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論
承前所述,向來著重體驗古典與循階訓練的傳統東方哲學,一旦能突破「自我知識」共享上的困難,發展出客觀上有足夠說服力的特質,則過去西方哲學方法難以處理的諸多問題,許將因此產生重大改變(這可能是傳統東方哲學對當代的主要貢獻之一),甚至可望打開一扇通往另一種哲學系統的大門。
若將《莊子》研究領域譬喻為一座漂浮於汪洋中的巨大冰山,則單一研究進路所注目、聚焦的,往往僅限於那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過去由心性之學的研究進路所見冰山彼角,乃一知音者稀、不同於世俗的價值與信念;一旦改變研究取徑,翻轉後浮現的冰山此角,將呈現出所有投身於世的主體都能具身認知、躬身體驗的身、心兩適之至樂歸所。至於此際暫時潛藏水面之下、過去往往僅限於思辨解析抑或工夫論探討的心性一角,仍在前賢研究的基礎上對其思辨層面保有深度的了解,進而由專家與生手的角度對莊子心性論的實際操作面向加以描摹。如此一來,在心性與身體感兩端研究相輔相成之下,對《莊》學的身體技術與心靈追求都勢能有較諸以往更為明晰、朗現、完整的掌握;對《莊子》書中理想典範的閱讀與詮釋,也更能與《莊子》書中聖人、神人、至人、真人所體現的全幅生命境界相應合拍。
就學術研究而言,此係探究《莊子》之學的新視野;就課程教學而言,亦將展現新的向度與風貌。安德魯.華威(Andrew Warwick)曾以十八至十九世紀劍橋大學數學學門的傳授過程與訓練文化之變遷為研究對象,究明訓練方式、知識內容與評分標準之間存在的交互作用與深刻影響。88同理,倘本研究成果得使《莊》學內容突破既有心性論的藩籬,而增添身體感、身體技術、身體經驗等「體現行動」的嶄新向度與風貌,亦將促使《莊》學課程的訓練方式暨評分標準更趨豐富多元。
知識與觀念內化於日常生活體驗的過程,並非只發生在個人經驗層次,而是與歷史文化及社會環境、生活方式、物質文明桴鼓相應。當今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其身體經驗、感官知覺與動作姿勢,無不受西方現代醫學及物質文明(如:沙拉吧、領帶、胸罩、高跟鞋、沙發、彈簧床、空調、韻律教室、健身房等)的影響,且儼然成為社會的常規(norm)。這正是生存環境、生活方式、物質文明的變遷逐漸內化於人們身體經驗層次的結果。
本研究進路旨在探討道家「傳統」之身體感、身體技術、身體經驗與心靈典範,對勘「當代」,當可釐清兩造知識與觀念內容的差異,進而省思:透過道家傳統文化的新詮,其所重現的心身能力,將使現代人在個人心身、養生保健上產生何種影響與得失。此由知識分子對勘「傳統」與「現代」所進行的反思,許將使固有文化重新於日常生活之中為人注目、操作並養成慣習,甚至進而影響社會風潮之更迭及文明時尚的變遷。(簡圖如下)89

圖一 個人經驗與歷史文化暨社會環境、生活方式、物質文明互動關係圖
本書正文一至五章,為筆者近十二年來基於此一關懷與研究進路所發展之系列成果,初稿均曾先後發表刊載於國內學術期刊、專書,再經補充、改寫為本書定稿,簡介如下。
作為可供操作的工夫、可供依循複製之行為活動,《莊》學心身技術的背後必有動機可說。檢視《莊子》內七篇,乃至外、雜篇均不難發現,莊子不斷與其身處時代的社會與文化進行對話。如「以物為事」、「以天下為事」(〈逍遙遊〉)的社會實況與文化傳統,或強調「仁義」、「是非」的主流價值,皆可說是莊子所處時代既有的「大知」與「大言」。但此等「大知」、「大言」,卻都難以解消莊子時代所面臨的問題:為了追求世俗價值與主流文化奔忙不休(「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與外物不斷相互砍殺磨耗(「與物相刃相靡」),導致身心疲憊(「苶然疲役」)、漸趨消損(「日消」)、衰老枯盡(「老洫」)、心靈彷彿瀕臨喪亡(「近死」〔〈齊物論〉〕)。