勾勒出層層向外推擴的生命格局,而「緣督以為經」則是這一切得以層層推擴的起點。如此一來,「緣督以為經」這整個段落的文脈,便能因此得到疏通與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