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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身體,失去自我
Losing Your Body, Losing Your Self
用耐心去面對你心裡每一件無法解決的疑惑,試著去愛這些難題……活在問題中,或許將來有一天,不知不覺地,你會漸漸活進答案中。
──里爾克,《給青年詩人的信》
雪莉走進我的辦公室時,雙肩癱垮,下巴也快抵到胸口。我們還沒開始談話,她的肢體語言就告訴我,她很怕面對世界。我注意到她的長袖幾乎遮不住前臂上的結痂。坐下之後,她用尖銳又單調的聲音告訴我,她無法不去抓自己的手臂和胸前的皮膚,直到皮破血流。
從雪莉有記憶起,她的母親就在家提供寄養服務,家裡經常擠滿陌生、混亂、受到驚嚇也令人害怕的孩子,最多會有十五人。這些人總是突然到來,又突然消失。雪莉從小就幫忙照顧這些來來去去的孩子,覺得家中沒有房間屬於她、能滿足她的需求。她說:「我知道沒人想要我,我不確定自己是什麼時候發現這一點,但我想起母親曾說過的一些事,她的話充滿這類意思。她說:『妳知道的,我認為妳並不屬於這個家,我想他們給錯嬰兒了。』我母親是笑著這樣說,但當然,當人們在講正經事時,常假裝自己在開玩笑。」
這些年來,我們的研究團隊不斷發現,長期的情緒虐待與忽視所造成的傷害並不亞於身體虐待和性猥褻。1雪莉就是這類發現的活生生案例:不被留意、不被了解、沒有任何地方讓她覺得安心,這在各種年齡層都會造成傷害,但由於幼童還在努力找尋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因此受創尤其深。
雪莉已經大學畢業,目前從事枯燥無趣的文書工作。她獨居,養了幾隻貓,沒有親近的朋友。當我問到她是否有男朋友,她回答只有大學在佛羅里達度假時跟一個男人發生過關係,這個男人綁架她、囚禁她,連續強暴她五天。她記得那時大部分時間她都怕得縮成一團,動彈不得,後來才想到可以乘隙離開,於是趁歹徒在浴室時走了出去,就這樣脫身了。雪莉打了對方付費電話向母親求助,但母親拒絕接聽,最後她在家暴庇護中心的協助下設法回到家。
雪莉說她開始抓自己的皮膚,以消解自己的麻木感。身體的痛讓她感覺自己活著,但也令她深感羞恥──她知道自己對這些動作上了癮,卻停不下來。她在來找我之前,已經諮詢過許多專業的精神醫療人員,不斷被問及她的「自殺行為」。也曾有精神科醫師逼她住院,說除非她能保證不再抓傷自己,否則不幫她治療。但在我的經驗裡,病患拿刀割自己,或是像雪莉這樣抓傷自己的皮膚,其實很少是想要自殺,而只是用他們唯一知道的方法來努力讓自己好過一點。
許多人很難理解這個概念。我在前一章曾經提過,人們面對痛苦時最常見的反應,就是向喜愛和信任的人求助,請對方給我們勇氣走下去。我們可能也會做一些活動來讓自己平靜下來,例如騎單車、上健身房。在我們生命的初期,肚子餓時有人餵養我們、天氣冷時有人給我們加衣服、受傷或受到驚嚇時有人給我們輕搖安撫,我們一開始學的,就是用這類方式來調控情緒。
但如果不曾有人以疼愛的眼神望著你、不曾有人一看到你就露出微笑、不曾有人急忙跑過來幫助你(反而對你說:「不准哭!否則我會讓你哭個夠!」),你就必須找到其他方法來照顧自己。你可能會試盡一切方法,藥物、酒精、暴食或自殘,只要能讓你獲得某種解脫就好。
雪莉認真地出席每次治療會談,也很誠懇地回答我的問題,但我卻依然感到無法跟她建立關鍵、必要的連結,好讓治療產生效用。她實在太過僵硬緊張,於是我建議她去找我合作過的按摩治療師麗姿。第一次治療時,麗姿讓雪莉閉上眼睛躺在按摩床上,然後她走到床尾,溫柔地握住雪莉的腳,雪莉卻忽然倉皇大叫:「妳在哪裡?」即使麗姿就在她身旁,雙手正握著她的腳,雪莉卻突然感覺不到麗姿。
