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從「工夫論」到「專家與生手」專題


(一)從「思索」到「實修」

  生手怎樣鍛鍊成專家?「專家與生手」的命題,在過去《莊》學的「工夫論」研究中,頂多只能算是「隱性」的存在。如赤塚忠所謂,要達到世上「唯一的道」,必須通過「思索」的修鍊形式:


 如前所述,天籟寓言中通向「唯一的道」,是要經由與世上事物惡鬥苦戰的思索到達的。這種苦鬥,在人生問題與技藝上雖有領域寬窄的不同,但自我修鍊、養成的思索則是共通的。11


  他並認為《莊子》書中過多「究竟境地」的描述,容易使人漏看其「思索過程」:


 大鵬鳥圖南寓言中的「以遊無窮」境界也是如此達成的。然而,《莊子》書中強調此特色雖也無可厚非,但顯示究竟境地的論說與寓言一多,也就稍嫌過度重視其到達究竟境地的絕對自由與快樂,而具漏看其思索過程的傾向。12


  問題是聖人、神人、至人、真人等「《莊子》專家」的養成,是否確如赤塚忠所言,是一種「思索」的訓練?而其體道過程,又是否適用「思索的過程」來理解?

  次如湯浅泰雄曾藉「主體」、「客體」這組概念,詮釋東洋心身論中「心身一如」的「訓練」:


 「心身一如」這句話的意思,亦大約可依前述的觀點來理解。就主體、客體的雙義性而言,「訓練」之義即是「身體」此一客體邁向主體化的蛻變過程,意即心的作用遍及身體的每一角落,以至於主體的「心」能夠自由自在掌控客體的「身」的階段,此即「心身一如」的狀態。然而,這個過程,同時也是「心」這個主體邁向客體化的過程。13


  湯浅透過「主體的客體化」、「客體的主體化」所詮解的「身心一如」,就理論思辨的層次而言,可謂精準、精彩;但就「訓練」的專題研究而言,讀者倘試圖憑藉此等「概念」上的詮釋,從而自「生手」晉升為「專家」,則不免無所適從。

  再如坂出祥伸認為《莊子》對「坐忘」的說明,是非常觀念而抽象的;同時卻又認定莊子活動的戰國時代,確實存在這種「為了養心而作的實際修行」:


 由於這(指《莊子》一書對「坐忘」的說明)是非常觀念性、抽象性的說明,因此顯得更加難以理解。雖然難以理解,但仍可以確定的是:《莊子》這部作品,或是莊子其人活動的戰國時代,大約在公元前二、三世紀到前一世紀左右,這種為了養心而作的實際修行是存在的。14


  「知道是什麼」(knowing that)與「知道怎樣作」(knowing how)之間,有某種類似,也有某種區別。15《莊子.人間世》有云:


 顏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實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謂虛乎?」夫子曰:「盡矣。吾語若,若能入遊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則鳴,不入則止,无門无毒,一宅而寓於不得已,則幾矣。」16


  王叔岷《莊子校詮》注「入遊其樊而无感其名」,強調莊子所述「心齋」等境界乃「實際體驗工夫」:


 案顏回所言,已盡得心齋之妙。然心齋乃實際體驗工夫,非止於言談。故孔子告以能入遊於心齋藩籬之內,非僅觸及心齋之名而已。17


  又於〈齊物論〉「是以無有為有。無有為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獨且奈何哉!」條下注云:「讀此數語,知莊子非空談者。」18足見莊學的知識類型,乃需「入遊於心齋藩籬之內」的「實際體驗」,非僅「觸及心齋之名」的「止於言談」,19旨在「知道怎樣作」(knowing how;「入遊其樊」、「入則鳴」),而非「知道是什麼」(knowing that;「感其名」、「不入則止」)。

  在知道《莊子》的「工夫論」是什麼,與知道如何完成所論工夫之間,有某種類似,也有某種區別。本研究聚焦於「專家與生手」專題的考察,意在復原戰國時代莊子之徒的實際修行(坂出祥伸所謂「戰國時代的實修」、王叔岷所謂「實際體驗工夫」),尋找複製、「訓練」(湯浅泰雄所謂「訓練」)《莊子》專家的可能途徑。