面對所處時代中世俗價值與主流文化價值無法解決、孳生的問題,莊子基於如是生命境況之需要,進行深度反思後提出解消如是患害的身心技術。首篇〈逍遙遊〉許即透過譬喻展演《莊》學身心技術發生的動機、需求,藉由飛禽追求遠近不一的「飛之至」,譬喻眾人「彼其於世數數然」、「彼於致福者數數然」(〈逍遙遊〉)的人生目標,指出這樣的目標設定將可能招致一如其凶器譬喻所揭示的種種禍患損傷。而於群鳥之中,目標最為高遠的大鵬,其重要性顯然不是鸒鳩、斥鴳、適莽蒼者、適百里者、適千里者等禽鳥可以比擬,那麼大鵬所喻為何,許即為探究《莊子》返本全真之學發生動機的重要關鍵。第一章〈大鵬誰屬:解碼〈逍遙遊〉中大鵬隱喻的境界位階〉藉由回應學術史中「大鵬是否為《莊子》最高境界的象徵?」此一意見分歧之論題,發現大鵬之追求雖已超凡入聖,不同於尋常禽鳥以食糧為生命之終極追求,但實有別於莊子內返的生命追求,仍有待於外在環境機緣等種種條件的配合,故非《莊子》最高境界的表徵,而隱隱與影響先秦主流文化甚鉅之儒家身影暗合。
置身戰國時代以主流文化為背景的大舞臺上,莊子看似自說自唱的演出,其實早與其前登場的劇碼,以及長居幕後的主流文化交相酬應。而不論是要還原莊子登臺前那鑼鼓喧天、歷久不衰的幕前,抑或要揭開莊子在臺上時那暫時消音、依然高懸的幕後,都將發現:先秦儒家的身影赫然現於眼前。《莊子》書中除明言「儒、墨之是非」(〈齊物論〉)等與儒家顯性的對話外,於重要論題中亦往往潛藏著與先秦儒家的隱性對話。第二章〈《莊子》的感情:以親情論述為例」〉即以「孝」此中國傳統文化中獨特且深具影響力的論題為主軸,對比《莊》、儒於經驗現象中情愛實踐的具體工夫。
經驗現象與實踐工夫的不同,必然反映其背後哲學底蘊的差異。本章藉由對勘先秦儒、道經典中論孝之不同,繼而自經驗現象中踐孝行為之殊異,深入探究先秦儒、道於生命觀、人生觀、哲學論宇(universe of discourse)等思想底蘊的異同。如此一來,即能了解為何同是論孝,莊子卻如此強調「哀樂不入」、「不以好惡內傷其身」不任情緒攪擾一己心靈的重要性。這樣「無人之情」(〈德充符〉)的不動心絕不等同於全然的無情,莊子理想中的情感,對於所有的親人、朋友乃至於情人,都仍要「不可解於心」、「不擇地而安之」從內而外、一以貫之地盡力付出,只是在付出之後,對於經驗現象具體外在世界的結果,懷抱著無待、無執與無求的隨順態度,但求一己心靈不失去其本來的平和寧靜。透過《莊子》親情研究,可見莊子用「情」的原則與具體實踐方式;而由莊子如何用情,則可進窺莊子如何用「心」。在《莊》學工夫歷程中,心身從來是不可分離、共同升進、一次到位的工夫與境界,是以此一由《莊子》親情發掘莊子用情、用心的研究,當有助於對莊子身心修鍊的了解。而鍊就《莊子》書中「專家」身體感的必要環節與充要條件,實含括心靈工夫、身體技術、想法眼光與主體自覺等,可見莊子的用情與用心實同為共構如是身體感的重要元素。
第三章、第四章則聚焦於《莊》學之身體主體與身體技術。植基於其永恆生命觀,莊子固然將所有工夫之最終鵠的設在「心」上,致力保全升進超越死生流轉的「真宰」、「真君」,但人生在世的清醒時刻,「心」與「形」,始終是不可離析獨存的實踐整體。心靈與身體的位階雖有著本末、主從的區別,卻不表示心靈是唯一工夫所在,而身體是虛設的邊陲論述。若從「知道是什麼」的立場檢視《莊子》心學與身體之學兩者的重要性,或許有核心與邊陲之分;然一旦從「知道怎樣作」的研究向度出發,則《莊子》書中的實踐工夫可以關乎形體,卻以心靈境界為鵠的——意在心境的臻升,而待身體的技能與工夫來輔助;或待心境臻升後,身體境界亦隨之自然升進。90由莊子於〈齊物論〉「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一句,分別以「形」和「心」並峙摹寫南郭子綦「吾喪我」、「嗒焉似喪其耦」的得道境界,可知《莊》學之實修工夫確是「形」、「心」兼具。
