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檢視注疏傳統中的「緣督以為經」


(一)歷代詮字釋義出走的緣由

  在〈養生主〉中,得見一條堪為身體技術(body technique)的線索:


 為善无近名,為惡无近刑,緣督以為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


  茲將歷來注疏家所詮解的「緣督以為經」,簡表如次:

表三之一 歷代「督」字異解暨「緣督以為經」句解

「督」字異解

「緣督以為經」句解

1. 督,督脈也。身後之中脈曰督,一身形氣皆攝於此。09

取「督脈」本義。如:

督,督脈也。人身有任、督二脈,督脈從尾閭後上過三關至泥丸,前下與任脈會至黃庭,是緣督以為經。(程以寧)10

緣督為經,所以為馭氣之方也。人身背有督脈,自閭尾而通氣於頂上之尼九(當作「丸」),前有任脈,自尼丸而通氣於心竅之絳宮。然氣必自臍下丹田,轉於閭尾而升於頂上,故曰:「緣督以為經」,此養生鍊氣之要訣也。(陳治安)11

身前之中脈曰任,身後之中脈曰督。督者,居靜而不倚於左右。有脈之位而無形質者也。緣督者,以清微纖妙之氣,循虛而行,止於所不可行,而行自順以適得其中,不居善之名,即可以遠惡之刑,盡年而遊,不損其逍遙。(王夫之)12

督謂任、督,南北為經。此句道家祕旨,清靜、修鍊兼攝。(方潛)13

取「督脈」居身中之位置而引申作「中」、「道」、「中道」、「正道」、「中節」、「因是因非」等德性解者。14如:

順一中之道,處真常之德。(成玄英、林紓)15

乃喜怒哀樂之未發,發皆中節。(潘基慶、方以智)16

借「督脈」居身中之位置,形容養生之主、心神之遊。如:

緣督者,養其不生不死之主,非養其可生可死之身。(葉秉敬)17

內則緣吾身之督,使神于虛,而不滯于形氣之粗;外則緣事物之督,使神亦遊於虛,而不攖于盤錯之累。(屈復)18

借「督脈」居身中之位置,狀寫前句「為善无近名,為惡无近刑」:

凡人作用,不外善惡兩途,以善勸善,不妨為善,用惡止惡,不妨為惡。無近名即為善之中,無近刑即為惡之中,離善惡無中、離中無善惡。三句合看,纔見作用之妙。(周拱辰)19

2. 督,裻也。指「衣背當中之縫」。20

  取「衣背當中之縫」的引申義,解作循「凡事自然之理」,以為應物之常,如:

緣,循也。衣背當中之縫謂之督,喻凡事皆有自然之理,解如下文,所謂有間是也。經,常也。循此以為應物之常。(林雲銘)21

3. 「督」、「裻」在中,原無定所,乃釋為「兩物相際之處」、

「第取中兩間義」者,意指後文所謂「有間」是也。22

以「緣督以為經」形容「遊於無物之地」者,如:

中者,虛而無物之地,游於無物之地,乃不為物所傷,然而其際亦甚微矣。(劉鳳苞)23

凡兩物相際之處,謂之中。無此中,則此與彼無相麗之用。然而稍移一分,則又第為彼物矣。然則中固無有物也。遊於無有物而傷之者誰哉?此緣督之義,固無踰於解牛者也。(曹受坤)24

4. 不謂經脈、衣縫,而逕以「中」、「執中」、「道中」、「中道」、「道中庸」、「正」、「無造作」、「因其固然」等釋「督」。25

如:

順中以為常也。(郭象、黃奭、劉文典)26

督,中也。緣督,無名無形,無是無非,執中也。(陳深)27

督,訓中,中無造作,即因其固然之的旨。(浦起龍、高嵣)28

順虛以為常法的意思。「緣督」,含有順著自然之道的意思。(陳鼓應)29

5. 督,理也,天理也。

緣,順也。督,理也。經,常也。言但安心順天理之自然以為常,而無過求馳逐之心也。(釋德清)30

莊子欲人善、惡兩無所居,然則究安所處,緣督為經豈無可奈何脫空語哉!依乎天理,離去善、惡,此閒正有餘地,故引庖丁以解緣督之義。(姚鼐)31

6. 督,治也。

緣,因也。督,治也,經營也。緣其真元,乃真元也。督其知累,乃真督也。(陳懿典)32

7. 督,家督。長子也。

督如家督長子之督,即〈齊物論〉中所謂一身之真君也。(胡文英)33

8. 督,下也。

督,下也。養生之道,只是處下不爭。下氣,乃養親事。(歸有光)34

9. 督,迫也。35

所謂「迫而後應,應以無心」,全句作「緣於不得已以為常」解:

督者,迫也,即所謂迫而後應,不得已而後起也。游心斯世,無善惡可名之跡,但順天理自然,迫而後應,應以無心,以此為常而已。(林希逸)36


  分析上表歷代注家詮解,可發現九類、十二種詮釋中,不直接用「督」字詮解「緣督以為經」的注家為數甚夥。何以注家棄置本字本義不談,而尋求「言」外之「義」,更且牽附「言」外之「言」,造成詮字釋義紛紛出走的奇特現象?部分注家自陳不依本字本義作解的緣由:


 無近名即為善之中,無近刑即為惡之中,離善惡無中,離中無善惡,三句合看,纔見作用之妙……緣督句即修鍊馭氣之方,奇經八脈,中脈為督。《太玄經》有督卦,以督為黃中之宮,人身背有督脈,乃尾閭通氣於泥丸者。莊未及談吐爐火之事,勿泥也。(清.周拱辰:《南華真經影史》)37

 若引用醫書,附會攝生之說,則是養形之事,與莊旨大相刺矣。(曹受坤:《莊子內篇解說》)38

 脈法,背之中脊為督,蓋後人因緣督句以名之,非莊叟用脈書也。(清.高嵣:《莊子集評》)39

 此附會督為奇經八脈之一,所謂行清微纖妙之氣,乃鍊氣之術,可備一解。然絕非莊子之本旨也。(王叔岷:《莊子校詮》)40


  不少注家將「緣督以為經」一語,與「爐火內丹」之學畫上等號。以為依循本字本義解釋「督」字,將使《莊》學誤入「修鍊馭氣」、「談吐爐火」、「攝生養形」的藩籬,認為此「絕非莊子之本旨」,故跳脫經文字義詮解此句。

  如欲權衡魏晉以降《莊》注詮釋之效力,或可重新檢視其與莊子思想脈絡與論述語境是否相符。莊子所使用的語彙,其含義或同於該語彙在當時的通用義,或係借用其時通行語彙而於自家思想體系中另賦予獨特的意涵。然則通行之「言」,與其所寓之「意」間,理應存在著可供尋繹、推衍的義理關聯。因此,檢視較魏晉注《莊》更接近莊子時代的文獻或文物,從中尋求與「督」或「督脈」相關的線索,或有助於掌握《莊子》「緣督以為經」於實然層面的指涉。

  考察「督」於造字伊始,甲骨文作「img-010」或「img-011」,41本義為「立桿度日以定方位」,42故而有察看之意。43文字構形既是利用太陽的投影標定方位,自可用來意指標定「中央」、44「中正」,45以及位居人身中正位置的「督脈」。如《莊子.養生主》:「緣督以為經」、《素問.骨空論》:「督脈者,起於少腹以下骨中央。」、46《難經.二十八難》:「督脈者,起于下極之俞,並于脊裡,上至風府,入於腦。」、47《脈經.平七經八脈病》:「督之為病,脊彊而厥。」。48加以一九九三年在四川綿陽西漢墓出土的人體漆雕,繪有一條從鼻尖經頭、項、背、腰正中線直達尾骨端的經脈,循行路線與醫書記載極為近似。49以上典籍文獻與出土文物所代表之時代皆早於郭象注《莊》,當更為貼近莊子時代之語境與文化傳統,而皆以「督」作「督脈」。

