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水」、「風」譬喻中「乘/御」力的等級
倘若暫時卸下《莊子》內七篇的篇章界限、藩籬,將可發現:莊子不斷以「水」與「風」,象徵投身於世之人與外在人、物的際會互動。
(一)解碼「水」、「風」象徵
莊子以「水」、「風」象徵人與外在世界的機緣互動,正如大鵬鳥飛上九萬里高空回望照見的:「生物之以息相吹」(〈逍遙遊〉),萬物的氣息是相互吹呴滋養,彼此依存影響。倘由「生物之以息相吹」的角度檢視〈逍遙遊〉,可發現身形巨碩的鯤,需有深廣的冥海始能供其生存優游;當鯤化為鵬欲往南冥飛去,需有深達三千里的大洋供牠起飛(「『水』擊三千里」),有高達九萬里,形如羊角,騰捲而上的飆風載牠上行(「搏扶搖而上者九萬里」、「搏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還需憑藉相隔六個月才會碰上一次的大風海動(「六月一『息』」、「『海』運」),方可能完成飛徙南冥的壯舉,莊子以此揭示人間世一切成功的背後,都需仰賴諸多外在機緣的配合。
莊子於〈逍遙遊〉具體解析大鵬飛往南冥所依賴的外在機緣:大鵬鳥欲飛往南冥,不只需要水的蓄積(「『水』之積」),也需要深厚強勁的風來承載(「『風』之積」),倘若機緣不足,便如傾倒在低窪處的一杯「水」,小小的水窪雖能供草葉行舟(「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為之舟」),但若放入遠較草葉沉重的杯子,便將膠著不動(「置杯焉則膠」)。說明相同的外在機緣,既可為助力,亦可能成為阻力,當大風吹起,整個海洋都為之洶湧動盪時,形如羊角、高達九萬里的飆風可使舟船翻覆、造成災害,但大鵬卻能乘著這樣的風暴飛上青天、飛向遙遠的南冥天池。莊子似乎有意藉此使讀者看見:同樣是與「水」、「風」機緣的際會,卻可能因個人所具能力或應對態度、方法的殊異(「所用之異」),而產生截然不同的結果。
例如同樣是使用容量達五石的大葫蘆(「而實五石」),惠子選擇用之盛「水」,重得無法拿起(「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剖開作水瓢,又沒有甕缸可以容得下它(「瓠落无所容」),因而認定大葫蘆是「无用」之物;莊子卻將大葫蘆綁在腰上作為腰舟浮在「水」上,於江湖之中自在悠游(「何不慮以為大樽而浮乎『江湖』」)。又如同樣持有保護手不因泡「水」而凍傷龜裂的藥方(「不龜手之藥」),宋人世世代代只用來漂洗棉絮維生,賺取微薄酬勞(「我世世為洴澼絖,不過數金」);買到祕方的外地人卻能幫助吳國在與越國的「水」戰中取得勝利,得到封地采邑(「冬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
由上述芥、杯、大瓠、不龜手之藥等與「水」的際遇可見,不同的使用方法可以導致截然不同的結果(「所用之異」),可知同樣一項機緣,是助力或阻力實取決於一己之用,蘊藏無限可能。縱使是失常的氣象(「六氣之辯」),連浩渺的雲夢大澤都要燒起來的乾旱(「『大澤』焚」〔〈齊物論〉〕),連黃河、長江都結冰的酷寒(「『河漢』沍」〔〈齊物論〉〕),揚起海嘯的颶風(「〔飄〕『風』震『海』」〔〈齊物論〉〕),如此對於一般人而言可能造成傷害的異常天候,亦具備成為人生助力的可能。人置身其中,可以是姑射神人「大浸稽天而『不溺』」的「物莫之傷」(〈逍遙遊〉),也可以是〈齊物論〉中「喜、怒、哀、樂,慮、嘆、變、慹,姚、佚、啟、態」,芸芸眾生心識轉變無窮、「日夜相待乎前」所致的沉淪與滯「溺」。如果「水」是個人生命、生活中必然的遭逢,那麼個人可充實的應對能力、態度與方法究竟為何?
