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操作技術的意義與身體感研究的必要性:探究《莊子》書中專家訓練過程的理由
(一)效法「不近人情」與「畸於人」之專家的理由
《莊子.逍遙遊》中曾以「大而无當,往而不返」、「大有逕庭,不近人情」、「狂而不信」數語,描述凡人(指「肩吾」)聽聞「神人」(謂「姑射神人」)身心境界後的直覺反應:
肩吾問於連叔曰:「吾聞言於接輿,大而无當,往而不反。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无極也。大有逕庭,不近人情焉。」連叔曰:「其言謂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
肩吾覺得有關「神人」的描述距離世間常理太遠、太不近人情,其境界似乎很遼闊,卻又好像遠得回不來,實在沒辦法讓人相信。然而,神人既「非世俗所常有」,67自「非常情所能揣測」。68
〈大宗師〉也假借孔子師徒之口,以「畸人」稱得以「與造物者為人,而遊乎天地之一氣」,達到「逍遙乎无為之業」、「相造乎道」境界的孟子反與子琴張:
子貢曰:「敢問畸人。」曰:「畸人者,畸於人而侔於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所謂畸人,即相較於世俗之人顯得特異之人。69然其所具備的潛質並無異於常人,只是自外於世俗所追求的價值,而致力於回到與宇宙合一的生命之初最自然的狀態。再次強調《莊子》書中的專家乃是「不同於人」、「不能耦俗」70的「獨異之人」。71
讀者不免生疑:莊子所謂的「專家」,何以是如此「不近人情」、屬於人中特例的「畸人」?何由代言《莊》學典範的專家是如此驚世駭俗,致使道外之人視其所論為「孟浪之言」(〈齊物論〉)?——莊子屢屢強調這等人類中的稀有個案究竟具何深意?
湯浅泰雄的說法,有助於我們理解《莊子》書中的專家何以「不近人情」、「畸於人」:
西洋近代的思考方式與東洋古老的思考方式,其根本差異究竟何在?就心身的運作而言,西洋的近代醫學,是以大多數人的正常(normal)狀態,亦即以不特定多數的案例為基準來進行思考的……不過,在採行這種思考方式的情況下,對於與不同於普通人的例外個案,很容易生出漠視、輕忽的傾向。
若說到心身關係的探究方式,東洋傳統的思考方式並不以「不特定多數人的平均狀態」為基準,而是以「積累了長期的訓練,而獲得高於普通人的能力者」為基準來進行思考的……一般而言,由於東洋治學傳統是採行這樣的方式,由此所得到的法則,有時也會變成「缺乏近代科學法則那種一般性的妥當性」之結果;但,相對而言,其中也存在著「得以明瞭以一般情況不易知曉的更深層之潛在機制」的優點。72
簡言之,西洋近代醫學,是以大多數人的正常(normal)狀態為基準;東洋古老傳統則以「積累了長期的訓練,而獲得高於普通人的能力者」(即所謂「高度心身能力之菁英分子」)之狀態為依歸,因此存在「得以明瞭以一般情況不易知曉的更深層之潛在機制」的優點。巧的是,湯浅泰雄對西洋近代與東洋古代思考基準的判分,正與《莊子》書中「眾人」(「大多數人」)與「至人」(「高度心身能力之菁英分子」)的對舉,若合符節。
