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父必「詔」子:父子之「親」其「貴」所在
(一)「虎狼,仁也」與「父子相親」:《莊》學論「孝」的初階
《莊子》全書,屢見對先秦儒家思想的對話與反思:
商大宰蕩問仁於莊子。莊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謂也?」莊子曰:「父子相親,何為不仁?」(〈天運〉)
先秦儒家以「仁」為其思想與實踐工夫的核心。《禮記.中庸》:「仁者,人也,親親為大」、「親親則諸父昆弟不怨」,「仁」是為人最重要的德行,而對親人的親愛之情,則是君子行仁的起點,也是維繫家庭和諧的基石。
而「親親」不單是一種源自天性的情感,更是儒家思想之成德根據:
孟子曰:「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親親,仁也。敬長,義也。無他,達之天下也。」(《孟子.盡心上》)
親愛至親是「不慮而知」、「不學而能」,是與生俱來的「良知」與「良能」,而這即便是無知孩童也「無不知愛其親者」、人人具足的「親親」之「仁」,使得儒家理想的「仁」德踐履與實現,有了內在於生命的成德依據;行「仁」也因此成為只要心之所嚮,定能踐履實現的生命目標。75
儒家並將此源於天性的「親親」之情推而擴之,延展成維繫社會和諧的力量:
君子之於物也,愛之而弗仁;於民也,仁之而弗親。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孟子.盡心上》)
面對血脈相連的親人,有著最深厚的親愛之情;對無血緣關係的人民百姓,有著推己及人的胸懷;對於人類以外的其他物種,也有取之有時、用之有節的愛惜之心。孟子勾勒的,是一相應於情分、親疏遠近,關愛亦有濃淡疏密的等差網絡。76若「君子篤於親」(《論語.泰伯》)後能「達之天下」地將對父母的孝愛與對兄長的恭敬推擴出去,發為對其他人的友愛、對萬物的照護,便能完成「民興於仁」(《論語.泰伯》)的理想社會。77故在儒家思想中,「親親」、「孝弟」雖為「仁之本」(《論語.學而》),但並不只是起點,也是究竟,是「仁民」、「愛物」能循之實現的一以貫之之道。
然而《莊子.天運》卻讓「仁」跳出了人倫網絡的藩籬,莊子在回應商大宰蕩問「仁」時指出「虎狼,仁也」,觀之非我族類的動物之屬,其對乳子的照顧,從初生時的餵養照護、舔拭理毛;到乳子稍長時教以覓食求生、應敵防衛;親子間相枕而眠之親、相逐嬉遊之樂,凡此「子之愛親」、「父子相親」的親密情狀,彷彿人間親子。倘若源自於天性、「人之所不學而能」的孝愛之情便算得上仁德的展現,那麼於虎狼等動物身上亦比比皆是的「親愛之迹」,78也可稱為「仁」。
因此,莊子認為據「父子相親」論孝,只道出連虎狼之屬亦能踐履的工夫特質。對莊子而言,這樣的父子親愛只是《莊》學論孝的初階,親子間的孝愛本當如此,但不止於此。
(二)父兄「詔/教」子弟大旨:規以「利/名」或「返本/全真」
究竟在源於天性的「父子相親」孝愛之情外,莊子理想親子關係的可貴之處為何?〈盜跖〉篇中假孔子之口,謂柳下季曰:
夫為人父者,必能詔其子;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詔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則无貴父子兄弟之親矣。
作為父兄,要能告誡、教導、傳授經驗給自己的子弟。這是父子、兄弟關係珍貴所在,是理想親子關係中不可或缺的一環。倘為人父兄沒有盡到身為長者應盡之義務,無法詔教子弟,那便失去父兄所以為父兄的可貴之處。然值得追問的是,在「父必詔子」、「兄必教弟」的過程中,薪火相傳的,究竟是什麼樣的內容?
