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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與腦的連結

Body-Brain Connections

 

 

 

 

生命關乎節奏。身體顫動,心臟打出血液。我們是律動的機器,那便是人類的本質。

──米其.哈特

 

 

一八七二年,達爾文在他生涯的尾聲出版了《人與動物的情感表達》一書1,但一直到近期,針對達爾文理論的科學討論仍多聚焦在《物種起源》(一八五九)與《人類的由來》(一八七一)這兩本書。然而《人與動物的情感表達》確實是探索情緒基礎的非凡成就,充滿他數十年來探究而得的觀察與軼聞,以及他家中子女與寵物的露骨實錄,也是圖解書的重要里程碑──這是最早收錄照片的書籍之一。(攝影在當時仍是相當新穎的科技,達爾文與大多數科學家一樣,想運用最新科技呈現重點。)這本書目前仍能在市面上買到,最近的新版本加入了保羅.艾克曼這位現代情緒研究先驅所撰寫的精采引言和評論。

達爾文在書中一開始就描述了所有哺乳類動物(包括人類)共同的身體組織:支持和延續生命的肺、腎、腦、消化器官以及性器官。縱使現代有不少科學家批評他的擬人論,但他與愛護動物者有相同立場,宣稱:「人類與高等動物……〔一樣〕有相同的本能,都有同樣的感官、直覺、知覺、激情、情感和情緒,甚至同樣有更複雜的情緒,例如嫉妒。」2根據他的觀察,人類情緒的生理表徵和動物一樣,驚嚇時會感覺到後頸的毛髮直豎、狂怒時呲牙裂嘴,這些只能理解為長期演化的殘跡。

達爾文認為,哺乳類動物的情緒基本上有生物根源:情緒是人類展開行動的必要動機(情緒的英文emotion來自拉丁文emovere,意思是「移出」),讓我們的動作具有形式和方向,而情緒的表現主要是透過臉部和身體肌肉,這些臉部與身體動作傳遞出我們的心理狀態以及對別人的意圖:生氣的表情和威脅的姿勢提醒對方後退,哀傷引來照顧和注意,恐懼傳遞出無助或警告我們有危險。

從兩個人是緊張或放鬆,其姿勢和語調,以及臉部表情的變化,我們就能直覺地看出兩人間的動力。在看一部語言不通的電影時,你依然可以猜出人物之間的關係。通常,我們也可以透過同樣的方法來理解其他的哺乳類動物,例如猴子、狗或馬。

達爾文還觀察到,情緒最根本的目的是啟動一個讓生物體恢復安全和身體平衡的動作,他論及我們今天所謂的創傷後壓力症的症狀起源時這樣說:

 

躲避或逃離危險,這些行為很顯然是演化而來,使每個生物體有生存的競爭能力,但不適當地延長躲避或逃跑,將不利於繁殖──這種讓物種成功存活下來的行為。為了繁殖,人類必須進食、尋找遮蔽處及交配,但這些活動與躲避和逃跑背道而馳。3

 

換句話說,一個生物體若卡在求生模式中,能量都集中在抵抗看不見的敵人,沒有餘力去撫育、照顧和付出愛。對人類而言,這表示一旦把心力耗在保護自己、抵擋無形的攻擊,跟我們關係最親密的人便會受到威脅,此外我們的想像、計畫、玩樂、學習和注意他人需求的能力也連帶受影響。

在書中,達爾文也提到我們至今仍在探索的身體—大腦連結。強烈情緒不僅涉及腦部,還牽連腸胃和心臟,他寫道:「心臟、腸胃以及大腦透過『肺胃』神經密切相連,這是人類和動物進行情緒表達與管理時最重要的神經。大腦極度活化會立刻影響內臟的狀態,因此在情緒激動時,大腦與內臟這兩種身體最重要的器官之間會有許多交互作用和反應。」4

我第一次念到這段內容時非常興奮,於是又重讀了一次。無庸置疑,我們所經歷過最足以摧毀一個人的痛苦情緒,莫過於肝腸寸斷與心碎,如果我們只將情緒留在腦海中,大致還能維持不錯的控制,但如果感覺胸口彷彿在崩塌,或是胃腸被猛擊,那就難以忍受了。我們會無所不用其極地趕走這些可怕的內臟感覺,像是死命抓住他人不放、用藥物或酒精麻痺自己,或拿刀劃破皮膚,用明確的生理感受來取代壓倒性的痛苦。試想從藥物成癮到自殘行為,有多少心理問題的開端是為了試圖處理情緒中難以忍受的身體痛苦?如果達爾文說的沒錯,解決的方式就是幫助人們改變身體內在的感覺。