莊子筆下論述「眾人」身心情狀有著類似樣態,係一未經工夫轉化、提升前所呈現的共相,可說屬一共時性的理解:在人間世的處境中「憒憒然為世俗之禮,以觀眾人之耳目」(〈大宗師〉),為眾人之耳想聽而說、為眾人之眼想看而做,恪守繁複的禮義節文,為免眾人攸攸之口而勞役己身、折損己心;固執於一己立場想法(「守勝」),執著於孰是孰非(「司是非」),放任心靈與外在人事情境交爭戰鬥(「與物相刃相靡」、「日以心鬬」),遂日漸消損、陷溺、衰老(「消」、「溺」、「老洫」),最終走向「近死之心,莫使復陽」,此心彷彿千瘡百孔、疲憊瀕死、再也無法回復活潑生機的境地;形體亦是「終身役役」、「苶然疲役」地疲憊不堪且日漸消損。莊子以「其形化,其心與之然」一語,點出「眾人」的心靈與身體往往存在著同步消褪的連結(〈齊物論〉)。
雖然莊子從〈逍遙遊〉開始,便揭示其筆下「眾人」亦即湯浅泰雄所謂的「大多數人」,尚存在著「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小不及大的「小大之辯」。但在《莊子》的價值體系中,不論是滿足、翱翔於榆枋、蓬蒿枝頭的蜩、鸒鳩、斥鴳,還是「適莽蒼」、「適百里」、「適千里」的飛禽,所象徵對應的「眾人」,其仕宦權位縱有高下之別(「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徵一國」),所待於外的條件許隨之有難逢易至之異,但此等近飛遠翔的禽鳥對人間世的「糧」餉、「榮/譽」與「非/辱」,都同樣地關注、在意、執著。
即便是潛離植糧之地、悠游於冥海的鯤,或莊周明言鯤所影射「彼其於世未數數然」的宋榮子,儘管已不在意世俗主流價值的追求,但對經驗世界中自我義界的具象福分(「致福者」),依然在意。甚至是飛入空無一切蒼穹中的鵬,或「御風而行」的列子,也仍舊「有所待」於外在世界的「風」。只要還有待於任何外在條件的配合,便仍不免落入前述「眾人」常見的身心共相。
然而,《莊子》書中所提到的「至人」、湯浅泰雄所謂「高度心身能力之菁英分子」,卻有迥異於「眾人」的身心情狀。其致力保全的追求與眾人相異(「彼其所保與眾異」〔〈人間世〉〕),為能具備「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逍遙遊〉)的能力,使得以安然隨遇於一切正常節候、人生順境,並能駕馭失常氣象、人生逆境。莊子不僅從身、心技術分述「至人」(「專家」)與「眾人」(「生手」)的不同,更將二者施諸人間世的影響、對「物」與「天下」所能作出的貢獻,以「光」與「澤」——「日月」與「爝火」,「時雨」與「浸灌」(〈逍遙遊〉)——為喻加以對舉,論述「至人」(「許由」、「姑射神人」)境界遠逾儒家所義界之聖君「堯」。
在辨明《莊子》書中身體感的元素後,重新檢視大多數人與菁英分子的分別,可知凡人實普遍具有揮別「眾人」疲憊、紛擾的身心共相,走向菁英分子高度身心能力的潛能。驚世駭俗的畸人、稀有的《莊子》「專家」對於平凡大眾之所以有意義,許可藉卡爾.史密特(Carl Schmitt)的「例外理論」加以闡釋:
例外比規則更有意思。規則不能證明什麼,但例外卻能說明一切。73
透過例外,反能彰顯本質。《莊子》「專家」之所以為「例外」,並不表示專家與大多數人的本質有所不同、外於規則,只是由於和《莊子》「專家」一般能充分體現、發揮潛藏本質、成就生命典範的人相當稀少,始被視為例外。74也就是說,透過極少數的「畸人」與「不近人情」者所表現的高度心身能力,或可提供多數的「散人」、凡人了解潛藏於自身生命中的無限可能。
莊子從未視「心齋」75或者「吾喪我」76境界為少數個人的專利。如〈人間世〉篇所言:
是萬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紐也,伏戲、几蘧之所行終,而況散焉者乎!