雪莉是最早讓我知道原來人竟可以如此與自己的身體徹底失去聯結的病患之一,許多曾經歷創傷和被忽視的人都有這種情形。我發現我過去的專業訓練大多強調理解和洞察,卻大大忽略活生生、會呼吸的身體跟治療的相關性有多高,而那正是構成自我的基礎。雪莉知道抓破皮膚會傷害自己,也知道這樣的舉動跟母親的忽視有關,但了解這個衝動的起因並無助於她控制自己。
當我開始警覺並注意這個情形時,我很驚訝原來我的病患之中,有許多人是無法感覺到身體的每個部位。有時候我會請他們伸出手、閉上眼睛,說說我放了什麼東西在他們手上。不論我放的是汽車鑰匙、二十五分硬幣,或是開罐器,他們往往猜不出自己握著什麼東西──他們的感官知覺根本失效了。
我把這個問題告訴我在澳洲的朋友亞力山大.麥克法蘭,他也觀察到同樣的現象。他在阿德雷德的實驗室研究過一個問題:我們如何不用眼睛看就能知道自己拿著汽車鑰匙?要能辨識手上的東西,需要感覺它的形狀、重量、溫度、材質和位置,每一個各別的感官經驗都傳送到大腦不同的區域,然後被整合成單一知覺。麥克法蘭發現,創傷後壓力症患者往往很難將這些感覺整合起來。2
當我們的感覺被遮蔽時,就不再感到自己完整地活著。一八八四年,美國心理學之父威廉.詹姆斯在一篇標題為〈情緒是什麼〉3的文章中,描述了一個讓人震驚的「感官麻木」案例,這位女性患者在訪談時提到:「我……沒有人類的感覺。所有能使人開心愉快的事都圍繞[著我],但我,我仍舊缺乏享受和感受的能力……我的每個感官、自我的每個部分,就像是與我分離一般,不再提供我任何感覺。這種無法感覺,就像是我的頭部前方有一片虛空,而且我整個身體表面的感受力都減少了。我像是從來沒有真正摸到我碰觸的東西。這些可能只是小事,但帶來的可怕後果,就是我無法有任何感覺,也無法有任何快樂的可能,雖然我仍然有需要也渴望擁有感覺和快樂,這讓我的生活變成難以理解的折磨。」
這種創傷的反應引發一個重要問題:受創者如何學習整合日常生活的感官經驗,讓自己與感覺的自然流動共存,同時感到自己的身體是安全和完整的?
早期針對受創者的神經影像研究大部分就如同我們在第三章所看到的,研究焦點主要在個體對於讓他想起創傷的特定人事物會有何反應。到了二○○四年,我的同事露絲.拉尼厄斯掃瞄史登和烏妲這對夫妻的大腦後,提出一個新的問題:創傷倖存者沒有想到往事時,腦部是什麼情況?她針對休息時的大腦進行「預設狀態網路」研究,為這個領域開啟了新的篇章,讓我們了解創傷如何影響自我意識,尤其是感官的自我意識。4
拉尼厄斯博士募集了十六個加拿大人做為「正常」組,他們必須什麼都不想地躺在掃瞄儀內。這對任何人而言都不容易──只要我們醒著,大腦就會一直運轉。她要求這群人專注在自己的呼吸,盡量讓腦袋完全放空。接著她讓十八位在童年期曾遭受嚴重、長期虐待的人進行同樣的實驗步驟。
當你沒有特別在想什麼事情時,大腦在做什麼?答案是,你會注意自己。大腦在預設狀態時活化的區域,正是共同構成「自我」感的區域。
拉尼厄斯從正常受試者的掃瞄結果發現,預設狀態網路活化了一些先前研究人員描述過的區域,即位於大腦中線上的結構,我喜歡稱它為「自我意識的龐克頭」。這些結構從我們眼部正上方延伸到大腦中心,再一直通到後面,所有中線結構都關係著我們的自我意識。大腦後方亮起的最大區域就是後扣帶迴,它讓我們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是我們內在的定位系統。它與內側前額葉皮質,也就是第四章我提過的瞭望台有緊密的溝通聯繫。(這個聯繫不會顯示在掃瞄上,因為功能性磁振造影測量不到。)後扣帶迴也與幾個腦區有聯繫,這些腦區主要處理身體其餘部位輸入的感覺訊息,包括:腦島,負責將內臟送來的訊息傳到情緒中樞;頂葉,整合感覺訊息;前扣帶迴,協調情緒和思考。上述這些區域一起形成我們的意識。