直到前陣子,西方科學仍大多忽略身體與大腦之間的雙向聯繫,即使長久以來這都是世上許多地區傳統療法的核心,尤其在印度與中國。現在這些內容正在轉變我們對創傷和復原的理解。

 

 

● 窺視神經系統

 

我們在跟人交談時自然會注意到對方的細微訊號,像是臉部肌肉的變動和緊繃程度、眼球的移動和瞳孔放大、聲音的音調和速度,同時自己的內在狀態也會出現波動,包括唾液分泌、吞嚥、呼吸和心率等,這些都透過單一的調節系統相連。5這一切都是自主神經系統的兩個分支同步運作的產物,一個是交感神經系統,擔任身體的加速器;另一個是副交感神經系統,扮演煞車的角色。6這就是達爾文所謂的「交互作用」,兩個系統合力管理身體的能量流動,功能重大──前者備妥能量給身體消耗,而後者則負責保存能量。

交感神經系統負責「喚起」,包含戰或逃的反應(即達爾文說的「躲避和逃離行為」)。大約兩千年前,羅馬醫學家蓋倫將之命名為「交感」神經,因為他觀察到這組神經是隨著情緒而運作(交感的英文「sympathetic」源自於希臘文「sympathos」,原意為情緒)。交感神經系統藉由觸發腎上腺分泌腎上腺素來提升心跳速度和血壓,進而將血液輸送至肌肉,以便身體快速行動。

副交感神經系統(副交感的英文「parasympathetic」,意指「抵抗情緒」)是另一組自律神經系統,會觸發自我保護功能,例如消化和傷口癒合。副交感神經促進乙醯膽鹼的釋放,以降低身體的喚起程度、減緩心率、放鬆肌肉,也使呼吸恢復正常。達爾文提到的「進食、尋找遮蔽處,以及交配」都仰賴副交感神經系統。

你可以用一個簡單的方法親身體驗這兩個系統:當你深深吸一口氣時,就是活化交感神經系統,導致腎上腺素激增而加速心跳,這可以說明為什麼很多運動員在比賽前會做幾次短促的深呼吸。另一方面,吐氣則活化副交感神經系統,使心率減慢。如果你去上瑜伽或冥想課,老師可能會要求你特別注意吐氣,因為又深又長的吐氣會幫助你平靜下來。呼吸時,我們的心跳速度會不斷地增加或減緩,因此每兩次心跳的間隔不會完全一樣,有一種測量叫做心率變異度,可以用來評估這兩個系統的靈活度,良好的心率變異度(波動愈大愈好)表示你的喚起系統的煞車和加速器都運作正常且處於平衡。心率變異度的測量儀器使我們取得突破,我在第六章會解釋如何用心率變異度協助治療創傷後壓力症。

 

 

● 尋愛的神經編碼7

 

一九九四年,史蒂芬.伯格斯(當時是馬里蘭大學的研究員,此時則任職北卡羅來納大學)在我們開始研究心率變異度時,根據達爾文的觀察,再加上其後一百四十年相關領域的科學研究發現,提出「多元迷走理論」(多元迷走是指迷走神經的許多分支,迷走神經即達爾文所謂的「肺胃神經」,連結大腦、肺臟、心臟,以及胃與腸等許多器官)。多元迷走理論提供了更詳細的說明,讓我們理解人是如何根據身體的內臟感覺跟旁人的聲音及臉孔之間微妙的相互作用,來判斷環境是安全或危險。這說明了為何溫和的面容或慰藉的語調可以大幅改變我們的感覺,揭開生命中重要人士的凝視或聆聽為何令我們感覺平靜安全、被忽視或被拒絕為何會引發盛怒或精神崩潰,也幫助我們了解為何專注於和他人感通可以使我們脫離混亂和害怕的狀態。8

簡單說,伯格斯的理論使我們看到更多面向,而不只看到戰或逃的影響,並把社會關係放在理解創傷的重要位置上,同時也暗示了治療創傷的新取向應該把重點放在強化身體調節喚起狀態的系統上。

