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空間、時間與智能:三個向度中的鵬之大與超凡入聖
莊子於〈逍遙遊〉開篇透過空間、時間與智能三個向度,揭示「小大之辯」。
欲了解莊周「小大之辯」譬喻系統所蘊藏的意旨,首當釐清箇中「小」、「大」相對何指?以下分就〈逍遙遊〉開篇所述:個體抵達空間、經歷時間與智識能力三個面向,加以爬梳條理、論證剖析,試圖據莊解莊,使能自歷代注家暨當代學者大鵬誰屬的迷霧中出走,精準解碼〈逍遙遊〉中「大鵬」所喻。
(一)空間里程中的「小大之辯」
就飛往目的地的空間里程而言,蜩、鸒鳩與斥鴳等小蟲鳥跳躍飛翔的範圍,不出矮小的蓬蒿叢間、榆枋枝頭。而稍大的禽鳥如「適莽蒼者」、「適百里者」、「適千里者」則飛往較遠的近郊草野或百里、千里之外的林野枝頭,但相較於大鵬從極北的北冥振翅啟程徙向極南的南冥,牠們的飛行里程不過是大鵬超過「九萬里」的遙遠征途中,微不足道的一點而已(如圖一之一)。

圖一之一 「飛之至」:小大之辯圖(一)
據Lakoff與Johnson所言:就創作者的角度,譬喻的實質是藉由一類事物來建構、表演、談論另一類事物。若欲解析莊子描寫小者與大者前往目標不同、空間里程殊異,此一譬喻所建構、表演、談論的事件、活動、觀點究竟為何?則當透過譬喻詮釋,設想、理解並體驗莊子所要表述的本旨,方能解碼譬喻。67
莊子在空間里程的「小大之辯」中所使用的譬喻,屬以上、下為例的「空間方位譬喻」,對比〈逍遙遊〉中振翅飛上九萬里高空,飛往遙遠南冥的大鵬,和只在低矮灌木叢中「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的斥鴳,大小、遠近、高下已判。此與主流文化價值具整體相合性,68位於「上」的往往象徵著好的、69高的、遠的、快樂的、70操控的;71而處在「下」的則通常象徵著壞的、低的、近的、悲傷的、被操控的。至於此主流文化價值何屬,猶待進一步檢證。
藉「鳥」喻「人」。〈逍遙遊〉開篇首先透過空間里程的遠近判別眾鳥的大小(「小大之辯」)。莊子似乎藉鳥所「飛」往之處的遠近,譬喻人生所造境界的高低。則〈逍遙遊〉中,由近及遠的里程間,眾鳥所要飛至(「圖」)的目標各自為何?一旦替換以人的身分,則所指涉的人生鵠的又各自為何?
當我們將〈逍遙遊〉中的小、大飛禽依序排開將會發現:至小端的蜩與鸒鳩停棲在榆、枋樹的低矮枝頭(「槍榆枋而止」),斥鴳騰躍翱翔於蓬蒿草叢間(「翱翔蓬蒿之間」),只就近於棲所周遭覓食;目標稍遠的禽鳥飛至近郊草野(「莽蒼」)或前往距起點「百里」、「千里」之處,都只為取得足供果腹的食糧(「三湌而反」、「宿舂糧」、「三月聚糧」)。
不同於出沒在草木茂盛、物產豐饒之陸地的禽鳥,潛游於極北深廣海洋中的巨鯤,其所認定的食糧,不再是陸上飛禽慣常積聚的樹果草籽;而是漂流在廣大海洋中的浮游生物、海藻魚蝦。小中型鳥與鯤,所追逐的糧餉有別。易主為人,樹果草籽、浮游魚蝦所指涉的追求定然不同。然就以心目中的理想糧餉為前行的具體鵠的而言,則鯤與小中型鳥,似無二致。
莊子以「北冥」、「南冥」之「冥」字,點出那一般凡俗之鳥所看不見的大鵬的追求。
即『冥』字,冥之本義當如『幎』,象兩手以巾覆物之形。72
北冥,本亦作溟,覓經反,北海也。嵇康云:「取其溟漠無涯也。」73
窮髮,李云:「髮猶毛也。」司馬云:「北極之下,無毛之地也。」崔云:「北方無毛地也。」案毛,草也。《地理書》云:「山以草木為髮。」74
郭象之注《莊》,卽常本此冥字以會其至旨。《呂氏春秋.不二篇》稱「老耽貴柔,」(〔王叔岷案:〕耽與聃同。)於莊子未嘗不可謂「莊子貴冥。」惟莊子貴冥,而不囿於冥耳。75
〈逍遙遊〉中的蜩、鸒鳩、斥鴳等小蟲鳥,以及飛往較遠處的「適莽蒼者」、「適百里者」、「適千里者」,飛行里程縱有長短之別,但活動範圍總不離草木叢生、糧食充沛的陸地。振翅飛往南冥那不毛之地的大鵬則不同。由所飛往目的的不同,適得見大鵬與其他禽鳥與鯤間的巨大殊異。當鯤化為鵬躍離海洋,振翅飛上無枝可棲(無待於枝),亦無洋水可依憑(無待於大洋)的萬里長空,在一路向南的遙遠飛行中,大鵬的目光所投注的已不復是樹果草籽或海藻魚蝦等感官可見的具體物質。