至於那十八位早年遭受嚴重虐待的長期創傷後壓力症患者,他們在掃瞄上則顯出驚人的對比:腦中跟自我意識有關的區域幾乎沒有活化,內側前額葉皮質、前扣帶迴、頂葉皮質和腦島完全沒有亮起,唯一有微弱活動的是負責基本空間定向感的後扣帶迴。
這個結果只有一種可能的解釋:為了因應創傷以及後來長期持續的驚恐,患者學會關掉這些腦區,如此大腦就無法傳送伴隨著恐懼的內臟感覺與情緒。但是他們關掉的腦區,就是日常生活中負責處理所有情緒和感覺,進而形成自我意識的腦區。這真是一個悲劇性的適應行為:為了關閉可怕的感覺,他們也毀了讓自己完整活著的能力。
內側前額葉活化的消失,可以說明為何許多受創者喪失目標與方向。我曾訝異於病患常問我對一些稀鬆平常事物的意見,卻又極少照我給的意見去做,現在我才知道,他們跟自己內在真實的關聯已經受損了。如果他們根本無法定義自己想要什麼,或更精確地說,如果他們無法明白身體的感覺,也就是所有情緒的基礎要告訴他們什麼,他們要如何做決定或將計畫化為行動?
童年長期創傷的受害者缺乏自我意識的程度有時非常嚴重,他們可能認不出鏡中的自己。腦部掃瞄顯示這不單是注意力不足所造成,他們腦中負責自我辨識的結構可能就跟負責自我經驗的結構一樣,都壞了。
拉尼厄斯把她的研究告訴我時,我想起以前在中學的古典教育中學到的一句名言,據說數學家阿基米德在教導槓桿原理時說過:「給我一個支點,我就可以移動地球。」或是如二十世紀偉大的身體治療大師摩謝.費登奎斯所言:「除非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否則不可能去做你想要做的事。」這當中的含義很清楚:要感覺自己身在當下,你必須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意識到自己正發生什麼事。如果自我感覺系統故障,你就得設法使之重新活化。
雪莉從按摩治療得到極佳的幫助,她在日常生活中覺得比較放鬆也比較敢冒險,面對我的時候也能更加自在地敞開心房。她變得真正投入治療過程,也對自己的行為、想法和感受由衷地感到好奇。她不再抓自己的皮膚,也開始在夏天傍晚坐在門外跟鄰居閒聊,她甚至加入教會唱詩班,體驗美妙的團體同步性。
大約這個時候,我在哈佛大學心理系主任丹尼爾.沙克特成立的小型智庫中認識了安東尼歐.達馬吉歐。達馬吉歐發表過一系列傑出的科學研究與著作,清楚闡明身體狀態、情緒和生存的關係。身為神經科醫師,治療過數百位各種腦部疾病患者,他對人類的意識非常著迷,並試圖找出那些負責自我感覺的腦區。他將職涯奉獻於詳盡說明是什麼負責我們的「自我」經驗,我認為《感受發生的一切》是他最重要的著作,閱讀這本書的過程帶給我重大的啟發。5達馬吉歐一開始先指出,我們的自我感覺跟身體的感官世界之間有很大的隔閡,下面是他如詩般的描述:「有時我們運用心智不是為了發現事實,而是為了把它們隱藏起來……身體是被這道屏幕隱藏得最好的事物之一,我指的是身體的內部,它內在的一切。就像披在皮膚上的薄紗為其掩蓋了羞怯,這道屏幕也為心智去除掉部分身體的內在狀態,那些漫步於每日旅途時構成生命洪流的部分。」6
他接著又描述這個「屏幕」如何讓我們得以處理外界緊迫的問題,因此對我們有利,但是有一個代價:「它容易使我們無法感知所謂自我的可能起源和本質。」7達馬吉歐以威廉.詹姆斯在一百年前的著作為基礎,認為自我意識的核心根植於傳遞內在狀態的身體感覺:
原始感覺讓我們直接感受到自己活生生的身體,這是不用語言、未經修飾、完全純粹的存在感。這些原始感覺反映出身體當下狀態的各種面向……以及從樂到苦的量尺,它們是來自於腦幹而非大腦皮質。所有的情緒都是在原始感覺上的複雜變奏曲。8
我們的感官世界甚至在出生之前就已成形,在子宮裡會感覺到羊水流過皮膚,聽到血流急速和消化道運作的微弱聲音,還會隨著母親的移動而俯仰或翻滾。出生之後,我們透過身體感覺來界定自我以及自我與周遭環境的關係,我們的生命是從感覺到潮濕、飢餓、飽足與睏倦開始,刺耳吵雜、難以理解的聲音和影像不斷湧進我們原始、純淨的神經系統。即使在我們獲得意識和語言之後,身體的感覺系統依然時時刻刻給予我們重要的反饋,以持續的低吟傳遞出內臟以及臉部、軀幹和四肢肌肉的變化,告訴我們疼痛或舒服,示意我們飢餓和性等欲望。我們周圍發生的事也會影響我們的身體感覺,看到認識的人、聽到特定的聲音(一段樂曲、一聲警笛),或感覺到溫度的變化,都會改變我們注意力的焦點,指示我們後續的想法和行動,即使我們沒有意識到。
前面提到過,大腦的工作就是持續監控和評估我們的內部與周圍環境正發生什麼事,這些評估透過血液的化學訊息和神經的電流訊號來傳遞,造成全身和大腦輕微或劇烈的改變,這些變化的發生通常不伴隨意識的輸入或覺察。皮質下的腦區以驚人的效率調節我們的呼吸、心跳、消化、荷爾蒙分泌以及免疫系統,但如果我們持續受到威脅,甚至只是感覺到威脅,這些系統就有可能垮掉,這說明了研究人員為何會發現受創者有各種不同的身體問題。
我們有意識的自我也在維持內在平衡的任務上扮演要角:我們需要記下身體的各種感覺並有所行動,以維持身體的安全。發現自己很冷,使我們不得不加一件毛衣;覺得肚子餓或精神恍惚,讓我們知道血糖偏低、迫使我們去吃點什麼;脹滿的膀胱使我們踏進廁所。達馬吉歐指出,大腦處理基本感覺的結構,都很靠近負責維生功能(呼吸、食欲、排泄、睡/醒循環)的腦區:「因為情緒和注意力完全關係著生物體內管理生活的基本作業,生物體不可能在沒有身體現況資料的情形下管理生活和維持恆定平衡」。9達馬吉歐稱大腦的維生構造為「原我」,因為它們創造出「非語言的知識」,構成我們有意識的自我感覺的基礎。
二○○○年,《科學》這本國際頂尖的期刊登出達馬吉歐和同事的研究論文,文章中提到,當人們再次經歷強烈的負面情緒時,負責接收肌肉、胃腸和皮膚輸入神經訊號的腦區會發生重大改變,這些腦區也是調控身體基本功能的重要區域。這個研究團隊進行的腦部掃瞄顯示,回想過去的某個情緒性事件,會使我們真實地再次經歷事發當時的內臟感覺。不同的情緒會引起不同的大腦活化型態,例如,腦幹有一個特定部位「在難過和生氣時會活化,但在快樂和害怕時則不活化」。10上述這些腦區都位於掌管情緒的邊緣系統底下,其實當我們用身體感覺來比喻一些強烈情緒時,就意味著這些腦區的涉入,像是「你令我作嘔」、「這害我起雞皮疙瘩」、「我哽咽到說不出話」、「我整顆心往下沈」、「他嚇得我全身汗毛都豎起來」。
位於腦幹和邊緣系統的初級自我系統在面臨毀滅威脅時會大幅活化,讓我們感到極度的害怕與恐怖,以及強烈的生理喚起。當人們再次經歷創傷時會被困在生死關頭,處在令人麻痺的恐懼或盲目的憤怒中,對他們而言,此時其他的一切都毫無意義。他們的心思和身體持續處於被喚起的狀態,彷彿正處於危險之中,最輕微的聲音也令他們出現驚嚇反應,小小的刺激便使他們感到挫折。他們的睡眠長期受到影響,也無法從食物中獲得感官的愉悅,這又反過來促使他們拚命用麻木和解離來關閉這些感覺。11
當人類的動物腦被卡在為生存而戰的模式時,我們要如何恢復控制呢?如果我們的感受是由動物腦的深處所支配,如果身體的感覺是由皮質下(無意識)的腦部結構所安排,實際上又有多少事情是我們可以控制的?
