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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維·克雷斯韋爾(David Creswell)現就職於美國卡內基–梅隆大學,他也曾以年輕科學家的身份加入心智和生命暑期研修班,並對冥想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在冥想初學者身上發現的是無我狀態的早期階段。為了對早期階段進行評估,克雷斯韋爾的團隊邀請志願者來參加為期三天的正念強化課程,並觀察他們的大腦活動。[6]這些志願者此前從未接觸過冥想,但在正念課程中他們瞭解到,如果你的思緒迷失在一些以自我為中心的故事情節中(這是默認模式最喜歡的主題),你可以選擇不去想它;相反,你可以選擇為它命名,或者將注意力轉移到你的呼吸上,或者僅僅關注當下。這些選擇都是積極的干預,可以平息心猿。

努力讓思緒平靜下來可以提高背外側前額皮質區域的活性,這個區域是對控制默認模式起關鍵作用的神經迴路。如前文所述,我們只要有意識地試圖平息躁動的思緒,這片區域就會啟動。例如,當我們試圖不去想那些反覆在頭腦中出現的令人不安的遭遇而去想一些愉快的事情的時候,這片區域就會啟動。

三天的正念練習增強了控制神經迴路和默認後扣帶回皮質區域之間的連通性。聚焦自我的思緒主要存在於後扣帶回皮質區域。這表明冥想初學者通過激活能夠平息默認神經迴路的神經系統抑制思緒遊離。

但是,對更有經驗的冥想者來說,放下自我就進入了下一個階段。在這個階段裡,默認模式的幾處關鍵部位活性降低,即自我機制開始鬆動,同時,起控制作用的區域間的連通性依然在增強。一個切題的案例:任教於耶魯大學的賈德森·布魯爾(Judson Brewer)同時也是心智和生命暑期研修班的講師,他帶領研究人員探究大腦和正念練習之間的關聯。他們將經驗豐富的冥想者(總冥想時長約有10 500個小時)和冥想初學者進行對比。[7]

研究人員鼓勵參與者在冥想期間去區分僅僅察覺到一種感受(比如發癢)和體驗這種感受(我感到癢)之間的區別,然後不再去想。二者之間的區別是放下自我的關鍵一步。通過激活元意識,即“最小限度的自我”,可以察覺到癢而不是將它帶入我們的故事線,變成“我感到癢”。

如前所述,看電影的時候我們會沉浸在劇情裡,但馬上就會意識到我們只是在電影院看一場電影,這時我們就走出電影的世界,進入一個包含但超越電影的更大的空間。這樣的超然意識讓我們可以觀測我們的思想、感覺和行為,可以按照我們的喜好來管理它們,並探究它們的動態。

我們的自我意識被融入一個劇情不斷髮展的個人故事中,這個故事將生活中不同的部分拼湊在一起,形成一條連貫的故事線。這個故事主要屬於默認模式區域,但其信息來源範圍很廣,來自大腦的各個不同區域,雖然這些區域本身與自我意識毫無關聯。

冥想初學者的控制迴路和默認模式之間的連通性很強,參與布魯爾研究的經驗豐富的冥想者也是如此。除此之外,經驗豐富的冥想者默認模式區域的活性更低,特別是當他們進行慈愛冥想時。這也正能證實一句諺語:越發關注別人的福祉就能越少地關注自己。[8]耐人尋味的是,長期冥想者在進行測試之前的休息過程中,其默認模式神經迴路間的連通性和他們在正念練習中所呈現的幾乎一樣弱。這很有可能是一種特質效應,也是一個好兆頭:這些冥想者欲使自己的日常生活也如同冥想課程那樣充滿正念。以色列的大腦研究人員在研究長期練習正念的冥想者時發現,與非冥想者相比,這些人默認模式神經迴路間的連通性同樣更弱。參與研究的冥想者與耶魯大學的相同,總冥想時長達9 000個小時。[9]

埃默裡大學的一項研究顯示,經驗豐富的禪宗冥想者(禪宗冥想時長超過三年,總冥想時長未知)與對照組相比,當他們關注自己的呼吸時,腦部掃描顯示其大腦默認模式區域的活性更低,這就進一步證明了上文提到的長期冥想者身上出現的變化。大腦默認模式區域的活性越低,他們在保持專注的測試上就能表現得越好,這表明他們可以持續抑制思緒遊離。[10]最後,蒙特利爾大學對禪宗冥想者進行了一項小型研究,研究的結果也頗具啟發性。他們發現,與接受過僅一星期禪宗冥想訓練的志願者相比,有經驗的冥想者(平均冥想時長達1 700個小時)大腦默認模式區域之間的連通性更弱。[11]有一種理論認為,吸引我們注意力的東西代表了一種寄託,這種感覺越強,我們就越容易沉溺其中。一項實驗便證明了這一理論,研究人員告訴參與實驗的志願者和經驗豐富的冥想者(總冥想時長達4 200個小時),如果他們能識別出矩陣中特定的幾何圖形,就可以獲得現金獎勵。[12]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就能使他們產生一種略微的寄託感。進入下一階段後,研究人員請他們忽略那些圖形,僅僅關注自己的呼吸。這時,與對照組的志願者相比,經驗豐富的冥想者就能更加專注。

基於上述研究結果,理查德的研究團隊發現,與同齡人相比,平均冥想時長為7 500個小時的冥想者的腦部一塊關鍵區域——伏隔核區的灰質體積更小。[13]這片區域的關鍵之處在於,與同齡的對照組進行比較時,它是唯一一處能夠顯示出兩者腦部結構差異的區域。伏隔核區越小,各個協調起來創建自我意識的神經模塊之間的連通性就越弱。

這就有些出人意料了:伏隔核區是大腦“獎勵”神經迴路的重要組成部分,是生活中愉悅感受的來源,但這片區域對“黏滯性”同樣重要,即我們情感的寄託和沉溺,簡而言之,就是生活中的各種誘惑。伏隔核區的灰質體積減小也許就意味著冥想者對身外之物的寄託減少,尤其是對自我故事的寄託。

那麼,這樣的改變是不是就意味著冥想者對各種事物漠不關心呢?想想經驗極其豐富的冥想者,和來到理查德實驗室的人一樣,他們大多都傾向於快樂和溫暖。在冥想經卷的描述中,長期進行冥想的人獲得了持久的同情心和幸福,同時,從不再寄託於身外之物這個角度來說,他們又具有一種“空”。

例如,冥想進行到更高級別時,可以放下寄託,印度教的冥想將這種狀態稱為“超脫”。從這種意義上來說,這種自行放棄寄託是自發形成的,而不需要通過意志力。發生了這種轉變之後,另一種喜悅也隨之出現了,而這種喜悅僅僅源自純粹的感受。[14]

這是不是表明,即便盤踞於伏隔核區的寄託感減弱,依然有一部分神經迴路能給我們帶來愉悅的感受?我們將在第十二章看到,高級瑜伽修行者的大腦研究表明,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

心智和生命暑期研修班的第二任主席阿瑟·扎伊翁茨(Arthur Zajonc),同時也是一位量子科學家兼哲學家。他曾說過,如果我們能放下緊抓不放的執念,“我們就更能理解自己的感受,也更能設身處地地為他人著想。這種敞開心扉也是一種愛的形式,它讓我們更能對他人的不幸感同身受”。

他補充道:“偉大的人似乎具有勇敢面對苦難又不被其擊倒的能力。放下就是一種解脫,為個人的行為和慈悲的心腸創造一個道德的軸心。”[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