人類很神奇地能感通周遭人士(和動物)細微的情緒變化。眉頭的緊鎖、雙眼瞇起的皺紋、嘴唇的弧度、脖子傾斜的角度,都迅速提示我們這個人是否感到自在、疑慮、放鬆或害怕。9我們的鏡像神經元記錄別人的內在經驗,我們的身體則針對注意到的情形進行內部調整。同樣的,我們的臉部肌肉也提供別人線索,暗示了我們是感到平靜或激動、心跳是快速還是和緩、打算撲向對方還是馬上跑走。當我們從別人身上接收到的訊息是「你在我身邊很安全」,我們就能放鬆。如果我們很幸運擁有一段不錯的關係,我們也會在注視對方的臉孔和雙眼時得到扶助、支持與復元。

西方文化強調個人的獨特性,但從更深的層次來看,我們很少以獨立個體的狀態存在。大腦是設計來幫助我們成為群體中的一員,就算是獨自聆聽(別人創作的)音樂、看電視轉播的籃球賽(肌肉也隨著選手跑跳而繃緊),或準備行銷會議的報表(猜想上司的反應),我們仍然都屬於群體。人類大部分的精力都用來與其他人產生連結。

如果我們跳脫精神疾病診斷的特定症狀列表,會發現幾乎所有受苦的心靈都無法建立有效又完滿的關係,或無法調節喚起狀態(就像是習慣性暴怒、封閉自己、過度激動或混亂的人),通常患者這兩種情形都有。典型精神醫療致力於找到治療特定「疾病」的正確藥物,很容易讓我們偏離重點,而不去思考一個人的心理問題是如何阻礙他生活在群體中。

 

 

● 安全與相互性

 

幾年前,我聽說傑羅姆.凱根(哈佛的榮譽教授,也是著名的兒童心理學家)告訴達賴喇嘛,世界上每有一個酷行,就會有數百個小小的善行與連結。他的結論是:「相對於壞心,仁厚或許才是我們人類的真實本質。」能夠在和他人共處時感到安全,可能是心理健康唯一重要的要素。安全的連結是活得有意義又滿足的基礎。全球各地有許多關於災後反應的研究顯示,社會支持是最強大的保護因子,使人不被壓力和創傷擊垮。

然而身邊有人,並不代表有社會支持,關鍵在相互性:真正被身旁的人聽到與看見,感覺自己被放在某個人的腦中和心上。我們需要感受到由內而生的安全感,肉體才能冷靜下來、痊癒和成長。任何醫師都無法開出友誼和愛的處方,這些是既複雜又不易獲得的能力。如果一個宴會上全都是陌生人,你不需創傷就會覺得不自在、甚至恐慌,但創傷會讓你覺得跟全世界格格不入。

很多受創者發現自己無法長期跟身邊的人同步,有些則能在一些團體中得到慰藉,向有類似背景或經驗的人重述自己的戰場經歷、遭受的強暴或酷刑。把焦點放在共同的創傷與受害史,有助於減輕受創者強烈的孤立感,但這通常要付出代價,即否認他們的個別差異──成員必須服從共同規範,才能成為團體的一員。

將自己隔離在範圍狹隘的受害者團體中有其後果,輕則視他人為無關緊要,重則認定別人都很危險,最後造成更深的疏離。幫派、激進的政治團體和邪教組織或許能提供慰藉,但幾乎無法幫助一個人發展出充分擁抱人生所需的心理彈性,也因此無法協助成員從自己的創傷中解脫。健全的人既能接受個別差異,也能認可他人的人性。

過去二十年來,人們已普遍認同,如果成年人和兒童過於膽怯或自我封閉,無法從人類身上得到慰藉,那麼,跟其他哺乳類動物建立關係可能會有幫助。狗、馬甚至海豚可以提供單純的陪伴,同時也提供必要的安全感。狗和馬現在尤其被廣泛用來治療某些類型的創傷疾患。10

 

 

● 安全感的三個層次

 

發生創傷後,人們會以截然不同的神經系統來體驗世界,對危險與安全的感知都已改變。伯格斯創造了「神經覺」一詞來描述人類評估周遭環境危險或安全的能力。若要試圖幫助神經覺受損的人,最大的挑戰是找到方法去重新設定他們的生理機能,阻止他們的生存機制攻擊自己,意思就是幫助他們以適當的方式回應危險,更重要的是,恢復他們感受安全、放鬆和真實互惠關係的能力。

