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構自我
5世紀的印度聖人世親(Vasubhandu)說過:“執迷於自我,就無法脫離苦海。”
大多數讓我們擺脫自我這個包袱的方法產生的效果都是暫時的,冥想則致力於將這種解脫變成一種生活的常態,即一種不變的特質。傳統冥想將我們的日常心理狀態(大範圍被焦慮佔據的思緒,或永無止境的待辦事項)與擺脫了這些重負的狀態進行對比。儘管方式不盡相同,但不同的冥想方法都將弱化自我意識視為擁有內在自由的關鍵。
理查德膝蓋上的疼痛從劇痛難當突然轉變到可以忍受,與此同時,他看待疼痛的方式也發生了轉變。這種疼痛不再是“他的”疼痛,“自我”這個概念消失了。
理查德從一小時靜坐中得出的結論讓我們得以一窺平常的“自我”是如何分解成頭腦中的視覺幻象的。隨著這種敏銳觀察力的增強,我們堅定的自我意識在某一時刻終將瓦解。這種自身感受(包括疼痛和我們寄託於疼痛的其他感受)的轉變體現出所有靈脩的主要目標之一:弱化自我感覺的體系。
佛陀在講述這種觀點時,將自我比作一輛戰車,只有在車輪、車架、車剎和其他零件組裝在一起時,戰車這個概念才會成立。這個比喻的現代化說法是,輪胎不是汽車,儀表盤或車身的鋼殼也不是汽車,但把它們與其他部件結合在一起,我們認識中的汽車的概念就從中誕生了。
同樣地,認知科學告訴我們,許多神經子系統將記憶、認知、情感和想法交織在一起,我們的自我意識便是這些子系統的特性之一。任何單獨的心智活動都無法形成自我意識,但如果它們以正確的方式組合在一起,我們就能親密地感受到我們獨特的身心。
不同的冥想傳統有著相同的目標:放下緊抓不放的執念,即我們的想法、情感和衝動的“黏滯性”(stickiness),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受到這些執念的牽制。嚴格來說,該過程稱為“反物化”(dereification),這一點非常關鍵,它讓冥想者意識到,思想、感覺和衝動只是稍縱即逝且虛幻的心理活動。認識到這一點,我們就可以不必相信自己的想法,也不必聽從它們的引領,而是將它們放下。
佛教曹洞宗的創始人道元指導禪修時曾說:“思緒出現時,記下來,然後忘掉它。當你將所有的牽絆拋之腦後時,你自然就可以進入坐禪的狀態了。”
許多其他冥想傳統將弱化自我意識視為通往內在自由的途徑。佛教徒口中的“空”是一種感知,這種感知認為,我們的“自我”和世界上所有的身外之物都是其部件結合之後的產物。
一些基督教神學家用“神性放棄”(kenosis)一詞來代表清空自我,即自身的渴望和需求減少,同時更能理解他人的需求,這種理解逐漸轉變成對他人的同情心。蘇菲派的導師曾這樣描述這個觀點:“當你專注於自我時,你就與上帝分離。靠近上帝的路徑只有一條:走出自我。”[5]
從神經學的角度來說,這種走出自我意味著弱化默認神經迴路的活性,該回路將記憶、想法、衝動和其他半獨立的心理過程凝聚起來,最終形成了自我意識。
當我們朝著走出自我的方向努力,減少對生活中各種事物的依賴時,那些事物的“黏滯性”就會降低。進入冥想的更高層次後,心智訓練可以減少“自我”的活性,“自我”就會失去它們催眠的能力,我們也不會因顧慮一些事情而產生負擔感。儘管賬單還是要付,但我們的自我意識越弱,對賬單的焦慮感就越弱,我們就感到越自由。我們還是要想辦法支付賬單,但它不再對情緒造成重壓。
雖然幾乎所有冥想方式都將輕盈的身心視為主要目標,但矛盾的是,很少有科學研究關注這一目標。目前為止,關於這方面的研究少之又少。我們對僅有的研究進行了解讀,結果表明,冥想帶來無我狀態的過程可以分為三個階段,並且這三個階段使用不同的神經策略來平息大腦的默認模式,讓我們從自我的禁錮中獲得少許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