  儘管「督」字從本字本義引申出諸多意涵,但魏晉以降注家多取「中」義,以「順中以為常」詮解「緣督以為經」,待到明、清始有以「督脈」解「督」者。然而,倘索之於先秦兩漢典籍,將會發現視「督」為「督脈」的文例不在少數。如此一來,以「督脈」為「督」的解釋,當可合理納入《莊子》成書時代之語境中,而不必待明、清丹家影響後始可出現。

  《莊子》注解始於魏晉,相去莊子已數百年,其語境與文化背景均大不相同,更遑論六朝以降,乃至明、清、民國。但即便釋「督」為「督脈」之詮說晚出,只要能和《莊》學體系各部融通無礙、圓滿互釋,便有遙契原「莊」的可能。

  既然「督脈」之意可上溯先秦,何以歷代注家仍認為只要以「督脈」釋「督」,便是將「緣督以為經」與「爐火內丹之學」產生聯想,而避之唯恐不及?或許可從道教丹經鼻祖《黃庭內景經》(以下簡稱《內景》)中一窺端倪。《內景.脾長章第十五》:


 閉塞三關握固停,含漱金醴吞玉英。


  《內景》以為成道致仙之要,在於積精累氣、勉然而得的工夫。50而積精累氣的工夫,首需閉塞天、地、人之外三關,使人得以靜定,以收握精固氣之效。閉塞天關,即閉口屈舌,舌頭抵住上顎;閉塞地關,指盤腿而坐;閉塞人關,為雙拳緊握,51此為採藥鍊丹的基本姿勢。採取修鍊姿勢的同時,丹道家尚須「閉目存神」,52根據《內景》所提供的真身圖像進行觀想,進而開啟心靈的視覺。

  為方便修行者存思觀想,《內景》將存想內視的對象,即「泥丸百節皆有神」之「神」,53賦予可供呼喚的名與字。如《內景.至道章第七》:


 髮神蒼華字太元,腦神精根字泥丸,眼神明上字英玄,鼻神玉壟字靈堅,耳神空閑字幽田,舌神通命字正倫,齒神崿鋒字羅千。


  不僅如此,《內景》甚至更細膩地描繪諸神的服飾、器物及宮室。如《內景.肺部章第九》曰:「肺部之宮似華蓋,下有童子坐玉闕」、「素錦衣裳黃雲帶」等。將肺神摹寫為一身著白色錦衣、腰繫黃雲束帶的神祇,坐在綢傘之下,居於白玉宮中,悠然暢快。由此可知,丹道家修鍊求道時,不僅對姿勢有所要求,心靈也須存思頗為複雜的觀想系統。這樣的內丹修煉方式,固然亦關涉督脈的操持,但不論採取何種觀想模式,均需特意於日常生活中撥空而為:閉塞三關,「存思」、「內視」、「存想」、「存神默注」,觀想陽神真身,始能精進修為。54

  歷代道教內丹功法,皆以督脈為重要的修煉場域。55道門宗派繁多,修煉方法固有不同,但所有內丹修煉功法皆重視呼吸調息,要求呼吸之深、細、長、勻,逐步達到胎息的境界。56全真龍門宗第九代傳人柳華陽即言:「金丹始終,全仗呼吸」,57指出呼吸功法貫串所有的煉丹環節。又云:「橐籥者,即往來之呼吸,古人喻之曰巽風。升降,由此風而運,不得此風,則輻軸不如法。凡小周天,始終全憑橐籥之風,以為金丹之權柄」,58以往來呼吸為任督周天運轉的動力,並以「輻軸」、「權柄」強調其為內丹修煉的關鍵法門。由此可知,道教內丹功法看重位居一身之中的督脈,然其操持任督的周天功法,全賴呼吸吐納為基礎,59當屬莊子所不為之「吹呴呼吸,吐故納新」一類「刻意」從事的「益生」之舉,有違莊子「不益生」、「不刻意」、「不道引」,納工夫於日常生活的「脩行无有」原則。60因此歷代注家多為了避免以道教「丹鼎爐火」詮釋莊子「緣督以為經」,而不以「督脈」釋「督」。

