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腦如何塑造自我

馬庫斯·賴希勒(Marcus Raichle)感到很吃驚,也很困惑。賴希勒是一位神經科學家,在聖路易斯市的華盛頓大學任教。他一直在做前沿性的大腦研究,以確定在不同的腦力活動中哪些神經區域處於活躍狀態。賴希勒採用的是早年(當時是2001年)進行這類研究比較常見的策略:將現行任務與研究對象“無腦力活動”時的基線進行對比。令他感到困惑的是,在進行高難度的認知性任務(如以13為間隔從1 475開始倒數)時,大腦的部分區域處於失活狀態。

標準的假設是,這樣一項費力的腦力工作一定會提高腦部區域的活性。“無腦力活動”時基線是靜止的,而進行任何腦力活動基線都會發生一定的變化,賴希勒發現的失活狀態與基線的變化同時發生,具有系統模式。

也就是說,即便沒有腦力活動,仍有一部分腦部區域處於高度活躍狀態,其活性甚至高於參與進行復雜的認知任務的區域。當我們面對腦力挑戰,如進行復雜減法運算時,這些區域又會平靜下來。

他的觀察結果證實了一件困惑了腦神經學家很久的事情:雖然腦部重量僅佔人體體重的2%,但就其氧氣使用量來看,它佔到約20%,並且,無論我們在做什麼,甚至什麼都不做時,它的氧氣消耗率大體上都保持一致。如此看來,無論是精神放鬆還是精神緊張,我們的大腦都一樣忙碌。

那麼,當我們什麼都不做時,那些神經元又在幹什麼呢?賴希勒識別出了一片區域,主要是前額皮質中線和後扣帶回皮質(一個連接大腦邊緣系統的節點)。他將該神經迴路命名為“默認模式神經網絡”。[1]

當大腦在進行活動時,無論是做數學題還是冥想,默認區域都會平靜下來,對完成任務起重要作用的區域則活躍起來,而在腦力任務完成後,默認區域會再次啟動。這就解釋了大腦如何在“無腦力活動”時依然保持一定的活性。

當科學家問起研究對象在無任務期間的心理活動時,不出所料,他們並不是無念無想。他們都說自己的思緒在不停遊離。通常,這種遊離的思緒都聚焦於自我:這次實驗我表現得怎麼樣?他們在研究我的什麼?我得回覆喬恩的信息。這些都是關注“我”和“自己”的心理活動。[2]

簡單來說,我們的思緒在遊離時想到的大多是關於自我的東西:我的想法、我的情感、我和別人的關係、誰點讚了我臉譜網主頁上新發表的帖子——都是我們生活中的瑣事。每個事件都會對我們產生一定的影響,並且,通過從這個角度勾勒出這些事件,大腦的默認模式將我們自身變成宇宙的中心。零碎的記憶、希望、夢想和計劃等都以自我為中心,種種遐思將這些結合起來,並從中產生“自我”意識。大腦的默認模式以我們自身為主角,不斷編出我們從中扮演的“電影劇情”,並反覆播放最中意或最難過的場景。

默認模式在我們放鬆(即不做任何需要專注和努力的行為)時啟動。大腦停工時,它便活躍起來。相反,當我們集中注意力去迎接一些挑戰(如費力想搞清楚為什麼手機無線網絡會出故障)時,默認模式就會平靜下來。

沒什麼特別的東西來吸引注意力,我們的思緒就會開始遊離,經常去想一些困擾著我們的事,這便是日常焦慮的根源。也正是出於這個原因,在問過數千人一天中任意時刻的關注點和情緒後,哈佛大學的研究人員得出這樣的結論:“處於遊離中的思緒是不快樂的思緒。”

這種以自我為中心的體系充斥於我們的生活當中,特別是我們要面對的問題、與人相處時的困難、我們的擔憂和焦慮。因為自我總是對困擾我們的事情念念不忘,所以可以暫時忘記這些東西的時候,我們會感到如釋重負。攀巖之類的高風險運動的一大吸引力正在於此——這種運動危險係數高,所以需要全神貫注來確定下一步手或腳的位置,平時的憂慮便被拋到腦後。

“全神貫注的狀態”,即表現最好的狀態,也是同樣的道理。心流研究告訴我們,專注於手上的工作最能讓我們進入並保持一種愉悅的狀態。此時,注意力分散的現象便可暫時得到緩解。

第七章提到的管理注意力,是各種形式的冥想的重要組成部分。當我們在冥想時沉迷於思緒中,我們就陷入了默認模式和遊離的狀態。

不管是哪種形式的冥想,導師基本上都鼓勵我們去注意思緒何時開始遊離,然後將注意力重新轉移到特定目標上,這個目標可以是一段禱語,也可以是我們的呼吸。這種轉移注意力的時刻在所有形式的冥想中都很常見。

這個簡單的心理動作與神經網絡息息相關:它可以激活背外側前額皮質和默認模式之間的連通性。研究發現,與初學者相比,這種連通性在長期冥想者身上更強。[3]這種連通性越強,前額皮質中的調節迴路抑制默認區域的可能性就越大,這樣就可以平息我們的“心猿”(monkey mind)——這種躁動的思緒聚焦自我,趁著我們放鬆時在頭腦中喋喋不休。

一首蘇菲派(神祕主義教派)的詩提及這種轉變,將其形容為“萬千思緒”向一句話的轉變:“萬物非主,唯有天主。”[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