禹、舜、伏戲、几蘧等雖貴為聖王,尚且視達到《莊子》書中的專家境界為人生首要之務,自許將窮其畢生戮力從事,則凡俗之輩自更當加倍勉力、勤奮而行。
如果我們肯定《莊子》在固有經典中的典範意義,並肯定儒、道所推崇的聖、神、至、真人,皆如經典所述乃需勉力陶養、修鍊而成,則究明湯浅泰雄所謂「高度心身能力之菁英分子」(「專家」)所樹立的「身心典範」,當可據以開發一般人(「生手」)的生命潛能。易言之,尋繹菁英分子所賴以達到「心身理想狀態」的修養方式與訓練過程,將生手走向專家之路作一全幅詳實的呈現,不但具有史學或學術思想的蘊義,且有助尚未具如是高度心身能力的大多數人,藉以認識、進而體會一種深具文化特色之實踐、修鍊的意義與價值。
(二)「身體感」研究的必要性
在試圖超越生手(novice)、邁向專家(expert)之境的途中,我們發現莊子透過諸多身體感,如「形如槁木」、「墮枝體」、「坐忘」、「喪其耦」、「離形」等來描述其身體技術、工夫歷程與境界。如此一來,對身體感的詮釋——莊子所揭示的身體技術與身心境界典範的闡明——便成為《莊》學的「生手」如何陶養成為「專家」的至要關鍵。
值得注意的是,《莊子》書中「專家」的身體感並非天生自然、無需工夫陶養即可擁有,在踏上莊子所揭示的身心工夫階梯不斷升進之前,「生手」與「專家」實立足於同樣的身心狀態。具體言之,《莊》學所欲達到的「至人」身體技術或身體感,正錘鍊於從生手凡人臻升於專家「至人」之境的變化過程:從無法豎起脊樑、走向「緣督以為經」(〈養生主〉),到能夠時時維持身體中心線垂直地面,77操作踐履此一工夫的主體,必然是在時間的流動中移轉遷變,因此「緣督以為經」實與早先無法豎直脊椎的身體狀態相續而存。
同樣的,正因曾經實質感知四肢的存在甚或痠痛麻腫僵硬之感,方能於遷化的過程中逐漸體會到彷彿失去四肢胴體的「墮枝體」(〈大宗師〉)的放鬆之感;或者因為曾經具身認知身體沉重不堪的感受,才能在日積月累的學習踐履後,逐日感受到轉為輕靈甚或彷彿身體無重量般的「形如槁木」之感。
也因為原本自我的具體感受是無可離析的形神合一,始能在身心的經年轉化後體驗到精神超越形體的「離形」(〈大宗師〉)身體感;更因為原本執著於這個形軀生命的「我」,始能對比出有朝一日形軀與心神徹底解離的「喪其耦」(〈齊物論〉)之感。78
由此可發現「身體感」在這個工夫歷程中的重要性。正因為從生手到專家此一實踐、訓練與修行的過程,是在歷時性的時間之流中不斷升進轉化的工夫進程,因此難以用聚焦於某一時點身體共相的「身體觀」研究來收編詮說,而有賴身體感的研究始足以掌握這隨時流動的工夫歷程。79
由凡到「至」,唯有在時間的流動與變化中,對比前後身體感的差異下方能顯現,此正為具身認知與知覺經驗的特質。
芸芸眾生一旦踏上初階,所能體會、體現的僅是初階的身體技術與身體感,還未能體會更高一階的身體感。意即每再登上一階,能了解、體會該境界的人便又較前一階更為稀少,依此類推。因此曾親身體驗如是身體感的菁英分子,對於身體感的格義與掌握,便成為後學工夫歷程中至為重要的憑藉。透過對其所體驗身體感的詳實詮釋,當代人始能對其身體感有更為具體、周全且深刻地了解,進而能夠循之拾級而上,將身心提升至如是境界。
正因唯有在這樣的時間流動中,凡人歷經身心的轉化方能獲致專家的身體感,可知《莊子》書中的一切身心工夫並非專屬於少數的「真人」、「至人」,而是為所有可以、能夠提升轉變的眾人、凡人而設。《莊子》書中專家身體感的研究,也因此具有普遍的意義與價值。
(三)「複製少數以成就多數」的可能