  然而同樣以「督脈」為修鍊場域,在著重「養形攝生」的內丹修煉之外,是否還可以有另一種關涉身體、且能融入日常舉手投足間的工夫?是否能透過操持督脈此一人體中軸,成就莊子所提及的諸般身、心境界,且不違「不益生」、「不刻意」之《莊》旨,而不致「與莊旨大相刺」?

  以下,將探討《莊子》之學是否涉及身體?身體在《莊》學體系的生命觀、工夫論與理想境界中,究竟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二)《莊子》工夫論中的身體位階:邊陲論述與共時體現(synchronistic embodiment)

  若跳脫《莊》學不應提及形骸軀殼的成見,便能了解莊子固然強調「真宰」、「真君」,卻僅是標舉生命中的主從先後,並非否定形軀參與「養生」之「主」工夫的可能。

  〈養生主〉曰:「指窮於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61生命有結束之日,譬如薪柴有燃盡之時,而火苗卻得一而再、再而三、永無止息地憑藉另塊薪柴傳遞下去。於是乎每塊薪柴乍看是燃盡了、報廢了,實則卻因「火」之得「傳」而「不知其盡」。

  就好比〈德充符〉以「適見豘子食於其死母者」的故事為喻。豘子之母猝逝,嚇得正吸吮母乳的小豬四散奔逃。莊子以為豘子的驚嚇乃因其母之「使其形者」不復寓居於形——原來豘母的形軀賴以得活、並教小豬感到親愛的,都是於生死之交離形而去的「使其形者」;一旦「使其形者」離形而去,空遺其形,再非所親。莊子並藉此事申言:人間情愛所親所愛的本體係「使其形者」,而非「其形」。

  分明燃盡,而「不知其盡」(〈養生主〉)。生死歷歷,自當驚拒如豘子(〈德充符〉)、悲痛如子來將死環泣的妻與子(〈大宗師〉),或如老妻方死「噭噭然隨而哭之」的莊周(〈至樂〉)。「說(悅)生」「惡死」,固人之常情。莊子卻說這是人之昧惑(〈齊物論〉);是「遁天倍情」的無須哭之哭(〈養生主〉);是年少遭亂流落他鄉,到老卻不知歸返故居的「弱喪而不知歸」(〈齊物論〉)。因此當其妻死,莊子噭然而哭後,隨即體認一己之「不通乎命」,纔轉而「通乎命」地「鼓盆而歌」(〈至樂〉)。

  莊子所以如此「不近人情」(〈逍遙遊〉)地躬身實踐「善夭、善老」(〈大宗師〉)與「死生无變於己」(〈齊物論〉),一則是認為形軀生命隨著氣之聚散而有生死,正如四季更迭般地自然(〈至樂〉);一則緣於《莊子》反覆致意之生命觀——所謂「不知其盡」(〈養生主〉)、「有駭形而无損心」(〈大宗師〉)、「不見其所喪」、「心未嘗死」、「死生為一條」(〈德充符〉)。不以薪柴的燃盡為火苗的滅絕,不以形體的死亡為一己的終點,主張心神不死、靈魂恆存。

  莊子並以「真宰」、「真君」稱謂人之心神、靈魂:62


 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已信,而不見其形。有情而無形。百骸、九竅、六藏,賅而存焉,吾誰與為親?汝皆說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遞相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齊物論〉)