莊子於〈齊物論〉中,更藉南郭子綦之口,以「風」吹過無數竅穴象徵人之感官與外在世界際會的實況:
子綦曰:「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是唯无作,(作則)萬竅怒(呺)【號】。而獨不聞之翏翏乎?山(林)【陵】之畏佳,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隨者唱喁。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厲風濟則眾竅為虛。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
「風」,是大地呼出的氣息(「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不吹則已,一旦吹起,大地上的無數竅穴便隨之發出怒號(「是唯无作,(作則)萬竅怒(呺)【號】」)。莊子似乎刻意以鼻子、嘴巴、耳朵(「似鼻,似口,似耳」)等感官的形象狀寫山林大木竅穴的形狀,使讀者聯想到,人的鼻、口、耳等感官接收、回應外在世界訊息,正有如這些樹洞與大風交接發出蘊含種種情緒反應的聲音:或激動叫喚、大聲呼喊、喝叱謾罵,或唏噓嘆息、呼叫、哭號、悲哀深切的低吟,或只同一陣鳥鳴一般(「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且當微風吹過便小聲應和(「泠風則小和」),疾風呼嘯而來便劇烈回響(「飄風則大和」)。這些風吹過竅穴發出的聲音——情緒性的小聲應和或者劇烈地回響——都彷彿刻畫人的感官受外界影響而產生種種情緒攪擾內心的實況。
莊子續於〈齊物論〉具體描寫感官受外界影響攪擾的實況:人每天與世界交接互動,心也往往就此不停地與各種外在的機緣、情境交爭戰鬥(「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與接為構,日以心鬬」),產生如歡喜、憤怒、悲傷、快樂、對尚未發生的事過多地揣想、不斷地慨嘆過往、對已決定的事反覆不定、恐懼屈服、輕浮躁動、放縱奢華、情欲張揚、驕傲自誇(「喜、怒、哀、樂、慮、嘆、變、慹,姚、佚、啟、態」)等情緒攪擾自身,執著於一己認為之是非(「其留如詛盟」),於其中消磨減損生命力(「其殺若秋冬」),沉淪滯溺於人生的水風機緣之中,以致再也無法回復原初的樣態(「其溺之所為,之不可使復之也」)。人與外在機緣、言語相際會,種種情緒就像從虛孔中吹奏出的各種樂音,又像濕熱之氣薰蒸而生的毒蕈(「樂出虛,蒸成菌」),日以繼夜、永不休止(「日夜相代乎前」)。莊子並於〈人間世〉中以變動不定的流「風」、「水」波譬喻人的言語(「言者,風波也」、「風波易以動」),指出言語也等同外在際遇,可能使聽者產生種種紛亂的情緒,擾動本可平靜無波的心靈。
上述所舉「水」、「風」之例,在在顯示倘若不能正確應對,一切機緣情境都可能是造成挫折、傷害的阻力。莊子於〈大宗師〉即以「夢為魚而沒於淵」,點出人往往就在人生這場大夢之中,化身為魚,一生泅泳於「水」、「風」際會中,不斷被影響、擾動地度過一生。〈應帝王〉中提及「其於治天下也,猶涉海鑿河」,一心追求平治天下的人有如置身在汪洋之中,卻還想鑿一條河,傳達面對外在世界的「水」、「風」際會,投身其中之人往往未能做出正確的選擇,未能妥善利用所面臨的水風機緣,以致徒勞無功。
那究竟應如何應對水風機緣?值得注意的是,莊子強調當令樹洞竅穴激烈回響的大風一停歇,所有的竅穴便立時於當下回復虛空寂靜(「厲風濟則眾竅為虛」),風止實垂,只留下垂掛在草木枝頭輕輕搖動的甜美果實(「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莊子似乎正以這場大地演奏的「怒」、「虛」變化,為人類感官遭逢人間世的種種際遇,提供一個可堪效法的自然典範:即便厲風吹來造成種種「攖」擾,不論外在的機緣如何紛亂動盪,仍致力心境如風止還虛的竅穴般,歸返虛空平靜。59
南郭子綦最終即以「使其自己」、「咸其自取」回答弟子顏成子游「敢問天籟」之問:
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已)【己】也。60咸其自取,怒者其誰邪?