隨著空間由陸地至海洋,由海洋至天空,其間遨遊者的體型由小而大,里程由近而遠,對糧食地利等物質欲望的依賴度亦由陸上同一向度但略見等差級別的積極追求,最終翻轉為彷彿逆向的捨離,不再以外在可見的有形物質、具體形迹為追逐的首要目標,頂多可說將其視為順其自然,水到渠成,恰巧緣遇於主要目標之中,或說不刻意獲得而獲得的偶然遭逢。76
值得注意的是,由鯤化鵬,對個體生命而言並非僅是由小魚成長為巨鯤,由小鳥成長為大鵬的質同量變過程,而是蛻鱗片為飛羽,化魚鰭為鵬翼的徹底質變。鵬所追求的目標,許因隨著如是徹底的本質變化,而有巨大翻轉。
當莊子經由空間里程的遠近,目標食糧類別的不同,甚至飛行鵠的相關食糧與否等殊異,揭示小者與大者的不同,其欲藉此譬喻手法建構、表演、談論的事件、活動、觀點究竟為何?Lakoff與Johnson指出:譬喻的實質是藉由一類事物來理解並體驗另一類事物。透過大多數人曾經驗的具體實存物與物質(physical objects and substances)作為譬喻,有助於讀者體驗那些其未曾參與的事件、活動、情感或觀點。77
莊子在〈逍遙遊〉中透過陸上飛禽啄食積聚眾所同嗜的食糧,海中之鯤潛游覓食迥異於群鳥慣習認定的食糧,以及奮飛蒼茫長空、目光不復凝望具體可見的物質食糧,而投射向草木不生的「窮髮」之所/「冥」的大鵬,此等相異目標所呈顯的小大之辯,所欲展演的自非一般世俗認定:累積物質財富,獲得權位名聲愈多愈好的價值。
莊子於〈逍遙遊〉中言:
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此小大之辯也。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徵一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无窮者,彼且惡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聖人无名。
明文指出:「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徵一國者」——才智能夠勝任一個官職,言行能庇蔭一個鄉里,品德操守適合作為一國之君或能力可使全國信服的人——這些在世俗價值中被認為成就最大者,在莊子的小大之辯譬喻系統中卻僅只是在蓬蒿叢間翱翔騰躍,里程不過數仞上下,汲汲於食糧的斥鴳。顯見世俗價值所認定之大用,不過被莊子定位在判別孰小孰大的「小」端。
莊子「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徵一國」之意,旨在點出,這些人所追求、具備的品行德性或才智能力,都是為了滿足勝任官職(「效一官」),庇蔭鄉里(「比一鄉」),君臨一方(「合一君」),使全國信服(「徵一國」)所需要的外在標準。78易言之,其所懷抱的賢德、才能既非為修養德性(如:「君子懷德」〔《論語.里仁》〕)而具,亦非為使自身更臻美善(「君子之學也,以美其身」〔《荀子.勸學》〕)而備,更無關乎提升長養一己生命(「古之學者為己」〔《論語.憲問》〕)才致力修持。這些「知」、「行」、「德」、「而(能)」,迥異於將內在的仁德,透過「推恩」的工夫「舉斯心加諸彼」,視人如己地將內在的道德由內而外:從個人身修推至家、國、天下,終成就現實世界中的平治功業。79
不同的大小位階反映其所表彰的價值高下,而每一套價值的背後必然存在一衡量的標準。此衡量之標準,又必出自某一特定的立場與觀點。值得追問的是:既然世俗價值義界下的至尊、至貴者(「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徵一國者」),在〈逍遙遊〉的空間里程中僅被喻為蜩、鸒鳩、斥鴳等最「小」禽鳥;而莊子又明文指出,能達到最高境界的,並不是此小大序列中飛得最高、遷徙里程最遠的大鵬,而是以「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无窮者」象徵的「无己」、「无功」、「无名」的「至人」、「神人」與「聖人」。那麼在空間里程的「小大之辯」中,與世俗文化相牴觸,潛泳於遼闊大海的鯤與奮飛上高遠穹蒼之鵬的「大」,所指涉者究竟為何?
以鯤、鵬為「大」所表彰的價值,是否正如宋王元澤,明吳伯與、陳懿典、方以智,清王夫之、林雲銘及當代學者馮友蘭、張亨先生所論,非《莊子》書中的最高境界(詳表一之一)?
