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一)怎樣作(knowing how)《老》、《莊》身體的「自然」

  如前所述,十九世紀末葉以降,國人對子學的研究多聚焦於心性論,且似視心性論為一套理性思辨的產物,而忽略了傳統子學在身體層面的深厚基礎。換言之,心靈、心性的重要性既無與倫比,於是無法思想、又居被動位格的身體,在學者眼中的重要性一直都不如心靈,亦不被認為是值得深入探討的議題。以《莊子》為例,過去學界對於「逍遙」的研究,多只視之為內在的心靈境界。即以心靈為主體,乘御人間世的聚散、得失、生滅等一切常變,而忽略了逍遙是一種牽涉心靈、身體、行動、情境(包括自然暨文化情境)與物質等方面的互動過程。心靈的面向誠然不可輕忽,但並非全部。筆者想指出:在傳統學術中,主體的建立與心性的工夫,都不僅屬於「心」(心靈、意識等)的領域。傳統有關主體、心性與工夫的學說,既非純然出於思辨的產物,自然不能單靠研究者的思辨能力來掌握。

  認知科學家以「體現行動」(embodied action)強調:在日常生活的認知當中,感覺與動作的過程,亦即知覺與行動,兩者基本上是分不開的。01此等對日常生活中「體現行動」的闡釋,正凸顯了偏重心性論的子學研究所忽視的課題。英國哲學家Gilbert Ryle指出:在知道怎樣作(knowing how)與知道是什麼(knowing that)之間,有某種相似,也有某種區別。所謂「知道怎樣作」,並不單指知道該符合那些規範判準,而是能去活用、主動以這些規範判準來形成自己的行為。02

  回顧民國以來有關傳統思想的研究,無論領域或視域、規範與方法,率奉西方為圭臬。中西思想與哲學的論域雖有互通之處,然而假使研究視域理當相應於文化特質,則許多已傳之千年、卻因不在西方視域內而鮮受學界重視的思想文化命題,或正是體現傳統文化特質之處,而亟待研究。03假使肯定傳統文化特重體驗、內省、修鍊與超越的特質,04則直接就現象層面探究具體的感官經驗,較之將具體而流變的身體加以觀念化、抽象化,似更切合古人認識身體的方式。因為細微的感官經驗未必受觀念化的身體圖像所範囿,有太多在時間中流動且細緻、獨特的身體感受,難以收編到共時性的身體結構圖像暨作用機制之中。05

  因此繼心性、身體觀研究之後,本文聚焦《莊》學之身體主體,輔以「身體感」研究,針對傳統哲學特重修習、實踐之特色,正視「認識理論」與「完成任務」之間的差異。試圖將過去著重於「知道是什麼」的向度,移轉為對「知道怎樣作」的探討。


(二)《老》、《莊》的工夫:「無為」之「為」與「不刻意」之「刻意」

  《老子》曰:「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二章〉)、「為無為,則無不治」(〈三章〉)、「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四十八章〉)。「無為」固然是老子的核心思想,然卻需理解「無為」之「為」,才能將「無為」境界落實於家常踐履,進而獲致「無不治」、「無不為」的功效。

  Edward Gilman Slingerland曾用「悖論」(paradox)一語描述老莊的「無為」思想——若一切「為」的最高境界,竟是毋需勉力的「無為」,則必然會衍生如下問題:我們要如何「努力」,才能做到「不要努力」?此等看似矛盾而弔詭的進路,造成《老》、《莊》思想體系的內部緊張性。而Slingerland對道家思想的「悖論」詮解,也間接說明道家思想所以易遭誤解為「應該放棄任何人為努力」的原由。06「無為」與「自然」二辭的字面意涵,看似否定人為努力的必要性,但此等道家義界下的最高境界,實則是亟需努力方可臻至的。

  相應於老子的「無為」,《莊子》亦有「不」、「無有」等近似「『無』為」的概念。如:「不益生」(〈德充符〉)、「不刻意」(〈刻意〉)、「脩行无有」(〈大宗師〉)。同樣的,倘若明白莊子「脩行无有」之「脩行」、「不刻意」之「刻意」、「不益生」之「益生」,便能開啟體現《莊》學「常因自然」之「自然」(〈德充符〉)工夫的關鍵法門。

  莊子對刻意從事養形攝生的看法,可從經文中略窺一二。如〈德充符〉中以「无情」論述回應惠子:


 吾所謂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惡內傷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


  莊子認為:投身於世界的主體無需刻意從事「益生」的修鍊活動。07問題是:莊子究竟視何等舉措為刻意而有為的「益生」之舉?〈刻意〉篇曾有明言:


 吹呴呼吸,吐故納新,熊經鳥申,為壽而已矣。此道引之士,養形之人,彭祖壽考之所好也。若夫不刻意而高……不道引而壽,無不忘也,無不有也。澹然無極,而眾美從之。此天地之道,聖人之德也。


  莊子清楚刻畫出一己之學與「道引之士,養形之人」的畛界。舉凡「吹呴呼吸,吐故納新」這類呼吸調息之術;以及「熊經鳥申」那些模擬大熊攀援樹幹,或取法禽鳥延頸展翅等姿態動作,以強身健體的種種操練,都歸屬「道引之士,養形之人」一味追求彭祖壽考者的作為,有違莊子心之所嚮的「聖人之德」。由此可見,舉凡在日常生活的行住坐臥之外,特意撥空追求長壽的工夫,無論呼吸吐納抑或象形導引,都非莊子所為。這些被莊子歸屬於「為壽而已」作為的「吹呴呼吸,吐故納新」與「熊經鳥申」,寥寥三語,卻已隱然囊括傳統各家養生功法,甚至武學宗派之動功與靜功。

  值得注意的是,莊子在視呼吸吐納、法獸象禽為「刻意」而不主從事的同時,卻在《莊》學究竟境界的摹寫描繪中,強調「不刻意而高」、「不道引而壽」——雖不從事呼吸吐納、法象獸禽,亦不求功夫之高、年壽之長,但只要順著莊子之學行去,自然可收「無不有也」、「眾美從之」之效,包括彭祖壽考者亟欲獲致的「高壽」。且看〈逍遙遊〉中姑射神人的「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大宗師〉裡「年長矣,而色若孺子」的聞道者女偊。形有所忘,反具冰雪肌膚、處子體態、孺子容色;不刻意養生、延年,反享高壽。何以不刻意從事養形延年之事,卻也能體現人所嚮往追尋的生命境界?我們不能因為《莊子》不刻意於「益生」、「導引」等「養形之人」所為之事,便忽略書中對形體境界的描述,或對「身體技術」(body techniques)08的要求。

  面對《莊子》不刻意撥冗從事呼吸吐納、活動肢體等導引養生的動、靜功法,卻得見心、身境界的同時朗現。教人不禁要尾隨惠子一問:「不益生,何以有其身?」(《莊子.德充符》)

  「不刻意」、「不導引」,無呼吸吐納、熊經鳥申之功法,莊子時刻遵循恪守(「常因」)的大原則,不過「自然」而已。這理當正是「無為」之為、「不益」之益、「不刻意」之刻意,以及「脩行无有」的修行所在。於是何謂「自然」?如何「常因」?便成探究《莊子》身體之「為」的重要綱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