  如同英國當代哲學家吉爾伯特.萊爾(Gilbert Ryle)在其名著The Concept of Mind(1949)書中所言:理論家一直熱中於探討人們所應用的理論性質、起源和背景,而幾乎忽略了「怎麼完成各種任務」的問題。相反地,在日常生活以及特殊的教育活動中,我們更關注的是人的能力、活動,而不僅僅是認識、掌握了多少真理。在知道怎樣作(knowing how)與知道是什麼(knowing that)之間有某種相似,也有某種區別。所謂「知道怎樣作」,並不單指知道該符合那些規範判準,而是能去活用、主動以那些規範判準來形成自己的行為;而「思考我所做之事」也不意指「既思考做什麼,又真正去做它」這兩件事。當我們「思考」所做之事時,其實只是在做一件事而不是兩件事;我們的「行為」有特殊的方法或方式,而不是有一個特殊的、獨立於行動之前的純粹思考活動。20

  本研究進路於是針對傳統中國哲學特重修習、實踐之特色,正視認識理論與完成任務間的巨大差異,極力將過去研究著重於「知道是什麼」的向度,亦即對思想性質、起源和背景的關注,移轉為對「知道怎樣作」的探討。試圖凸顯《莊子》特重工夫論的學術進路,同時讓工夫論的研究突破既有「論」(純粹「理論思辨」)的藩籬,尋求在日常生活中體現、落實的可能性。此一詮釋觀點的轉移,將有助於了解「道」的身體性、人間性及物性,為《莊子》研究帶來嶄新的風貌。


(二)可指導任何專家的「專家」特質

  宏觀近年中西學界,舉凡:醫學、科技、企管、會計、新聞、大眾傳播、教育、心理、設計等領域,均不乏「專家與生手」的專題研討,探究各自專業成長的可複製性,包括比較思考層次、認知信念、知識基礎的差異,試圖掌握專家所以成為專家的重要關鍵。21關於專家與生手的差別,安德森(J. R. Anderson)認為專家之所以能夠成功解決問題,是因為經過密集且持續的練習後,已將某些描述性知識轉換成程序性知識。而經驗愈豐富的專家,愈能以有效率的程序來取得、利用資訊。22魯姆哈特(Rumelhart)與諾曼(Norman)發現,人對於資訊的記憶與處理,有一套編碼、儲存與提取的過程。一般在人的記憶中,相關的資訊單元會環環相扣儲存在一起,是為基模(schemata)。基模是個組織有序的資料結構,有助於我們解讀外來的資訊,指導資訊的處理與篩選,從而推論、評估類似的外在狀況。23這種資料結構規模的大小,會影響資訊處理的難易度;基模結構愈龐大、綿密,處理資訊會愈有效率。24而這也正是一般專家與生手的差別所在。25

  弔詭的是,對於《莊子》「專家」命題的探討,相較前文所提到的專家研究,具有既相容又背反的特質。此殆因《莊子》書中臻至究極境界的「專家」(如「聖人」、「神人」、「至人」、「真人」等),既非意在成就任何專業,亦不隸屬任何專業,故云:「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無所用天下為」、「孰肯以物為事」、「無所可用」(〈逍遙遊〉)、「為是不用而寓諸庸」(〈齊物論〉);一方面卻又具備超越任何專業、可指導任何專業的能耐,如「子立而天下治」、「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或僅「其神凝」便得以「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雖不求「用」,卻有「大用」,係屬「拙於用大」的對反(〈逍遙遊〉)。似乎意味著不論投身任何行業、操持何種技藝,其成就均植基於一種共通的身心能力,一旦致力於身心提升而擁有如是能力後,便能輔成各種專業、使臻於絕技。26

  換言之,《莊子》書中的「專家」雖意不在成就任何一項技藝,然一旦知道怎樣鍊就如是身體感、身體技術與身體經驗,一旦具備如是知覺與行動,便可助長任何一項技藝,使之臻乎絕技。如:由「所見无非牛者」,其次「未嘗見全牛」,進而「以神遇而不以目視」,終得「遊刃有餘」的「庖丁」(〈養生主〉);或自「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墜」,其次「累三而不墜」,再者「累五而不墜」,終至「(承蜩)何為而不得」、「猶掇之也」的「痀瘻丈人」(〈達生〉);再如初「齋三日,而不敢懷慶賞爵祿」,其次「齋五日,不敢懷非譽巧拙」,進而「齋七日,輒然忘吾有四肢形體」,遂能「削木為鐻」教見者「驚猶鬼神」的「梓慶」(〈達生〉);以及「假不用者也以長得其用」,年屆八十始得「不失毫芒」的「捶鉤者」(〈知北遊〉)、「得之於手而應於心」的「輪扁」(〈天道〉)、「操舟若神」的「津人」(〈達生〉)等。