「能動性」這個專業術語是指對自己生活的掌控感:知道你的立場、知道你對自己的事情有發言權、知道你有某些能力去改變自己的處境。退伍老兵揮拳搥打退伍軍人管理局的石牆,試圖宣示他們的能動性──讓某件事情發生。但他們只會感到更失控,這些曾經自信的人,多數卻陷入狂亂行為與動彈不得的循環中。
能動性始於科學家所謂的內感受,也就是覺察我們自身細微的、以身體為基礎的感覺,而一個人有愈強的覺察,就愈有潛力控制自己的生活。想要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首先要知道自己感覺到什麼。如果我們對內在與外在環境持續的變動都能有所覺察,就能動員自己的力量來加以控制,前提是我們的瞭望台──內側前額葉皮質必須學習觀察我們內在世界所發生的事,這說明了為什麼正念練習(強化內側前額葉皮質)是從創傷復元的基石。12
看完《企鵝寶貝:南極的旅程》這部精采的電影之後,我開始思考一些病患的情形。這些企鵝如此堅毅又惹人憐愛,自遠古延續下來的繁衍過程可以用相當悲壯來形容:從海洋向內陸長途跋涉上百公里,忍受難以描述的艱辛,來到牠們的繁殖地,孵育過程又因為外在因素損失無數可孵化的蛋,最後在飢腸轆轆的狀態下再度回到海中。企鵝若有人類的額葉,就可以用牠們小小的鰭狀肢建造冰屋、設計出更好的勞務分工,並且重新規劃食物的補給。我有許多病患因著極大的勇氣和毅力走過創傷,卻一再陷入同樣的問題。創傷關閉了他們內在的指引,剝奪了他們開創更美好生活所需的想像力。
自我與能動性的神經科學研究,證實我的兩位友人──彼得.列文13和佩特.奧古登14所發展的身體治療有其功效。我會在第五部更詳細討論這些與其他感覺動作取向的治療方法,不過這些治療大致包含以下三個目標:
我們的直覺告訴我們哪些事物很安全、哪些有助於維持生命、哪些會造成威脅,即使我們不太能解釋為何會有某種特定的感覺,我們的內在感覺仍不斷傳遞一些細微的訊息來表達身體的需求。直覺也幫助我們評估身邊發生的事,警告我們有個正在走近的傢伙令人不寒而慄,也告訴我們那個周圍長滿忘憂草的明亮房子讓我們內心寧靜。如果你與內在的感覺有舒服的連結,即信任這些感覺帶給你準確的訊息,你會對自己的身體、感覺和自我有掌控感。
但受創者長期感到體內不安全,過去依舊在啃蝕自己的內心,身體不斷被內臟的警告訊號轟炸,而他們為了控制這些情形,竟然變成忽略自己直覺的專家,擅長麻痺自己對於內在現象的覺知。他們學會躲避自我。
人們愈是努力推開或不顧內在的警示,他們就愈可能被這些警示控制,並且感到困惑、慌亂與羞恥。無法自在地注意內在狀況的人,在面對任何感覺的變化時,很容易出現關機或陷入恐慌的反應,變得對害怕本身感到害怕。
我們目前已經知道,恐慌症狀之所以不斷出現,主要是患者對於跟恐慌發作有關的身體感覺發展出恐懼感。患者即使知道恐慌發作的誘發因子是不合理的,但仍因為害怕這些感覺而逐漸提升全身的緊戒狀態。「嚇得全身僵硬」和「嚇呆了」(崩潰和麻木)精準地描述了我們對恐懼與創傷的感受,也是這種感受的內在根基。恐懼是面對威脅卻無法脫逃的原始反應,如果這個內在經驗沒有改變,當事人的生活將繼續被恐懼給囚禁。
忽視或扭曲身體訊號的代價,就是無法偵測什麼東西對你真的危險或有害,也無法探測什麼是安全或能滋養身心。自我調節取決於跟自己的身體建立友好關係,否則就必須仰賴外在調節,從藥物或酒精等成癮物質,到持續不斷的再保證,或是強迫性地順從別人。