  〈齊物論〉中以「真」相對「假」,63更斷言:「已『信』」、「有『情』」、「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以無可置疑的口吻,肯定「不得其眹」、「不見其形」之心神的存在。即便「真宰」、「真君」因無形可見、無眹可尋,而遭世人質疑其真實性。莊子卻認為,無論人之心神或者靈魂——此「真正的我」64是否有形可見、有情可察,其存在之真實性都不會因此減損分毫。莊子並以「君」、「宰」、「治」、「行」、「使」等字眼狀寫此「真」,因莊子認為:形體之「百骸、九竅、六藏」本當為心神、靈魂——即「真正的我」——所主宰、治理、行使。65生而為人,只要願意,「咸其自取」,都能涵養此「生」之「主」,讓「真宰」、「真君」確實「君」、「宰」己身。使有涯之生得以臻至「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等人本堪造之境,66不放任心神臣服於耳目之官等形軀之嗜欲,而陷溺於「喜、怒、哀、樂、慮、嘆、變、慹、姚、佚、啟、態」(〈齊物論〉)等諸般負面心靈樣態當中。

  若說火之傳遞有待於薪柴,「真君」、「真宰」則須「假於異物,託於同體」(〈大宗師〉)方可投身於世。永恆,所以言「真」;一世,所以稱「假」。莊子肯定「真宰」、「真君」,肯定無物可假、無薪可傳時仍不滅不盡、恆久存在的真吾。

  這樣的生命觀奠定莊子的核心價值,並致力於以之作為此世人身之主宰,開展出《莊子》之學的核心論述。如「心齋」(〈人間世〉)、「用心若鏡」(〈應帝王〉)、「其覺无憂」、「中心不蹙」(〈大宗師〉)、「哀樂不能入」(〈養生主〉、〈大宗師〉並見)等。主張以此「真」作一己人生之「君」、「宰」,是《莊子》心學得以發展的重要基石。莊子認為,能做到「哀樂不易施乎前」,不因眼前事物攪擾心靈的「德之至」,比在任何場所皆能事親的「孝之至」、或在任何狀況皆能事君的「忠之盛」都更為重要。然而為人臣、為人子者,卻易因忠君孝親的「不得已」之行而殺身成仁、捨生取義。為了效忠君主、侍奉父母,尚且無暇念及「悅生」、「惡死」(〈人間世〉),更何況是為了保全一己之心靈?如此以心靈為核心,身體為邊陲之論述,亦見於〈大宗師〉:


 彼特以天為父,而身猶愛之,而況其卓乎!人特以有君為愈乎己,而身猶死之,而況其真乎!


  明言為天、為君而形軀猶可捨,更遑論為保全照護永恆之「卓」、「真」。可見莊子對心神的重視更勝於形軀。《莊》學中以心靈為核心、身體為邊陲之思想版圖,在此昭然。67

  弔詭的是,樹立此具永恆性之真吾的同時,莊子卻又置「六合之外」於「存而不論」(〈齊物論〉),反將所論輻輳於生後死前,這短暫有期的此世。莊子以心學為核心論述,並將所有工夫之最終鵠的設在「心」上,致力於保全升進超越死生流轉的「真宰」、「真君」。若將生命價值寄託於功名富貴,逐利爭名多使人喪心忘志;而當生命假借胴體形軀而存有,此身、此形亦不免成為牽掛與執著。因此,莊子不積極追求局限於此生的世俗所欲,面對功名富貴,他「未數數然」(〈逍遙遊〉);面對胴體形軀,他「忘」而「喪」之。

  〈齊物論〉曾以南郭子綦之「形如槁木」、「心如死灰」來詮說《莊》學所欲臻至的理想境界:


 南郭子綦隱几而坐,仰天而噓,嗒焉似喪其耦。顏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茲將〈齊物論〉「吾喪我」與〈大宗師〉「坐忘」身心情狀對勘簡表如次:


表三之二 「吾喪我」與「坐忘」身心情狀對勘

「吾喪我」「嗒焉似喪其耦」之境

形如槁木

(「形若槁骸」〈知北遊〉)

(「身若槁木之枝」〈庚桑楚〉)

「墮枝體」、「離形」

「坐忘」「大通」之境

心如死灰

(「心若死灰」〈知北遊〉)

(「而心若死灰」〈庚桑楚〉)

「黜聰明」、「去知」


    莊子以「墮枝體」、「離形」(〈大宗師〉)的工夫進路,解消肢體的自動妄為,達到「形如槁木」的身體境界;68並以「黜聰明」、「去知」(〈大宗師〉),輔成「心如死灰」的心靈而保全真「吾」。69南郭子綦以「忘」、「喪」之工夫,解消對身體、對此世之「我」(而非「真正的我」)的執著。

  「吾喪我」的生命境界,既含括「形如」與「心如」,倘使在《莊》學中不存在與身體相涉的工夫,如何能僅藉由標立心性工夫之「竿」,即得見一併升進的身、心境界之「影」?

  莊子所欲「養生」之「主」,是具超越性與永恆性的「真宰」、「真君」;活動於此世的形軀,僅屬「假於異物,託於同體」(〈大宗師〉)的「假託」之「從」。但人生在世的清醒時刻,「心」與「形」,始終是不可離析獨存的實踐整體,70二者既是相互輔成的工夫,且可能同臻共晉至更高的境界。

  由此可知,在《莊子》的生命觀裡,心靈與身體的位階雖有著本末、主從的區別,卻不表示心靈是唯一工夫所在,而身體是虛設的邊陲論述。71若從所謂「知道是什麼」的立場來檢視《莊》學當中心學與身體之學兩者的重要性,或許有核心與邊陲之分;然一旦從「知道怎樣作」的研究向度出發,試圖將《莊子》的核心價值落實於生活,則「形如槁木」與「心如死灰」即成一次到位的實踐工夫,72是從來一體的日常修行,更是有朝一日將同時朗現的生命境界。73

  承上所述,以「督」為「督脈」來理解「緣督以為經」,它可以涉及督脈,而無關爐火修鍊,亦迥異於「吹呴呼吸」、「熊經鳥申」等〈刻意〉篇中莊子明言不為之事。它可以關乎形體,卻以心靈境界為鵠的——意在心境的臻升,而待身體的技能與工夫來輔助;或待心境臻升後,身體境界亦隨之自然升進——既不違《莊》學「不刻意」、「不道引」、「不益生」之本色,且符合「常因自然」、「因其固然」(〈養生主〉)之大旨,無須另謀別字與異解。有益於「形」、有益於「生」,不僅未乖、反更相契於「不刻意而高」、「不道引而壽」、「澹然無極,而眾美從之」(〈刻意〉)的《莊》旨。


(三)《帛書老子》「守靜督」的佐證

  多數注家不以「督」本字本義作解,而不認為《莊子》之「緣督以為經」為一落實於生活、日用而不離的身體原則,原因之一許是在同期道家文本中不見相應論述,使得王船山等扣緊本義的注解寥若晨星,教人難以信服。

  王國維先生有言:「古來新學問之起,大都由於新發見之賜」,74一九七三年出土的西漢帛書《老子》,提供另一可供佐證的異文。

  今本《老子.十六章》全文如下:


 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復。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是謂復命。復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一作全】,王【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


  自王弼以來,注家未曾對傳本《老子.十六章》之「守靜篤」三字,有過任何關乎身體論述的揣想。多以「心」為「守靜」之主體,如:「『心』恆寂」、75「靜謂『心體』本來不動」、76「靜謂不動,『內心』不出乎外也」、77「靜謂『心』對境而不妄動也」,78「篤」字遂成形容「致虛」工夫「力不倦」的「甚而贊辭」。79注家並據此推導出:「致虛既極,則守靜自篤,非有兩事也」的論斷。80