南郭子綦指出,每一陣風吹過形質氣稟各不相同的萬物,所以會產生各式各樣、截然不同的聲響與影響(「吹萬不同」),並非被外界吹來的風所決定,而是「使其自己」、「咸其自取」,由自己所選擇、決定。面對生命中的種種外在機緣,心靈是攪擾不安(「怒」),抑或是虛空平靜(「虛」),全憑自主,生命的主體性由是體現。61
倘如莊子所言「使其自己」、「咸其自取」、存在選擇的可能,則與水風機緣的際會間,當有工夫、修鍊途徑可說,使人得以藉此做出妥善的抉擇與應對,乘御生命中一切「水」、「風」際遇。
由《莊子》書中對體道者的描繪,可見其與水風互動的情狀:上古的「真人」縱使置身大水中,濕氣無法浸淫其身(「古之真人……入水不濡」〔〈大宗師〉〕);姑射之山的「神人」沒有任何外物能傷害其心身,即使漫天洪水也無法使其淹溺,讓金屬、石頭都熔化,土地和丘陵皆焦灼的嚴重旱災,神人也不覺煩熱(「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逍遙遊〉〕);身心修養臻於極致的「至人」,縱使際會能使大澤焚燒起火的酷熱、使江河都結冰的嚴寒、掀起海嘯的巨風,亦不會受到傷害,不會為驚恐等種種負面情緒擾亂內心的平和(「『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飄)風震『海』而不能驚」〔〈齊物論〉〕)。
由體道者如何與異常的「水」、「風」際會互動,可知一旦循其工夫通往最高境界,將能乘御一切際遇,具備「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逍遙遊〉)的修為,能安然隨遇於正常的節候與人生的順境,且能駕馭失常的氣象與人生的逆境。面對所有「生物之以息相吹」(〈逍遙遊〉)的機緣遭遇,都能透過修鍊工夫將其轉化成正面的助力,如此便能在無窮百變的境遇中,自在地乘御遨遊(「遊无窮」〔〈逍遙遊〉〕),縱使面臨死生巨變也能安然以對,更遑論區區事物的利害(「死生无變於己,而況利害之端乎」〔〈齊物論〉〕)。
然莊子提出的修鍊工夫,並非要教導眾人在人間世中如何乘勢、順勢而成就人世間的功名利祿。事實上,莊子從未將外在事物當作生命中重要的目標(「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孰肯以物為事」〔〈逍遙遊〉〕)。雖然〈逍遙遊〉中,莊子用「水」的意象,以人為「浸灌」譬喻堯,以天降「時雨」譬喻許由,乍看是側重彰顯兩者對外在世界貢獻的小大之異。然倘從心靈修鍊工夫的角度切入,深入追索〈逍遙遊〉的水風譬喻,將會發現其中蘊藏更為豐富的內涵。莊子筆下的姑射神人對於外在世界所求只是吸納清風,啜飲露水(「吸『風』飲『露』」);莊子並藉許由對於堯讓天下的回答:「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指出就像土撥鼠到河邊喝水般,頂多只是喝到肚子鼓起來,其對外在事物所需、所欲極少,可知「時雨」不僅非其核心目標、甚至不曾是刻意追求之標的,而僅是順其自然、伴隨而來之效驗。由此可見《莊》學工夫於「水」、「風」機緣中所求非是外在的成就,而是內在心靈能力的錘鍊長養。
莊子曾於〈德充符〉以「水」譬喻鍊就此般能力者所成就的內在心靈境界:
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為法也,內保之而外不蕩也。德者,成和之脩也。德不形者,物不能離也。
水面之所以能平,是因為有大量的水安靜匯聚的緣故(「平者,水停之盛也」),因為已能包容一切順逆之境,其心靈境界便能如不隨外在變化而起落動盪的平靜水勢,不因「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毀譽、飢渴寒暑」等種種外在際會攪擾浮動(「內保之而外不蕩」、「不足以滑和,不可入於靈府」)。正因心靈有如一片寬闊平靜的大洋,故可作為衡量一切事物的基準、法度,而如是安定的心靈也使萬物都欲歸往效法(「其可以為法」)。
〈德充符〉篇並見莊子以「水」之止形容王駘臻至「常心」的心靈境界:
常季曰:「彼為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為最之哉?」仲尼曰:「人莫鑑於流水,而鑑於止水,唯止能止眾止……」
一旦進入無得失分別、恆常寧定的心靈境界(「常心」),人自然便欲歸往、聚集到他身邊(「物何為最之哉」)。莊子指出這是因為人不會把波動的流水當作鏡子來照見自己,而會在靜止無波的水面上鑑察自身(「人莫鑑於流水,而鑑於止水」),因此唯有自己的心靈先能靜止,不再擾動,才能如實照見世界的真實樣貌,進而讓芸芸眾生也隨之靜止下來,不再攪擾內心(「唯止能止眾止」),而令眾人願意與之相逢、親近。
莊子於〈齊物論〉中同樣以「水」形容心靈最自然原初的「天府」境界:
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辯,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謂天府。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來,此之謂葆光。