我曾經深入訪談並治療六名空難倖存者,有兩人表示自己在意外發生時失去了意識,雖然身體沒有受傷,精神卻崩潰了。另外兩人陷入恐慌,不停發狂,直到治療進行了一段時間才較為平靜。最後兩人則保持冷靜與機智,在事故中也協助其他乘客逃離燃燒的飛機殘骸。我發現強暴、車禍和酷刑的倖存者也有類似的一連串反應,前一章提到的史登和烏妲共同經歷高速公路大車禍,但再次經驗創傷時的反應卻是天差地別。專注、崩潰,或混亂,是什麼原因造就這樣程度差異極大的創傷反應光譜呢?

伯格斯的理論提供一種解釋:自主神經系統調節三種基本的生理狀態,不同的安全程度決定了哪種生理狀態會在特定的時間點被激發。當我們感到威脅時會本能地訴諸第一個層次,就是社會連結,向身邊的人尋求幫助、支持和安慰。如果沒有人伸出援手,或是我們處於緊迫的危險,生物體就會轉而採取比較原始的生存方式:戰或逃,於是我們擊退攻擊者或逃到安全的地方。但如果這個策略失敗了,我們無法脫身,被壓制或困住,就會關閉自己的功能,並將能量耗損減到最低來保護自己,這時人們就處在僵呆崩潰的狀態。

這就是多元迷走神經的作用,也因為這是了解人類如何處理創傷的關鍵,所以我要先簡短地描述一下這個解剖結構。負責社會連結系統的神經發端於腦幹的調節中心,主要是迷走神經,也稱為第十對腦神經,以及附近一組負責啟動臉部、喉嚨、中耳和喉頭肌肉的神經。當腹側迷走神經主管一切時,我們看到別人對我們微笑也會笑著回應,對同意的事情會點頭表示認同,聽到朋友訴說不幸遭遇會皺眉。腹側迷走神經也會傳遞訊號給心臟和肺臟,讓我們減緩心跳以及增加呼吸深度,產生平靜放鬆、專注和愉悅的感受。

我們的安全或社會連結受到威脅時,會促使腹側迷走神經支配的部位產生變化。發生煩惱、痛苦的事情時,我們的臉部表情和聲調會自動傳遞出苦惱的訊號,這些改變就是示意別人前來援助。11而如果我們的呼救沒有得到回應,威脅繼續升高,古老的邊緣系統便加入戰局,交感神經系統接手主導,動員肌肉、心臟和肺臟展開作戰或逃跑行動。12我們的聲音變得急促、音調變高,心跳加速。此時現場若有狗,牠會嗅到我們汗腺活化的氣味,因而焦躁地發出低吼。

最後,當我們根本無處可逃,毫無方法阻擋危險,就會啟動終極的緊急系統:背側迷走神經,這個系統延伸到橫膈膜以下的胃、腎和腸,大幅降低全身的新陳代謝,使心率驟減(你可能會覺得心「往下一沈」),我們會感到無法呼吸,腸胃也停止蠕動或排空(確實是「嚇得屁滾尿流」),這就是我們解離、崩潰與僵呆的狀態。

 

 

● 「戰或逃」對上崩潰

 

史登和烏妲的腦部掃瞄顯示,創傷不僅表現為戰或逃,也表現為麻木和抽離現實。每種反應都涉及不同層次的腦部活動:哺乳類腦的戰或逃系統帶來保護,使我們不至於當機;爬蟲類腦則產生崩潰反應。你可以在大型寵物店看到這兩種系統的差別,小貓、小狗和老鼠不停地到處玩耍,累了就互相偎依、擠成一團休息。相反的,蛇和蜥蝪則毫無動靜地待在籠子一角,對周遭環境沒有反應。13爬蟲類腦產生的靜止狀態就是許多長期心理創傷者的特徵,反之,剛經歷過創傷的倖存者則顯得驚恐又嚇人,那是哺乳類腦引發的恐慌和激動所造成。幾乎每個人都知道戰或逃的一種典型反應:公路暴力,感覺就像是突如其來的威脅引發了行動或攻擊的強烈衝動。危險切斷了我們的社會連結系統,削弱我們回應人類聲音的能力,並讓我們對嚇人的聲音變得更敏感,許多人寧可選擇恐慌與激動,而不願陷入相反狀況,也就是完全封閉自己,如行屍走肉。展開戰或逃模式至少讓人覺得有力量,正因如此,許多受虐者或受創者只有在面對真實危險時才會感覺自己真正活著,在比較複雜但客觀而言較安全的情境下(例如慶生會或家庭聚餐)卻變得麻木。