我有很多病患對壓力的反應不是注意到它或說出它,而是出現偏頭痛或氣喘發作等症狀。15珊蒂是中年婦女,擔任訪視護士的工作,她說自己小時候總覺得害怕又孤單,酗酒的父母眼中根本沒有她,她因應這個情形的做法就是對自己依賴的每個人(包括我,她的治療師)都百依百順,她的先生只要講出一句漠不關心的話,她就會氣喘發作,等到她發現自己無法呼吸、也來不及用吸入器時,就會被送到急診室。
壓抑體內的呼救聲並不會阻止壓力荷爾蒙動員全身。珊蒂即使學會忽視人際關係上的問題又阻擋身體的求救訊號,它們卻會出現在一些她必須注意的症狀中。她的治療重點是辨識她的身體感覺和情緒之間的關係,我也鼓勵她報名參加跆拳道課程,她來找我治療的這三年,都沒有再進過急診室。
沒有明顯生理問題的身體症狀,在受創的兒童和成年人身上無所不在。他們可能出現慢性背痛和頸痛、纖維肌痛、偏頭痛、消化問題、結腸痙攣/腸躁症、慢性疲勞,或某種類型的氣喘。16受創兒童有氣喘的比例是沒有受創兒童的五十倍。17研究顯示,許多經歷過致命性氣喘發作的兒童及成年人,在發作之前並沒有注意到自己有呼吸方面的問題。
我有一位寡居的姑媽,她有著痛苦的創傷史。她後來成為我孩子的乾祖母,常常來拜訪我們,每次一來就做很多事情,像是做窗簾、整理廚房置物櫃,或幫孩子補衣服,卻很少講話。她總是急著取悅別人,但我們很難得知她喜歡什麼。我們總是會先寒喧幾天,然後對話就會停住,我得非常努力找些話來填滿這些漫長的沈默。最後一天我載她去機場,她僵硬地與我相擁道別,眼淚從她臉上流下,然後她很認真地抱怨羅根機場的冷風害她止不住流淚。她的身體感覺到心智無法覺察的哀傷──她即將離開我們這個年輕的家庭、她至親的親人。
精神科醫師稱這種現象為述情障礙,希臘字源的意思就是對情緒沒有言語。許多受創的兒童和成年人無法描述自己的感覺,是因為他們無法辨識自己的身體感覺代表什麼,他們可能看起來很憤怒卻否認自己動怒,可能看起來很害怕卻說自己沒事。因為無法分辨自己體內的狀況,導致無法接觸自己的需求,也難以照顧自己,無論是飲食要定時、定量或是睡眠要充足,都做不到。
述情障礙患者就像我的姑媽一樣,以行動語言代替情緒語言。當被問到:「如果看到卡車以一百三十公里的時速朝你衝過來,你的感覺是什麼?」大部分的人會說:「嚇死了」或「我會被嚇呆」,而述情障礙患者可能會說:「我的感覺?我不知道……先逃再說吧。」18他們傾向將情緒表達為身體問題而非值得注意的訊號。他們不會感覺生氣或傷心,而是出現肌肉疼痛、腸道不適或其他找不到原因的症狀,大約有四分之三的厭食症患者,以及超過一半的暴食症患者,都無法理解他們的情緒感受,也非常難用語言描述情緒。19當研究人員給述情障礙者看生氣的圖片或痛苦的臉孔時,他們也無法說出這些人的感覺是什麼。20
精神病學專家亨利.克利斯多是最早教我認識述情障礙的人之一,他研究了一千個以上的大屠殺倖存者,試圖了解大規模的精神創傷。21克利斯多本身就是集中營倖存者,他發現他的病患中雖有許多人事業成功,但親密關係則是慘淡又疏遠。他們因為壓抑情感而能夠專注於事業,但也付出了代價。他們學會關閉排山倒海的情緒,結果卻不再認得自己的感覺。他們之中幾乎沒有人有興趣接受治療。