〈盜跖〉篇中假孔子之口,道出儒家教育樹立的價值典範之一,所謂「聖人才士之行」,是「造大城數百里,立數十萬戶之邑,尊將軍為諸侯,與天下更始」,是「罷兵休卒,收養昆弟,共祭先祖」,建立功業、樹立聲名以及德澤眾人,這些儒家認為父兄應教導、傳授予子弟的價值典範,莊子卻藉盜跖之口,將其歸納為「規以利」與「利名輕死」的追求名、利之言。
利莫大於「天下」,但就連堯、舜、湯、武等明主聖君,其後裔尚且無立錐之地,甚至絕滅無傳。79〈盜跖〉篇本此指出世間的榮祿富貴皆係有待於外、「儌倖」而得,隨時都有落空失去的可能。而孔子所倡的文、武之道卻「使天下學士不反其本」地「儌倖於封侯富貴」,以利「惑真」。
盜跖評議的另一類為先秦儒家推重效法的典範人物:「賢士」、「忠臣」。如伯夷、叔齊推卻君位隱居山林,最後卻因不願食周粟而「餓死於首陽之山,骨肉不葬」;又如以忠義著稱的比干,卻為紂王剖心而死。雖因氣節流芳百世,卻連自身性命都無法保全。80由此可見,不論是「規以利」抑或「利名輕死」,成就保全的都是身外的利益或名聲,而忽略了自己的心身性命。
從〈盜跖〉篇評述這些「才士聖人」、「賢士」、「忠臣」之言如:「以利惑其真」、「非可以全真」、「強反其情性」、「不反其本」、「不念本養壽命」、「不悅其志意、養其壽命」等,可知〈盜跖〉篇樹立的價值典範,當為「不『以利惑其真』」、「可以全真」、「不『強反其情性』」、「反其本」與「念本養壽命」、「悅其志意、養其壽命」。
就個人生命而言,「反本」是將生命從對外在功業名利的執著中抽身歸返,而「念本養壽命」、「養其壽命」,注重護養一己的壽命;致力於不讓外物攪擾、營損心神,維持心靈之平和,保全作為生命「真宰」、「真君」的心神與靈魂,即可「全真」。
《莊》學中的「反本」、「全真」,就個人而言,是生命的保全與心靈的養護;就理想的社群而言,《莊子》書中亦假盜跖之口,勾勒出一個懂得返本全真的美好世界。上古築巢託身的「有巢氏之民」,白日揀拾橡實栗果,入夜棲身在避獸的樹屋,以果腹充飢、安穩睡眠為生活要務。81無衣蔽體的「知生之民」,會在夏日囤積足夠的薪柴,以備寒冬生火取暖,使得居家生活更趨安適。82到了「神農之世」,更進一步能耕種所需食物、織造所著衣裳,在「耕而食」、「織而衣」外,不會因為過多的想望與追求而破壞生態、攪擾己心、為害社群,這種「臥則居居,起則于于」,供需自足、安閒自適的社會,為《莊子》稱許為「至德之隆」的社群典範。83
〈盜跖〉篇對理想社群生活型態的勾勒,指出無論時代如何演進,社會如何發展,人們所當珍愛、不堪折損、不當放棄的,該是性命安全、衣食溫飽、無憂安睡,這些最根本的幸福之鑰。從個人的形軀生命出發,論述擴及此世生活寄託的社群,《莊子》以「至德之隆」這樣「臥則居居,起則于于」、人與人之間「无有相害之心」的農業社會為例,描繪出整個社群體現「反本」、「全真」之道的風景;迥異於後世所推崇聖君明主之攻占城池、稱王天下,卻殺人盈野、「流血百里」。84
《莊子》寓言於盜跖,說明不論是個人此世有限的生命,或是此身寄託的社群,理想的典範都當含括「悅其志意」、「養其壽命」,而不與「反本」、「全真」之道相違。如此一來,便不會因追逐身外的利益或名聲而折損自身的生命與心靈,而能循著「保身」、「全生」、「養親」、「盡年」(〈養生主〉)的進路層層推擴,保全長養一己、親人乃至人際社群網絡中所遇生民的生命與心靈。85這正是在「父必詔子」的親子傳承中,最根本也最重要的價值。
(三)「將柰之何哉」:「詔」、「教」而未必成
〈盜跖〉中的柳下季,固為「世之才士」,以其賢才為當世所重。但面對個性喜怒無常、聽不進諫阻逆言(「心如涌泉,意如飄風」、「順其心則喜,逆其心則怒」),但又口齒伶俐、作風剽悍、動不動就出口謾罵的盜跖(「強足以拒敵,辯足以飾非」、「易辱人以言」),其「詔」、「教」工夫,仍是力有未逮。〈盜跖〉篇中更假孔子之口勸戒盜跖,同樣無法移其志、變其行,甚至為其強辯與凶強所懾。《史記.老子韓非列傳》謂莊子「作〈漁父〉、〈盜跖〉、〈胠篋〉,以詆訿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術」,86〈盜跖〉中對孔子受挫失態的刻畫,似乎正可作為太史公論斷莊子意圖藉由詆毀儒家典範人物,以推重自家思想的憑據。
然而,宋代儒者邵雍卻有著不同的看法,其謂〈盜跖〉「言事之無可奈何者,雖聖人亦莫如之何」,87認為篇中假託孔子「詔」、「教」不成的境況,正說明了世間確實有「將柰之何」的「無可奈何」之事,縱使如聖人之循循善誘,也無法改易。88
〈盜跖〉篇中假託無能詔、教其弟盜跖的柳下季之口道出此一體認:
先生言為人父者必能詔其子,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聽父之詔,弟不受兄之教,雖今先生之辯,將柰之何哉!
以「反本」、「全真」的人生價值「詔」、「教」子弟,是為人父、兄者應盡的重要責任,而子弟若能聽從實踐這樣的勸戒教誨,便是理想於現實中的圓滿落實。然而倘若子不聽、弟不受,甚至誤己害人如盜跖,也應坦然接受生命中的「無可奈何」,便不會本末倒置地教自己違背原欲珍重、傳諸子弟的返本全真之道,而能「安之若命」(〈人間世〉)地面對人生中的諸般無常。
這即等同〈外物〉中「外物不可必」之意:雖然心有所嚮,但身外的人、事、物,卻終非一己之心願或能力可操控扭轉。父兄在「詔」與「教」後即已完成應盡的責任,倘若子弟依然故我而絲毫「不聽」、「不受」,縱有聖人之才德,亦難以令其心悅誠服。此境況雖然無可奈何,卻終無損於「詔」、「教」工夫之踐履與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