表一之一 〈逍遙遊〉中「小大之辯」的譬喻與所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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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喻 |
斥鴳 |
鯤 |
鵬 |
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无窮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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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喻 |
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徵一國者 |
? |
? |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聖人无名 |
Lakoff與Johnson曾指出:「好是上」、「多是上」的價值觀固然深植於文化之中,但某些與主流文化相牴觸的團體(groups),卻會以不太明顯的方式(in less obvious ways)保持其他非主流價值。並舉西方文化中慮及物質擁有為救贖神之障礙為例,則「愈少愈好」(Less is better)與「愈小愈好」(Smaller is better)便為真。比方特拉斯比會的修道士(Trappists)具有「道德是上」的共性,他們以此為至高無上的優先。不過定義不同,「多」對道德而言依然「較好」;依然定位為「上」(up)。但不是人世之上,而是上界神的國度。這是主流文化之外的團體特有的現象。道德、善以及地位可從本質上重新定位,但依然是「向上」。著重的是其價值系統本身具內部整體相合性,而整個團體與主流文化的主要方位譬喻也具整體相合性。80則莊子所言「至人」、「神人」、「聖人」所表彰的最高境界,是否其實是對「以鯤、鵬為極大至正而規範出之價值」的一種反省?並針對其是否無所缺失、能否解決當代諸多問題提出的一個質疑?
(二)時間歷程中的「小大之辯」
上述問題,或可從時間歷程中的「小大之辯」論述中獲得進一步的理解。〈逍遙遊〉亦透過「知」與「年」論「小大之辯」: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秀】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待問】,眾人匹之,不亦悲乎!
朝秀朝生暮死,不識月初月底。蟪蛄飛上枝頭只能存活短短十三天,如果在春天破土而出,就無緣見著秋天;在秋天破土,也無緣見到春天,無從知曉春秋遞嬗。人類的壽命和朝秀、蟪蛄如此短促微渺的生命相比著實綿長許多,於是將朝秀、蟪蛄歸類為「小年」,而爭相效仿相傳八百歲高壽的彭祖。但無論是朝秀、蟪蛄或是彭祖,所經歷的時間歷程,一旦與以人世千年為一年的冥靈,及以一萬六千載為一歲的大椿相比,在以千秋萬歲紀年的時間軸上,都是如此短暫,短暫地幾乎無法辨識。(詳圖一之二)

圖一之二 「知與年」:小大之辯圖(二)
問題是莊子之所以說小年「不及」大年,是否如世俗價值求長生般,執著於年壽長短?又「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的大椿,是否即為莊子所嚮往的「至年」?檢覈莊子曾於〈刻意〉明言一己之學迥異於「道引之士,養形之人」:
吹呴呼吸,吐故納新,熊經鳥申,為壽而已矣。此道引之士,養形之人,彭祖壽考者之所好也。若夫不刻意而高……不道引而壽,無不忘也,無不有也。澹然無極,而眾美從之。此天地之道,聖人之德也。
刻畫出莊學與追求彭祖壽考的「道引之士,養形之人」間清楚的畛界:舉凡「吹呴呼吸,吐故納新」這類呼吸調息之術;81以及「熊經鳥申」那些模擬大熊攀援樹幹,取法禽鳥延頸展翅等強身健體的種種操練,82都屬為求高壽的刻意作為、導引工夫(「道引而壽」、「刻意而高」)有違莊子心之所嚮的「聖人之德」。莊子既明言呼吸吐納、法獸象禽等工夫乃「為壽而已」,而不主從事,可見其並不以延年益壽為生命追求,即使高壽,也只是順其自然的結果(「不導引而壽」)。既然莊子明言不追求長壽,則莊子所謂「小年不及大年」,用以衡量小、大標準的時間歷程或於年壽之外別有所指:如著眼對後世影響深遠程度之類。此問題也許在釐清莊子用以表徵空間之遠與時間之長之「大鵬」、「大椿」究竟何指後,即能一併獲得解答。
(三)智能中的「小大之辯」
在智能方面,莊子於〈逍遙遊〉中透過「小知不及大知」點出智能的小不及大。然而除了以嬌小的「斥鴳」隱喻「知效一官」者其「知」之外,〈逍遙遊〉中並未明言「小知」與「大知」的實質內涵何指。然而,莊子筆下的譬喻與象徵,往往是跨越篇章藩籬一再出現,以貫徹闡明其要旨。〈齊物論〉中便以「大知閑閑,小知閒閒」判分世俗所認定博學多聞的「大知」與不斷伺察他人、喜於評斷高下的「小知」,進而辨析由「大知」所發的「大言」往往聽來平淡,近乎老生常談(「大言淡淡」),由「小知」所發之「小言」則多言不休(「小言詹詹」)。
當透過〈齊物論〉更進一步掌握莊子所謂「小知」與「大知」指涉內涵的分別後,不禁使人起疑:莊子所謂的「大知」,似乎並非其所認定智能所能達到的極致。欲解答此問,且待我們繼續梳理《莊》文,自能釐清莊周所求之「知」究竟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