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伏流與潮流的交會:尋找中國學術的「方法」
梁漱溟曾以「玄學的方法」一詞來描述傳統中國一切學術的方法:
中國學術所有的錯誤,就是由於方法的不謹,往往拿這抽象玄學的推理應用到屬經驗知識的具體問題;如中國醫學上講病理藥性,其方法殆多不合。並且除掉認清這些地方之外,還有我們更根本重要應做的事,就是去弄清楚了這種玄學的方法……不過我們一定可以知道這個方法如果弄不出來,則中國一切學術之得失利弊,就看不分明而終於無法講求。我們又相信,除非中國文明無一絲一毫之價值則已,苟猶能於西洋印度之外自成一派,多少有其價值,則為此一派文明之命根的方法必然是有的,祗待有心人去弄出來罷了。此非常之大業,國人不可不勉!01
梁氏強調學術方法的探尋,攸關「中國一切學術之得失利弊」,且是建立中國文明價值之必要條件。所謂「玄學的方法」,意指「不謹」的「抽象玄學推理」。梁漱溟在「如何是東方化如何是西方化」的討論中,曾舉中、西醫學為例,作出類型判比:認為中醫是「手藝」,具「藝術的精神」;西醫是「科學」,具「科學的精神」。所持判別類型的理由為:中醫「只憑主觀的病情觀測」、「全然蔑視客觀準程規矩」,西醫則「有客觀的憑準」、「一定要求一個客觀共認的確實知識」。02梁氏並辨析中、西醫學所持「方法」:中醫是「從外表望著像是如此」、近似一種「猜想」、一種「直觀」的「玄學的方法」,西醫則是訴諸「檢查實驗」的「科學的方法」。而梁氏所論中、西醫「方法」的殊異,復與中、西醫根本「態度」之殊異具密切關聯,他說:中醫「只就著那個現狀看」、「拿他當整個人,不可分的人看」;西醫則「變更現狀打開來看看」、「不拿他當整個人,不可分的人看」。03
值得注意的是,梁氏在分判中、西學術方法的同時,對中、西學術性格的差異多所著墨,氏舉中國的植物學、病理學、生理學為例:「離開園藝沒有植物學,離開治病的方書沒有病理學,更沒有什麼生理學解剖學」,而裁定中國一切學術「是術非學」、「學術不分」,迥異於西方之「有學有術」、並把「學」全然獨立於「術」之外。梁氏進而斷言:「直接說中國全然沒有學問這樣東西亦無不可,因為唯有有方法的乃可為學」。04然則,中國學術果真「沒有方法」、「不是學問」,抑是「別有方法」的學問?
無可否認,十九世紀末葉以來,諸子學說重獲學界正視之日,正值東西文化交鋒際會之時。儘管吾人或無需從權力分配知識的角度,追索學術研究所以不分學門悉為西方籠罩與規範的根本緣由;然僅回顧民國以來傳統思想研究,無論研究領域或視域、形式與方法,率奉西方為圭臬,已是不爭的事實。是以西方哲學聚焦之所在,如宇宙論、本體論、認識論等,自然也成為傳統思想研究者所熱中討論的議題。
西方心物二元論、05經驗論、主智論及科學實驗方法的態度,06長期主導西方的學術研究及認知方法。笛卡兒(René Descartes)以降的西方近代哲學思潮,莫不在心、物二元之框架下演繹、發展:「心」為隔絕、封閉的自我,「物」是世界之在其自己。主客對立,心物概念間存在難以逾越的鴻溝。科學觀點同時也預設了一個如實而客觀存在的世界(objective world),一個可以絲毫不被意識污染的世界;並以為符合此客觀世界的觀察與知識,纔是客觀知識(objective thought)。認為科學描述為唯一客觀的描述,也只有科學描述的身體,具有普世的意義,而視當代西方醫學以外的身體論述,為主觀玄想或者文化建構的產物。
而梅洛龐蒂(Merleau-Ponty)知覺現象學(A.D.1945)的提出,正是針對上述西方哲學傳統理論,乖違日常生活經驗現象之典範革命。他批判經驗主義與理智主義對知覺活動的理解。認為知覺並非全被動地接受刺激,也非全主動地建構對象,他不認同「可將被感知的對象獨立於意識之外,不受意識污染」的想法,而認為藉由身體,人始得投身於知覺場域中進行積極具體的溝通交流。梅洛龐蒂解消主客體的對立關係,認為人唯有投身於世界之中,才能如實地認識自己。07
梁氏於西方心物二元論、經驗論、主智論、科學實驗方法等思想潮流影響下,以當時西方典範理論的視野檢視、批判中國傳統學術;而梁氏似具批判意味的「學術不分」一語,竟隱然為揭露中國學術性格埋下伏筆。這股即「術」即「學」(不離「術」之「學」)、或說與「實作」不可須臾捨離的特質,其伏流汩汩湧現之日,竟適與「默會之知」(tacit knowledge)、「具身認知」(embodied cognition)等新來搏岸的當代西方思潮黯合。08則令人不禁要問的是,對《莊子》書中知覺體驗與身體感研究視域的開啟,09是否亦是為了呼應當代知覺現象學、默會之知、具身認知等新一波西方思想典範潮流而發?
重省梁氏所論,筆者以為,中、西醫學為植基於迥異的認知主體(如:意識主體與身體主體)、認知對象(如:抽離時空條件之物與重視特殊時空條件之物)與認知結構(如定性分析與非定性分析)的「認知活動」,由於立場迥異,乃各具不同義界、不同表述內容、不同檢證方式的「客觀」與「主觀」。因此,若以「主觀觀測」與「客觀共認」來區別中、西醫學,以至中、西文化,不免粗疏之嫌。檢索傳統醫家的辨證施治將會發現:中醫所以不具「科學」方法——或說不用「科學」方法,沒有「客觀」準的——或說不採「客觀」準的,主要是因為它呈現、觀察自己的身體或他人身體的方式、所操持的方法,皆迥異於將物體安置以「科學」的對待。它並不像科學研究,為了觀察物體而與之保持主、客對立的立場與一定的距離,而是選擇和認識的對象「在一起」。
究其實,「不離開」正如一匕雙刃:中國學問在西方學術研究與認知方法長期為心物二元論、經驗論、主智論及科學實驗方法所主導的年代,既因此招致「是術非學」、「學術不分」與「全然蔑視客觀準程規矩」的負面批判,10同時卻也彰顯了另一種不離棄、切割認識對象,憑藉知覺體驗的認識進路。傳統醫家辨證論治的完成,無一是在「意識」之中、或主客對立的認識取徑中形成,而皆是通過「身體」——包括自己的身體(如患者罹病時所感的自體)、他人的身體(如醫者具知覺能力的主體),在共同處境、相同場域中,共「感」(知覺體驗)同「情」(情境、場域)。易言之,醫家對於所有疾病的「理解」,均不屬於意識、知性範疇,而是在知覺體驗中進行。
那麼,與其說本研究對《莊子》知覺體驗層面或身體感研究視域的考掘,乃隨西方知覺現象學、默會之知、具身認知而發,毋寧說此一相契固有文化特色、向昔卻因迥異西方而鮮為學界重視的傳統思想文化之研究視域,早已在伏流中湧動經年,蓄勢待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