然而或有學者稱強調實踐與修行的東方哲學為「以自我知識為中心的哲學」(self-knowledge centered philosophy)。所謂「自我知識」,指「個人對於自己『心靈狀態』的知識」(knowledge of personal mental states),這樣的經驗屬於個人所有,無法直接與旁人分享,也不易證實不同個體之間經驗的異同。
「自我知識」可略分為兩類,與本研究相關的是:經由某種訓練、實踐或修行而獲得的知識。諸如:《莊子》書中的「緣督以為經」、「形如槁木」、「嗒焉似喪其耦」,都是透過一番訓練、修持而習得的。因為那些特殊訓練或實踐並非人人可得,因此擁有這類自我知識的人比另一類少得多。80尤其某些自我知識,例如「真人」的知覺、境界等,甚至只有極少數人具備。
對於西方哲學主流來說,這類以自我知識為中心的哲學,在理論上較難有客觀的說服力,尤其對不具該知識的多數人而言,更是如此。因為大多數人皆未經過這樣的訓練、修持與實踐;或者雖多少經歷過,卻沒有獲得類似的體驗。由於不具相關的自我知識,所以大多數人只能任意選擇相信與否,而無法訴諸客觀的論據,這也正是東方哲學在西方常不受接納、而被認為是宗教的主要原因。81
如此對東方哲學的質疑,正好呼應了湯浅泰雄的觀點:近代性的思維容易陷入的缺失,就是把不特定多數人的情況當作「正常」,而把不符合該基準的一切全都看作是「異常」。82於是,如何合理詮釋以自我知識為中心的哲學所特重的訓練過程,並證明所獲得的知識,便是這類哲學亟需面對的課題。
至今學界乃借助當代認知科學的發展,提出可能的解釋與印證方式。大腦在所謂「默會認知」過程中的變化,當代的腦神經科學已略有所窺,並找到某種認知功能在大腦的相對位置。例如:認知科學家觀察那些經學習而能發出中文四個聲調的人,發現了大腦中專司此語言學習的部位。83同理,有人便主張運用類似的方法,試圖將東方哲學訓練、修持與實踐的過程,納入腦神經科學的系統,直接觀察大腦在自我知識認知過程中的變化,使自我知識得到客觀的基礎。84
誠然,東方哲學需要合理地解釋其獲得知識的過程,使該知識更具客觀性,但這並不表示,因應此一西方的挑戰必須採用現代西方的辦法。事實上,試圖以「大腦神經系統部位的變化」定位東方哲學的修行經驗,似乎猶待商榷。設想:為了證實「不以好惡內傷其身」(〈德充符〉)者心裡會感到平和喜樂,而果真發現,「不以好惡內傷其身」者的腦神經系統,總是處於甲狀態而感到喜樂;相對的,「以好惡內傷其身」者則總是處於乙狀態而不感到平和喜樂。然而此等對應關係,即使恆常出現,究竟對於「不以好惡內傷其身」的工夫或境界提供何等解釋或「證明」呢?腦神經系統與工夫、境界的對應關係,能否說明:「不以好惡內傷其身」者內心為何會產生平和喜樂?或謂:因為腦神經系統的甲狀態發生了,所以「不以好惡內傷其身」者心裡產生了喜樂。但憑此解並不足夠,因為即使刻意運用科技方法在「以好惡內傷其身」者的腦神經系統中引發甲狀態,而使他感受到「不以好惡內傷其身」者內心的平靜安適,我們仍不認為他能夠做到不以好惡內傷其身。
足見「不以好惡內傷其身」與「腦神經系統甲狀態產生的快樂」仍是兩回事。腦神經科學家容或發現了「甲狀態」與「某種快樂」之間有因果關係,但仍然沒有真正解釋「不以好惡內傷其身者為什麼會產生快樂」。因為腦神經科學只著重腦神經狀態,而未針對「不以好惡內傷其身」這因素,故而對於「不以好惡內傷其身者——會產生快樂」這類工夫境界語,似乎並未增進多少了解。那麼,腦神經科學為何不足以涵蓋「不以好惡內傷其身」這因素呢?