西安大略大學的保羅.弗瑞文針對有述情障礙的創傷後壓力症患者做了一系列腦部掃瞄,其中一個病患告訴他:「我不知道自己感覺到什麼,就好像我的頭和身體並不相連。我生活在隧道或濃霧中,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是同樣的反應:麻木,沒感覺。洗泡沫浴、被燒傷或被強暴,都是一樣的感覺。我的腦袋沒有感覺。」弗瑞文和他的同事露絲.拉尼厄斯發現,愈與自己的感覺脫節,大腦中負責自我感覺的區域活動量就愈少。22
受創者由於通常很難感覺身體的狀況,因此缺少對挫折的微妙反應,面對壓力時可能會變得「恍惚」或過度憤怒,無論是哪一種,他們通常無法分辨是什麼讓自己心煩意亂。因為無法與自己的身體產生聯繫,很多文獻證實這樣的人會缺乏自我保護,也有很高的比例再次成為受害者23,以及明顯難以感受到愉悅、感官滿足與意義。
述情障礙患者若要有所改善,就必須學習辨識身體感覺與情緒之間的關係,就如同色盲患者必須學習認識和區分灰色的深淺度,才能進入色彩的世界。但他們就跟我姑媽還有亨利.克利斯多的病患一樣,往往不願意這樣做,多數人似乎已經在無意識中決定寧可繼續治療那些不會痊癒的毛病,也不願意痛苦面對往日的惡魔。
向自我遺忘往前一步,就是失自我感:失去對自己的感覺。第四章曾提到烏妲的腦部掃瞄有一片空白,清楚呈現失自我感。失自我感在創傷經驗中經常出現。我曾在我家附近的公園遭人搶劫,當時我彷彿飄在半空中,看見自己躺在雪地上,頭上有個小傷口,周圍有三個持刀的青少年。我讓自己抽離雙手被刺傷的疼痛,絲毫不感覺到害怕,同時鎮靜地跟他們談判,要求拿回空皮夾。
我後來沒有罹患創傷後壓力症,我想部分原因是我覺得非常奇妙,我自己竟經歷了我在別人身上密切研究的經驗,另一部分則是我偏執地認為自己能畫出那些搶匪的相貌交給警察。當然他們始終沒有伏法,但我的復仇幻想曲必然已帶給我一種很滿足的能動感。
受創者並沒有如此幸運,他們感覺與自己的身體分離了。一九二八年,德國精神分析師保羅.施爾德在柏林寫下一段話,為失自我感提供相當好的描述,24他寫道:「對失自我感的個體而言,世界看起來很奇特、怪異、陌生,像夢境一般。物體有時奇怪地縮小,有時則會扁塌;聲音似乎從遠方傳來……情緒同樣也發生了明顯的變化,病患抱怨自己感受不到痛苦,也感受不到快樂……他們變成了自己都不認識的陌生人。」
我受到日內瓦大學一群神經科學家的研究25所吸引,他們以微量電流刺激腦部的顳頂葉交界區,誘發類似靈魂出竅的經驗。一個病患被電流刺激後,感覺自己是掛在天花板上俯看著自己的身體,另一個病患則被誘發一種怪異的感覺,覺得有人站在她後面。這項研究確認了病患告訴我們的現象:自我可以被抽離身體,猶如幽靈般單獨存在。同樣,拉尼厄斯和弗瑞文以及荷蘭葛洛寧恩大學的一群研究人員26都為一群與恐懼分離的人做了大腦掃瞄,結果發現這群人在回憶創傷事件時,大腦的恐懼中樞是關閉的。
創傷受害者必須熟悉並且親近自己的身體感覺,才能夠從創傷中復元。受到驚嚇表示你住在一個總是處於警戒狀態的身體中,生氣的人則是住在生氣的身體中。童年受虐者的身體處於緊張和防衛,直到他們找到放鬆和感到安全的方法。為了有所改變,這些人需要覺察自己的感覺,以及身體與周遭世界互動的方式。身體上的自我覺察是從往事暴虐中解脫的第一步。