如果作戰或逃跑都無法處理威脅,我們就會採取最後手段:活化爬蟲類腦,即終極緊急系統,這個系統在我們身體無法動作時最可能上場,例如被攻擊者壓制住,或是幼童無法逃離恐怖的照顧者。崩潰和抽離現實都是由背側迷走神經控制,這是副交感神經系統在演化過程中比較古老的部分,與消化道症狀有關,包括腹瀉及嘔吐。它還會讓心跳慢下來,使呼吸變淺。一旦這個系統接管全身,別人和自己就不再重要,意識會關閉起來,甚至可能不再注意肉體上的痛苦。

 

 

● 人如何成為人

 

在伯格斯偉大的理論中,哺乳類動物演化出腹側迷走神經來支持日趨複雜的社會生活。包含人類在內的所有哺乳類動物都是群聚的,如此才能交配、養育後代、抵禦共同敵人、合力狩獵和覓食。腹側迷走神經愈能有效率地協調交感以及副交感神經系統的交互作用,個體的生理狀態就愈能與團體的其他成員協調一致。

從這個角度來思考腹側迷走神經,可以理解父母親為何天生就會幫助孩子自我調節。初生嬰兒不太與人互動,大部分時間在睡覺,肚子餓或尿布濕了才會醒過來,被餵飽後可能會花一點時間四處張望,大驚小怪一番,或是盯著某個東西看,但很快又會依照自己的內在節律入睡。剛出生的嬰兒幾乎完全受交感與副交感神經系統的交替更迭所控制,此時爬蟲類腦是主角。

但我們日復一日對小寶寶輕聲低語、微笑示愛、發出各種聲音逗弄,也刺激了發育中的腹側迷走神經,這些互動使小寶寶的情緒喚起系統能與周遭環境同步。腹側迷走神經控制由喉頭發出的吸吮、吞嚥、臉部表情和聲音,小寶寶的這些功能受到刺激時,會有愉悅和安全的感覺,這有助於形成未來所有社會行為的基礎。14正如很久以前我的好朋友愛德華.特羅尼克所言,大腦是文化器官,經驗會形塑大腦。

透過腹側迷走神經跟其他人協調一致極其值得。這始於媽媽與寶寶之間的感應遊戲,之後則是精采籃球賽的節奏、探戈舞步的同步動作,或是合唱、爵士樂或室內樂演奏的協調樂聲,這些都會助長深刻的愉悅和連結感。

創傷,就是發生在腹側迷走神經喪失功能的時刻:當你為生命苦苦哀求,但加害者卻無視你的乞求;當年幼的你驚恐地躺在床上,聽見媽媽被男友毆打時的慘叫;當你目睹好友被壓在巨大金屬板底下動彈不得,而你卻沒有力氣搬開;當你想推開凌虐你的神父,卻又擔心受到處罰。無法動作是多數心理創傷的根源,發生這類情形時,背側迷走神經很可能會接手主導,使你心跳減慢、呼吸變淺,你會變得像僵屍一樣,失去跟自己和周遭環境的接觸,你會解離、昏厥和崩潰。

 

 

● 防衛或放鬆?

 

伯格斯幫助我了解,哺乳類動物的自然狀態是保持某種程度的警戒,但為了要在情感上與另一個人親近,我們得暫時關閉防衛系統;為了遊戲、交配和養育後代,大腦必須關掉天生的警戒機制。

很多受創者因為過度警戒而難以享受生活中平凡的樂趣,也有一些人太過麻木,無法吸收新的經驗,或注意不到真正危險的訊號。大腦的煙霧偵測器一旦失靈,人會在應該拚命逃離時停下腳步,在應該自衛時縮手。有一個關於負面童年經驗的重要研究,說明女性若早年受虐或被忽視,成年後遭受強暴的可能性是其他人的七倍;女性若在童年目睹母親被伴侶攻擊,日後成為家暴受害者的機率也大為增加。15