首先,人的心情固然與腦神經系統密切相關,但是,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毋寧是藉由「人是一個整體」的觀念——而不是靠腦神經的運作——來理解一個人。「腦神經」觀點只能將人視為一個物理對象來認識,而無法將人視為投身世界的主體(a subject destined to the world)85來看待。
其二,「不以好惡內傷其身」的觀念屬於價值領域,而非物理領域。刺激一個人的腦神經產生甲狀態,固然可以直接使他獲得某種快樂;但是要使他「不以好惡內傷其身」,或使他體悟「安時處順」(〈養生主〉)、「其息深深」(〈大宗師〉),卻無法訴諸此等直截了當的途徑——事實上,根本不存在此等途徑。因為,無論是「不以好惡內傷其身」,或者「安時處順」、「其息深深」的體會與領悟,都牽涉到個人生命的整體。在一個人能不以好惡內傷其身,或獲致《莊子》書中任何專家般的體悟之前,他的其他信念(belief,例如:他是否認為人應縱情於感官享樂?是否認同心靈平和如「心如死灰」(〈齊物論〉)、「用心若鏡」(〈應帝王〉)、「虛室生白」(〈人間世〉)等是有價值的?)與欲求(desire,例如:他期待周遭之人專注、熱情地愛他,或者聚散無傷、情淡如水?他想要的是更大的房子與更多的金錢,抑或自我持續成長的空間與時間?)都必須經歷一番改變。他不可能維持之前「人應縱情於感官享樂」的想法、「更大的房子與更多的金錢」的欲求,而竟能不以好惡內傷其身。他也不可能既耽溺感官享樂,又能體悟「其息深深」。而要放下對感官享樂的重視,或做到「安時處順」,勢必又需要其他信念與欲求的改變與配合。
從以上的說明可知,「不以好惡內傷其身」者所感到的快樂,毋寧說是源自於個人生命的整體,來自其他全體信念與欲求的支援,而不是靠物理的、腦神經的甲狀態就能解釋的。甲狀態的發生容或使一個人感到快樂,但那種快樂卻不能稱為「不以好惡內傷其身所產生的快樂」。兩者之所以不能等同,是因為:「甲狀態的發生」是一種腦神經的、物理觀的描述,而「不以好惡內傷其身」是一種價值觀的描述。此兩種對於「人」的認識系統迥不相侔,所以「甲狀態的發生」固然在物理上可以促成「某種快樂感覺」的產生,卻無法用來解釋「不以好惡內傷其身」這種屬於價值領域的工夫境界語。價值領域中的因果陳述,仍以從價值系統本身尋求詮釋為宜,除非吾人根本打算放棄該價值系統。
同理,莊子學說中專家所臻至的理想境界,固然與腦神經系統有關聯,但是,莊子對這些理想境界的描述,顯然皆非依照物理或腦神經的觀點而立,而是依傍一套對人的特有理解。因此,觀察大腦在「訓練專家或模擬以成為專家」的過程之變化,即使能找出某種因果關聯,例如以「腦神經丙狀態」來解釋「其息深深」的境界,但仍然是不足的。因為「其息深深」此等身體感或身體技術的描述,背景是《莊子》或東方傳統特有的「人」觀,若不能從《莊子》的觀點來理解「其息深深」,縱使「腦神經的丙狀態——其息深深」的客觀對應關係已屬牢不可破,也只成就了腦神經科學,而不成其為《莊》學。換言之,「腦神經的丙狀態——其息深深」的對應關係,充其量只是讓腦神經科學的客觀說服我們;至於《莊》學本身,仍沒有因此而更客觀、更具說服力。
筆者以為,有另一種可能的詮釋與印證方式,即是探究《莊子》書中訓練專家或模擬以成為專家的過程。
首先,我們需修正所謂「傳統東方哲學的自我知識」乃是「個人對於自己心靈狀態的知識」的看法。所謂對自己心靈狀態、意識(consciousness)狀態的知識,並不足以說明《莊子》乃至整個傳統東方哲學之「自我知識」的內涵。以庖丁肢解牛體為例,所涉及的並不只是專注、敏銳的心靈或意識狀態,更非指眼力或視覺的專注而已:
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嚮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无非牛者。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導大窾,因其固然。技經肯綮之未嘗,而況大軱乎!(《莊子.養生主》)
在解牛的過程中,「批大郤,導大窾」的步驟還需要觸覺、運動感等其他感官知覺,甚至超感經驗(「以神遇而不以目視」)的配合,纔能成功地解牛而不傷刀刃。此外,庖丁解牛的技能——庖丁,可以代換為任何職司之人,牛體也可依情境的不同而替換成任何事物對象——均可透過一套教導訓練或模擬學習的方法、方式,傳遞給不同理論背景、甚至原本感官經驗和庖丁完全相左的另一個人、少數人、多數人、異域人、異代人,乃至莊子筆下的「萬世之後」者。
如何活用《莊》學,與Mauss用來說明「身體技能」(body technique)觀念所舉軍隊隨軍樂邁步的例子相似:「緣督以為經」或「形如槁木」(或隨音樂邁步)這樣看似簡單的事情,其實不是一項單純的動作,而是文化理想內化入身體,方得逐漸造就有「能力」意涵的身體技能。86探究《莊子》書中專家與生手的課題,將更加彰顯非語言性的身體感和技藝乃是人類重要的「知的方式」;而此種難以言詮、難以單用文字完成傳遞任務的技能,正是傳統東方哲學(尤其道家、醫家傳統等)實作(practice)的要素。
以太極拳修鍊論述中「生活太極化」的部分為例:「頂頭懸」、「豎起脊樑」、「尾閭中正」等操作指令,提醒我們行止坐立均要提高顛頂、拉長身體縱軸、保持尾椎端正而使脊椎直立;或者「坐則隨時危坐,豎起脊樑」,即使在進餐時,也應以手托起飯碗就口,避免因弓身以口就碗而造成脊椎的彎曲不正,87這些身體原則均可授予他人,成為日常生活中重複操作及驗證的技巧。然而,猶有待演鍊太極拳者「理解」並與拳經裡的文字產生緊密的聯結,才能順利透過身體操演出拳經所要表達的內容,乃至由太極拳所延伸出的日常行住坐臥的身體原則。一旦日日踐履、時時陶冶,將使其所訓練的技藝能夠毫不費力地表現或演練出來,一如日常生活中的舉手投足。
此等以身體感為基礎的訓練、實踐與修行,具有獨立於理論概念知識之外的性質。這樣的強調,不僅可以修正向來偏重心靈、思辨取向的道家研究,並且使身體不再只是心靈的載體,亦不僅具有複寫文本的意義,還可以是創生意義的重要來源。如「真人」等素來被認為由個人主觀認定,徒具意識、心靈意義的境界型態,我們若輔以過去鮮少慮及的身體感、身體技術、身體經驗的面向來理解(包括在人際間用情,在情境中處物等諸般考量),則訓練、模擬、修習成「莊子之徒」,便不只是思考或言論像個莊子之徒,更涵括了在用情、應物、姿勢、動作、舉手投足之間,充分體現莊子之徒的全貌。
本研究進路的探討如果有助於莊子專家的模擬、訓練與陶冶,則載錄於典籍中的「自我知識」,便可能複製而成就多數人。使「緣督以為經」、「形如槁木」、「聽之以氣」與如何「心如死灰」、「用心若鏡」、「大情」、「无情」等境界的修行與實踐,一如游泳、書法與太極拳習練一般,成為去「宗教」化、更為日常生活、普遍通行的體現行動,而所描摹的專家境界與能力也將不再僅屬於少數的畸人、特例或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