人要如何開啟心門、探索內在的感覺和情緒世界?我的做法是幫助病患先注意到身體的感覺,然後加以描述。不是憤怒、焦慮或害怕這種情緒描述,而是情緒底下的身體感覺,壓迫、熱、肌肉緊繃、刺痛、塌落、感到空洞等等。我也會協助病患辨識與放鬆和愉悅有關的感覺,讓他們覺察自己的呼吸、姿勢和動作。我請病患注意身體的輕微變化,例如談到自己認為不造成困擾的負面事件時,胸口的緊繃或腹部的刺痛。
初次注意到這些感覺,可能會讓人相當難受,也可能會引發患者經歷情境再現,這時他們會蜷縮著身體或採取防衛姿勢,這些都是創傷未經消化、未被處理的情形下出現的身體重演,極有可能就是創傷發生當下他們採取的姿勢。此時影像和身體感覺如洪水般朝病患湧來,治療師必須熟知遏阻感覺與情緒洪流的方法,才能避免病患因接觸過往而再度受創。(通常小學老師、護理人員和警官都能熟練地安撫恐懼反應,因為他們幾乎每天面對失控或嚴重混亂的人。)
但是醫師時常開安立復、金普薩或思樂康等藥物作為處方,而不是教病患面對難受的身體反應時的處理技巧。事實上,藥物治療只會鈍化感覺,完全無法解決問題,或把這些有害因子轉變成能夠結盟的夥伴。
要讓自己從心煩意亂中平靜下來,最本能的方法就是抓緊另一個人。這表示曾遭受身體傷害或性侵的病患陷入兩難的處境:拚命渴望碰觸,同時又害怕身體接觸。他們理智的心智需要重新受訓練來感受身體感覺,身體則需要在協助下去容忍和享受觸摸的慰藉。缺乏情緒覺察的人經由練習,就能夠把自己的身體感覺跟心理事件相連,然後就可以慢慢地重新與自我相連。27
最後我以一篇研究為本章收尾,該研究說明了失去身體的代價。露絲.拉尼厄斯和她的團隊掃瞄過預設狀態下的大腦後,將焦點放在另一個日常生活中的問題:長期受創者在與人面對面互動時會發生什麼事?
許多來找我的病患都無法和我四目相交,這使我立刻知道他們有多痛苦。原來他們是擔心自己會令別人厭惡,也無法忍受讓我看見他們有多可憎。我從未想過這些強烈的羞恥感也會反映在異常的腦部活化中,而拉尼厄斯又一次展示了心智與大腦是無法區分的,一方發生的事,都會顯現在另一方。
露絲買了一個昂貴的設備,會在病患躺進掃瞄儀時呈現一個虛擬人物(這個研究是用卡通版的親切的理查.吉爾),這個虛擬人物可以正面走向病患(雙眼直視病患),或以四十五度角、帶著迴避眼神朝病患走過去,如此便可比較眼神接觸與眼神迴避對大腦活動的影響。28
控制組跟長期創傷倖存者最驚人的差異,就是前額葉皮質在回應直接注視時的活動。正常情況下,前額葉皮質能幫助我們評估迎面而來的人,鏡像神經元則幫助我們找出他的意圖。但是創傷後壓力症患者並沒有活化額葉的任何部分,這表示他們對這個陌生人沒有任何好奇。他們只在情緒腦的深處出現激烈的活化,那是名為「中腦導水管周圍灰質」的原始腦區,這個區域會產生驚嚇、過度警覺、畏縮和其他自我保護的行為。跟社會連結有關的腦區也沒有任何活化。他們被人看著時,反應就只是進入生存模式。
這會如何影響他們結交朋友以及跟人相處的能力?對他們的治療意味著什麼?創傷後壓力症患者能帶著深刻的恐懼信任治療師嗎?要擁有真誠的關係,你必須體驗到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個體,都有自己獨特的動機和意圖。你必須有能力為自己挺身而出,同時也必須認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問題,而創傷卻使一切變得模糊又暗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