許多人認為只要將社交互動維持在淺薄的對話,就會覺得安全,但真實的肢體碰觸卻會引發他們激烈的反應。伯格斯指出,要進行各種深度的親密行為(緊緊相抱、與配偶同床、性關係),就必須允許自己在體驗無法動作的同時不感到畏懼。16受創者要辨識何時真正安全、在危險時啟動防禦系統,就會面對這個格外困難的挑戰。他們必須擁有一些能夠恢復身體安全感的經驗,本書的後面幾章會一再回到這個主題。

 

 

● 新的治療取向

 

既然了解受創的兒童和成年人是卡在戰或逃反應之中,或困在長期自我封閉狀態,那麼,我們要如何幫助他們解除這些曾讓他們倖存下來的防衛策略?

有些人對於如何幫助創傷倖存者極具天賦,他們憑直覺就知道該怎麼做。史帝夫.葛羅斯曾經負責創傷中心的遊戲課程,他常抱著顏色鮮豔的彩色海灘球在門診區走動,若看到候診室有生氣或呆住不動的小朋友,立刻對他們送出大大的微笑。一開始,小朋友很少會回應,但史帝夫不久後就會走回來,然後「不小心」把球掉在小朋友旁邊,史帝夫會彎腰揀球,輕輕把球推給小朋友,而小朋友則會不大情願地把球推回給他。漸漸地,球就在兩人之間來回傳遞,沒多久兩人臉上都會出現笑容。

透過這個簡單、有節奏的協同活動,史帝夫營造出小小的安全環境,讓社會連結系統重新出現。同樣地,嚴重受創者只要在開會前幫忙排椅子,或是和別人一起照音樂節奏在座位上打拍子,所得到的都會多過坐在同一張椅子上討論自己生命中的失敗經驗。

有件事很明確:對失控的人大吼大叫,只會讓他的混亂雪上加霜。正如小狗被你罵時會退縮、聽到你逗牠玩會搖尾巴,人類聽到苛責的聲音也會害怕、生氣或關閉自己,對開玩笑的語調則會敞開內心、感到放鬆。我們就是會對這些安全或危險的訊號有反應。

可悲的是,教育系統和許多宣稱治療創傷的方法,總是略過這些情緒參與系統,反而將重點放在增強受創者的認知能力。雖然很多文獻證明憤怒、害怕、焦慮對思考能力的影響,許多計畫在推動新的學習思考方式之前,卻依舊忽視考量大腦安全系統的重要性。學校課表裡面最不應該刪掉的就是合唱課、體育課及下課時間,還有任何包含動作、遊戲與快樂的活動。當兒童唱反調、戒備、沒有反應或暴怒時,即使這些行為表現令人非常厭惡,我們也需要辨識這些「問題行為」是不是他們在嚴重威脅下為了求生存而發展出的行為模式。

伯格斯的理論深深影響我和創傷中心同事為受虐兒童和受創成人安排的治療。沒錯,我們的確有可能在某個時間點為女性發展出瑜伽治療課程,因為瑜伽已被證實能成功幫助女性平靜下來、跟解離的身體產生聯繫。我們也有可能設計一些實驗性的治療計畫,例如在波士頓市中心的各個學校進行戲劇課程、為強暴倖存者安排一個稱為「賦能模擬防身」的空手道課程,以及結合遊戲技巧和身體感官的治療方式,例如目前已被全世界廣泛用於治療創傷倖存者的感覺刺激法(這些會在第五部深入探討)。

但是多元迷走理論幫助我們了解和說明這些特異的、非正規的技術為何如此有效,使我們能更意識到治療時要結合由上而下的方法(活化社會連結)與由下而上的方法(緩和身體的緊張)。我們也以更開放的態度看待那些古老的、不使用藥物的保健之道,這些方法自古就存在西方醫學之外,從呼吸訓練(呼吸調息)和吟誦,到氣功等武術,再到擊鼓和團體歌唱及舞蹈,它們都仰賴人際間的律動、內臟的覺知、聲音與臉部溝通,以幫助人們脫離戰或逃狀態,重新整理人們對危險的感知,並提升處理人際關係的能力。

身體記錄著過往的點滴,17如果創傷的記憶儲存在內臟中、在令人心碎斷腸的情緒中、在自體免疫疾病和骨骼肌肉問題中,如果心智/大腦/內臟之間的溝通就是通往情緒調節的康莊大道,那麼,我們對創傷的治療假設,就必須徹底扭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