  倘我們視莊學為一門知識,則它顯然代表著一般透過耳、目等感官聞、見所獲取的知識無法完全涵括的知識類型:其感官不再一味追求精確縝密地接收、享用外在世界的豐富訊息,卻求收斂、內返,所謂「以有涯隨无涯,殆已」、「不以目視」、「官知止」、「視為止」(〈養生主〉),「无聽之以耳」、「徇耳目內通」(〈人間世〉)、「不知耳目之所宜」(〈德充符〉)、「黜聰明」(〈大宗師〉)等。不但不主張記憶,反而致力於忘記,27如「回忘禮樂」、「回忘仁義」、「回坐忘矣」、「忘其肝膽,遺其耳目」(〈大宗師〉)、「形有所忘」(〈德充符〉)等。唯在歷經注意力內返、「忘」的工夫進程後,這種知識的力量方得豁顯。以此對照上文Anderson所謂「技術高下與基模結構大小疏密適成正比」的知識類型,適凸顯莊學知識類型的特質。

  近半世紀以來,「人如何認知?」一直是學術研究的中心課題之一(認知科學〔cognitive science〕在這方面的投注尤其鉅大)。28然而,對於人解決問題(problem solving)的過程,以及解決問題所需要的知識為何,我們所知仍然有限。29瓦雷拉(Francisco J. Varela)、湯普森(Evan Thompson)與羅施(Eleanor Rosch)提出「具身認知」(embodied cognition)的當代觀點,試圖強調認知過程的複雜性,以修正傳統的認知觀:過去的認知主義,傾向於將「心智」視為一部操作符號的機器,並將「認知」視作一種處理訊息符號的功能。但Varela等人主張,認知乃自「身體」與「環境」的交互作用中產生,主體具有在各種情境下隨機應變、自我調整,以求處理問題的能力。認知的過程必然牽涉到「具身」,因為認知主體會利用個人獨特的身體與感官、身體感覺運動能力、記憶、情感等系統,與當下所處的特殊情境直接交互作用,以達成認知行為。30

  乍看之下,莊學所追求、體現的知識類型,與立基於感官聞見、記憶堆疊的知識類型為矛盾、背反的兩極,但事實上,兩者實為一偏╲全、淺╲深之對照關係。《莊子》書中專家的技術,為一超越尋常知識、由致力提升身心、不斷錘鍊後方得湧現的全體之知,此全體之知乃由感官外逐、記憶堆疊之知歷經「徇耳目內通」、「忘」之工夫進行轉化,由知而神。《莊子》書中所揭示專家技藝漸入於神的模式,顯示體現此知是歷程性的,需經過一番轉化感官、內返自身的工夫歷程;體現此知亦是及物性的,「心齋」、「坐忘」固有其自身之理可說,但在真實的生活中卻是「乘物以遊心」(〈人間世〉),「心」需透過具體、有限、僅是存在而不能擴充的「物」,了解物理而後始能加以乘御、真正體現此全體之知。因此實可將僅立基於感官、記憶的知識視為莊子反身內斂之知的工夫初階。31

  本此觀念,則對富於「體會之知」特質的《莊》學進行深度考察,當有益於對另類知識觀的理解,而這種理解,許是不同知識觀進行對話的重要基石。

  《莊子.齊物論》屢言:


  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是以無有為有。無有為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獨且奈何哉!

 今且有言於此,不知其與是類乎?其與是不類乎?類與不類,相與為類,則與彼無以異矣。

 丘也與女,皆夢也;予謂女夢,亦夢也。


  儘管莊周從未以大覺或體道者——聖人、神人、至人、真人、「无用」而「大用」者,即本研究所謂「《莊子》『專家』」——的形象自居,而僅自謙為「芒(昧)」者(即本研究所謂「生手」),但遍覽全書,莫不見這位廁身「生手」之列的芒昧者信手開出無待逍遙、喪我齊物、養生之主、「安時處順」(〈人間世〉)、「安之若命」(〈德充符〉)、「大情」(〈大宗師〉)、「无情」(〈德充符〉)等諸多良方,安然地將自我(還是讀者?)從危如「羿之彀中」(〈德充符〉)的人間世引渡。

  我們或將發現:不僅思考《莊子》,且真正去實踐,不僅服膺《莊子》所述規範判準,且更活用它。也只有著眼於「知道怎樣作」,探索如何由生手臻至專家之路,掌握《莊子》書中專家行為特殊的方法與方式,赤塚忠所謂的「思索」,湯浅泰雄所謂「訓練」,坂出祥伸所謂「實修」,王叔岷先生所謂「實際體驗工夫」的複製與探討,方得以真正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