第三章〈「守靜督」與「緣督以為經」:一條體現《老》、《莊》之學的身體技術〉檢視《莊子.養生主》:「緣督以為經」一句在詮釋史上夾纏之種種爭議,發現多數注家不以「督」本字本義作解,原因之一許是在同期道家文本中不見相應論述。一九七三年出土的西漢帛書《老子》提供一種嶄新的詮釋可能:今本《老子.十六章》「守靜篤」一語於西漢帛書《老子》乙本經文中作「守靜督」,使得守靜的主體由「心」變為「督脈」,由心靈、意識擴展為投身世界的身體主體。另一緣由在於不少注家以為依循本字本義解釋「督」字,將使《莊》學誤入「爐火內丹」之學的藩籬,有違「不益生」、「不刻意」之《莊》旨,故跳脫經文字義詮解。筆者則試圖說明倘將「督」解作「督脈」,「緣督以為經」實可以是關涉身體、且能融入日常舉手投足間的工夫,符合「常因自然」、「因其固然」(〈養生主〉)之《莊》學大旨,並能循之成就莊子所欲達致的諸般身、心境界。
筆者並藉由Marcel Mauss「身體的技術」概念指出「緣督以為經」乃是受到社會文化的浸潤與影響,可經傳授及嫻習而獲致的身體實踐。然而「緣督以為經」作為莊子身體技術之初階,卻於《莊子》文本與歷代注解均未見具體姿勢、動作細節與操作方法。面對此一看似渾沌、不知如何切實踐履的身體技術,筆者乃藉時代晚出、地域迥異,但同樣以延展、保持身體縱軸筆直豎立為基本身體原則的太極拳與皮拉提斯,對「緣督以為經」這項身體技術作格義。91透過太極拳之基本操作原則「頂頭懸」、「豎起脊樑」、「腰如車軸」、「腰為纛」等想像指令,以及皮拉提斯身體中心線(Body Alignment)的現代生理學詮譯,將「緣督以為經」化為一有方法可循、可具體落實的身體技術。如此對於具體操作方法的解釋將賦予「緣督以為經」更具生命意義的內涵,且使此一起自先秦甚至更早的身體技術在當代仍能被具體的認知、操作,進而改善我們的生命。
「緣督以為經」作為莊子身體技術之初階,是最初要達成的目標,一旦能體現「緣督以為經」便踏上《莊子》書中「身體技術」的第一階,將轉以臻於「形如槁木」為進階目標。第四章〈「槁木」與「輕身」:《莊子》注疏、詩人具身認知、醫家辨證的跨界討論〉即聚焦探討「形如槁木」體現的身體情狀是何等模樣?又需透過什麼樣的身體技術才能臻至?爬梳歷代注疏,雖隱然顯示「形如槁木」作為身體技術的可能,卻難據以建構具體工夫措施。由於研究目的在於具體了解一名生手如何成為「形如槁木」專家,為進一步釐清莊子「形如槁木」、「墮枝體」、「離形」身體技術可能的具體面貌與操作方法,勢需借助注疏傳統以外的其他途徑。《莊子.大宗師》指出「有真人而後有真知」,而「真人」幾稀,則跨越歷史縱軸中不同的時代與文化領域,揀選曾從生手成為專家的「真人」經驗與相關論述,恐屬不得不然。
筆者乃將「形如槁木」象徵置於更廣闊的文化域中,檢視詩歌中相關「身如槁木」的身體感書寫,從而發現詩人藉用「槁木」所狀寫的實為一輕盈的正向身體感受,詩人並指出除了仙道、藥餌外,更能透過解消牽念記掛、拋卻對俗情利名的執著,進而登上「忘」、「不知/不覺」乃至「遺/棄」的「身輕」工夫階梯,最終獲致「虛空」的身體感。更探究《傷寒論》中的「身重」之病與本草典籍中具「輕身」之效的藥味,發現「身重」實為一異於常態的疾病徵候;而超乎無病「平人」之上的「賢人」、「聖人」、「至人」乃至於「真人」所體現者,則為「輕身」的身體感及與其密不可分的「長肌肉」、「倍力」、「好顏色」、「補五臟」、「明目聰耳」、「強志」、「不老」、「令人有子」、「日行五百里」等正向的身體效驗。透過如是廣度的研究,反覆檢視在各文化領域中的「輕身」論述,我們固然無法確知與《莊子》異時異代的歷代詩人體驗,醫書描述是否即為「形如槁木」身體實修工夫的原貌,但確實發現《莊子》「形如槁木」此一象徵,是如何為後世所理解、實踐操作,如何開展出為歷代詩人所體會、書寫並深植於傳統醫學論述中的「輕身」身體感與修鍊工夫傳統。