莊子描述這樣的心靈,在應對世間一切機緣際遇時,就像一個容量無比寬廣深厚的容器,不論如何往裡注水,都不會因此溢滿;不論如何取用,又總是不會竭盡、從未匱乏,卻不知道這源源不絕的智慧是從何而來,莊子並以若有似無、明亮而不耀眼的「葆光」描繪此般寧定平和、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心靈至境。
然而莊子的心靈工夫並非只關涉純粹的心靈修為,而是能使心、氣、形三者同步長養的工夫。62莊子於〈應帝王〉描述壺子的得道境界,即以「鯢桓之審為淵,止水之審為淵,流水之審為淵」等三種「水」勢象徵壺子的氣機狀態。首先,壺子展現如「地文」的「杜德機」樣態,將活潑的氣機都杜絕停止,就如同靜止的水蓄積的深淵,表面上看起來靜止不動,卻也未停,暗中仍有生氣蘊蓄萌發(「『止水』之審為淵」、「萌乎不震(誫)不(正)【止】」)。壺子繼而展現如「天壤」的「善者機」樣態,呈現天地之氣交會暢行,生機勃勃的正面氣機,如同流動的水匯集的深淵(「『流水』之審為淵」)。最後,壺子向季咸呈現至虛、沒有任何跡象朕兆的「太沖莫勝」之境,呈現「衡氣機」神氣調和、充沛平衡的狀態,如同鯨魚盤桓的至深之淵(「鯢桓之審為淵」)。莊子以「水」作譬喻狀寫體道者的三種氣機狀態,顯見心靈境界與形氣狀態實能交相調和,一同升進,當人的心靈具備能夠承受所有外在正變、順逆的能力,其體內氣機也將同步增長,日益磅礡充盛。63
莊子最終甚至以「水」喻「道」,象徵天地之間的一切際遇,盡皆能成為體道的助力。〈大宗師〉:
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魚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養給;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足】。故曰: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
莊子用魚兒得以自在同遊的江湖之「水」,譬喻能使人成全彼此生命的「道」。「水」能讓魚在池裡穿梭來去,獲得充足的食物供給(「穿池而養給」);「道」則能使人彼此之間不產生爭端,生活容易感到滿足(「无事而生足」)。莊子以同樣用來象徵世間一切際遇的「水」喻「道」,正點出「道」非外於人世現實的抽象概念,而存在於一切際遇之中,所有外在世界「水」、「風」的際會機緣,都可以成為體「道」、得「道」的助力。
(二)解碼「乘」與被「乘」
水、風象徵,既代言投身於世之人與外在世界無可避免的互動、影響,同時展演人可以乘御際會的正面事例,或呈現為境遇所乘,陷溺其間難以自拔之人生樣態。檢視《莊子》內七篇中關於「乘」、「御」、「培」文本,發現可將所具乘御之力分為三類:
1.仗勢之「乘」
初階為〈人間世〉中所言:「王公必將乘人而鬬其捷」,言居上位的衛君勢將「乘」駕臣屬之上,倚仗地位權勢欺凌、壓迫臣屬;居下位者,則置身無力翻轉形勢的被「乘」處境。
2.有待天時地利之「乘」
二階則如〈逍遙遊〉中「搏扶搖而上」「搏扶搖羊角而上」、能「培風」的大鵬,或者能「御風而行」的列子,能夠駕御外在有利的風勢高飛入天,泠然而行,但仍有待於那風、那外在機緣的配合。
3.無待時地之「乘」
最高階則如「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逍遙遊〉)、「乘物以遊心」(〈人間世〉)、「乘夫莽眇之鳥,以出六極之外,而遊无何有之鄉,以處壙埌之野」(〈應帝王〉)等,不僅能安然隨遇於正常的節候與人生的順境、乘正而行,且能駕馭乖變失常的天地之氣或人生的逆境,具有無論置身何時、何種境遇都能操控駕御一己於情境之中,自在乘御遨遊,「勝物而不傷」(〈應帝王〉)使身心無擾的能力。
Lakoff與Johnson在《我們賴以生存的譬喻》一書中論及「空間方位譬喻」(orientational metaphors)。舉凡與空間方位有關的譬喻,如:上下—進出—前後—深淺—中心邊緣等,Lakoff與Johnson稱之為「空間方位譬喻」。這些空間方位以概念相關性為考量,組織起整個概念系統,且出自於「我們有身體」的這個事實。因此譬喻性空間方位並非任意性的,而是立基於我們肉體與文化的經驗。64如:「乘人而鬬其捷」(〈人間世〉)凌壓臣屬的衛君;能夠乘在風上圖南的大鵬;四處遨遊的列子(〈逍遙遊〉);能夠「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的得道者。高位的處於優勢,低位的則處於劣勢,凸顯「高位是上,低位是下」與「操控是上,被操控是下」的概念。65在《莊子》的價值體系裡,能夠乘在風上圖南的大鵬;四處遨遊的列子;或能夠「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的得道者,與欺壓臣屬的衛君,雖分居典型正負的兩端,但倘卒讀《莊子》全書尋繹反覆出現的「乘」、「御」、66「培」、「勝」論述,將發現莊周向讀者再三致意者為:凡人皆具能從為物所「傷」、所「勝」、所「乘」的逆境中,翻轉、升進為「乘物」(〈人間世〉)與「勝物而不傷」(〈應帝王〉)的可能性。
透過比較《莊子》內七篇中的乘/御論述似乎不難辨析,無待時地之「乘」,方為《莊子》書中「乘」、「御」之力最高境界的體現。那麼大鵬之「乘」是否也堪稱「無待」?是否合適被詮釋作「無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