  使《老子.十六章》工夫修習主體由心靈擴展為身、心的馬王堆帛書經文如下:


 至虛極也,守靜督也,萬物旁作,吾以觀其復也。天物示云示云,各復歸於其根,曰靜;靜,是胃復命;復命,常也;知常,明也;不知常芒,芒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天,天乃道,道乃□,沒身不殆。(《馬王堆帛書老子乙本殘卷.十六》)81


  在西漢帛書《老子》乙本經文中,「守靜篤」一語作「守靜督」,使得守靜的主體由「心」變為「督脈」,由心靈、意識擴展為投身世界的身體主體。82當我們致力於修養心靈,盡可能持心於虛靜狀態,不隨知、欲外越的同時(「致虛極也」),身體也當中正安舒地維持督脈縱軸的穩定(「守靜督也」)。身、心境界由是交相輔成,一併升進,這是從芸芸萬物生長壯老的運行發展中,所領會的一條可供歸返生命原初如嬰兒赤子般的「歸根」之道(「萬物旁作,吾以觀其復也。天物示云示云,各復歸於其根」),使整體生命回歸最原初的樣貌與境界。本此靜養身心,毋使妄作躁動,即能復歸於天生自然的性命之常(「曰靜;靜,是胃復命;復命,常也」)。83

    帛書《老子》「守靜督」的發現,不僅提供傳本《老子.十六章》一種嶄新的詮釋可能,亦展現《老子》陶養與訓練身體之新途徑。可同《老子》澹然於感官追逐的「塞其兌,閉其門」,及看重充實一身根本的「實其腹」、「為腹」、「強其骨」等身體技能,共構《老》學完整的身體技術圖像。

  將「守靜督」與「緣督以為經」二語相較,《老》、《莊》皆將工夫聚焦於「督」。其差別僅在《老子》以「守」字講督脈工夫,而未言如何「守」;《莊子》則「緣」之「以為經」,較具體地指示工夫之操作。《老子》將工夫輻輳於「督」的身體律則,相契於《莊子》的「緣督以為經」,這似乎也為《莊》學詮釋史上的一道難題,指出一條鑿鑿有據且貫通《老》、《莊》的線索。

  「緣督以為經」一句,在詮釋史上夾纏著種種爭議,且於《莊子》中勢如孤島,因此一直懸而未決。但自從帛書《老子》的「守靜督」重見天日以來,另座同系島嶼浮現,使我們不禁揣想,島嶼之間可能存有迢遞相連的大陸。原來訓詁史中的勢微詮證,終於得遇另一條遙相呼應的證據,而有了平息眾議、拍板定案的契機。何況索之先秦兩漢典籍,視「督」為「督脈」的文例不在少數。如此一來,面對詮釋史中脫離「督」字為「緣督以為經」尋找出路之諸般異解,當可如釋重負地重返原「督」。「督」既為一身之「經」,即是人身之中調御生命整體所應依憑的「天理」。重返原「督」,使欲在日常生活中實踐《老》、《莊》工夫的修習者,得以遵循〈養生主〉中所謂「依乎天理」。其日日夜夜的行止坐立,皆寓於這理直氣壯的自然之道,並緣著這條從自我身軀豎起脊樑的直線,不斷攀往更高的心、身境界。84

  當我們把《莊子》的工夫落實於生活,身體與心靈將同時體現《莊子》的核心價值。心學與身體之學的一體實踐,便是《莊》學工夫的理想型態,是可以共時體現的生命境界。且以「緣督以為經」為一落實於日常生活的身體律則,誠不違《莊子》「不道引」、「不刻意」、「不益生」的「常因自然」原則。也就無須因錯將其歸屬於爐火修鍊之事,而否定其作為《莊》學中身體技術的可能。再加上帛書《老子》的佐證,我們自然可以扣緊督字作解,回歸《莊子》的「緣督以為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