第五章〈當莊子遇見Tal Ben-Shahar:莊子的快樂學程:兼論情境、情緒與身體感的關係〉則針對時代社會下人們普遍面對的問題,與西方正向心理學進行跨越文化、學科的橫向對話。當代西方正向心理學的興起,乃是為了因應情緒破產與憂鬱症罹患率攀升等時代課題,其代表學者塔爾.班夏哈(Tal Ben-Shahar)結合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享樂理論與法蘭可(Viktor E. Frankl)以追求意義為人類行為之主要驅動力的理論,提出其「快樂理論」。然而Ben-Shahar雖自承其適用對象有其局限,卻認為中國、印度乃至於古希臘的往聖先賢均未能提供快樂祕訣。本章即以當代西方正向心理學所致力研究的「人類最佳心理運作狀態」為快樂之定義,深入探討《莊子》書中的「快樂」(常樂)學程,試圖尋訪一條更為穩固、普遍、甚至更加易達的快樂之道。
於二千年前戰禍頻仍的戰國,社會動盪不安,如何保身全生、獲得不假外求、穩定恆常的真正快樂,正是莊子思想起源的核心課題。本章試圖透過譬喻解碼進行莊子快樂理論的爬梳,發現莊子透過凶器、禽鳥、樹等譬喻群組,說明人若執著於向外追逐世俗及主流文化標舉的「正」,難免遭逢種種苦患害傷;反之,若目標是歸零、內返,將生命核心價值內返於一己心身,而雖看似「无所可用」(〈逍遙遊〉),卻能免於凶器、外物之傷,並能如《莊子》書中描繪的眾多成藝達道之職人,雖僅視工作或日常職業為其生活之寄託(「為是不用而寓諸庸」〔〈齊物論〉〕),但因外在可見的工作、專業,本為內在、不可見、難以測度之生命境界於現實情境中的投影,故能據以評估一己心身境界之進退消長、達標與否,彷彿試金石般以此輔成提升一己生命境界之終極追求。而本於心身境界的升進,莊子之徒皆因此能在各自的職場或專業領域中達到常人難以企及的成就。
莊子並肯定人「咸其自取」的主體性,提供「生手」到「專家」的工夫階梯,於心、身兩造均揭示了所欲達到的目標與可供依循操作之工夫,帶領讀者透過改變「用心」及身體的慣習,致力於一己心身能力之長養提升,將原本為情境所「乘」的狀態,轉為能駕馭所投身的現實情境,泰然面對生命中原本可能使情緒攪擾、身體疲憊的現實逆境。對比Tal Ben-Shahar的「快樂理論」則可見,《莊》學修鍊所獲致之樂,實遠較心理學語彙下「恆定快樂」的意涵更為豐富、厚實、穩定且超越,已不單只是一種心理狀態,而是經由具體工夫修鍊,使能貫通心、形、精、氣、神整體,方能證成、完遂的生命境界。
附錄收入〈莊子「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新詮〉一篇,本文成於筆者轉向《莊子》身體感、專家與生手研究進路之前,與本書研究取徑固然有所殊異,但筆者對〈逍遙遊〉「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之詮解,暨與之並生的實踐興味,實為衍生後續從生手邁向專家之《莊子》系列詮釋的重要起點。而回顧個人研究史,筆者對《莊子》的濃郁興趣肇始於博士班時期修習張亨先生開設之以一學年單論《莊子》心學的「先秦諸子論心」課程,每於堂上深受潛化、啟發,不自覺間並由之踏上日後《莊子》研究之路,本文即為筆者入遊《莊》學藩籬後首發之作,係筆者後續《莊子》研究之起點,手法雖嫌生澀,卻仍契中《莊》學工夫脈絡中所欲臻至的核心鵠的,故收於附錄,以紀念緣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