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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補空洞:創造結構

Filling In the Holes: Creating Structures

 

 

 

 

在我這個世代最偉大的發現,就是人類可以藉由改變心態來改變生活。

──威廉.詹姆斯

 

並不是看見不同的東西,而是以不同的方式去看,彷彿是用一個新的維度來改變「看」的空間動作。

──卡爾.榮格

 

 

處理創傷記憶是一回事,面對內在的空洞──不被渴望、不被看見以及不被允許說出真相所形成的靈魂空洞──又是另一回事。如果你的父母望著你時,臉上不曾散發愛意,你便難以體會被愛與被珍視的感覺。如果你出身難以理解的世界,那個世界充滿了祕密和畏懼,你就幾乎不可能找到言語來描述自己的煎熬。如果你的成長過程不被需要、不受重視,要發展內在的能動感和自我價值感將會是一大挑戰。

茱蒂斯.赫曼、克里斯.佩里與我一起做的研究(請見本書第九章)顯示,小時候覺得自己不被喜愛,以及成長過程不記得誰能給他安全感的人,都無法從傳統的心理治療充分獲益。我們推論,這是因為他們沒有被照顧的回憶,也就無法活化這樣的回憶。

即使是我那些最堅定、最善於表達的病患,其中某些人也有這樣的情形。他們努力參與治療,也擁有個人和專業方面的成就,卻無法抹除那些毀滅性的印痕。這些印痕來自過於憂鬱而無法留意他們的母親,以及用恨不得他們沒出生的方式對待他們的父親。顯然他們的人生若要從根本改變,就必須重新建構這些內隱的心理地圖。但要如何做?我們要如何幫助人們從內心深處熟悉早年不曾經歷過的感受?

一九九四年六月,我參加美國身體心理治療協會的創會研討會,在那所麻州岩岸貝弗利的小型學院瞥見了一絲可能的答案。諷刺的是,我原本是應邀代表主流精神醫學前往參加,並發表演講,解釋如何運用腦部掃瞄透視心智狀態。但我一踏進大廳,看見那些聚在一起享受晨間咖啡的與會者,馬上意識到這群人跟我經常參加的心理藥物學或心理治療會議的與會者截然不同。他們交談的方式,他們的姿勢和手勢,都散發出活力和熱切投入──那種身體上的你來我往,就是同調的本質。

我很快就跟艾伯特.佩索交談。他身形健壯,曾經是瑪莎.葛蘭姆舞團的舞者,高齡七十出頭,濃密的眉毛底下散發著和譪及自信。他告訴我,他發現一種方法,可以從根本改變一個人跟核心、身體自我的關係。他的熱情很有感染力,但我有所懷疑,於是問他是否確定能改變杏仁核的狀態。即使他的方法還未受過科學檢驗,他也不為所動,而是自信地向我保證可以做到。

當時佩索正要舉辦一場「佩索博伊登系統精神運動治療」工作坊,1並邀請我出席參加。這不同於我見過的任何團體。他在一名叫南西(他稱她為主角)的女士對面坐下,其他參加者則坐在靠墊上圍著兩人。然後他邀請南西談談自己的困擾,也偶爾在南西停下的空擋「見證」他的觀察,例如「見證者看到妳描述父親拋棄家庭的往事時,妳有多麼垂頭喪氣」。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非常仔細地捕捉到一些微妙的變化,包括身體姿勢、臉部表情、音調和眼神等,這些都是非語言的情緒表達(精神運動療法稱之為「微追蹤」)。

佩索每做出一次「見證者的陳述」,南西的臉和身體就更放鬆一點,彷彿她因為被看見與被認可而受到撫慰。佩索溫和的評語似乎使她鼓起勇氣繼續探索。當她哭泣時,他評述說沒有人應該獨自承擔這麼多痛苦,他問她是否想選一個人坐在她身邊(他稱之為「聯絡人」)。南西點點頭,仔細掃視整個房間,指著一個面容和善的中年女士。佩索問南西希望「聯絡人」坐在哪裡,南西手指著右邊的靠墊,肯定地說:「這裡。」

我被迷住了。人類用右腦處理空間關係,我們的神經影像學研究也顯示創傷的印痕主要在右腦(見本書第三章)。關注、反對和冷漠,這些主要都由臉部表情、音調和身體動作來傳遞。根據最新研究,人類的溝通有九成發生在非語言的右腦,2而佩索的工作看起來就是把人導引到那裡。工作坊進行的同時,我也訝異於「聯絡人」的存在似乎真能幫助南西忍受她正在挖掘的痛苦經驗。3

但最特別的,是佩索重現主角過去生活場景的方式,他稱之為「架構」。隨著主角的故事展開,團體參加者會應要求扮演主角生活中的重要人物,例如父母親或其他家人,讓這些人物的內心世界在三度空間裡具體成形。團體成員也應徵召扮演主角夢寐以求的理想父母,在關鍵時刻提供當年欠缺的支持、關愛和保護。主角則擔任自己這齣戲的導演,創造自己從未擁有的過去。這些想像中的情節演出後,他們會清楚體驗到深刻的身體與心靈解脫。在心智和大腦完成原初塑形的幾十年後,這項治療技術真能在恐懼和被遺棄的感受之外注入安全和安慰的印痕嗎?

我對佩索的工作帶來的希望很有興趣,便熱切地應邀參觀他在新罕布夏州南部山頂的農舍。我們在一棵老橡樹下吃過中餐後,佩索邀我和他一起到他的工作室去做一次「架構」。我在精神分析上已花了多年時間,並不期待會有任何重大發現。我當時是四十幾歲的專業人士,已經成家立業,年邁的父母親也正努力為自己打造舒適的老年生活,因此理所當然以為父母不會再對我造成什麼重大影響。

因為沒有其他人可參與演出,佩索一開始請我選一個物品或家具來代表我父親。我選了一張很大的黑皮沙發,請佩索幫我把沙發立起來,放在我前面稍微偏左的地方,離我大約二公尺半。然後他問我要不要把我母親也加進來,於是我選了一座沈重的立燈,跟立起來的沙發差不多高。隨著療程展開,這個空間裡充滿了我人生中的重要人物:我最要好的朋友,用我右手邊的面紙盒代表;我太太,位在我摯友旁的小枕頭;我的兩個孩子,另外兩個小枕頭。

一段時間後,我環視自己內在景象的投射:兩個巨大、陰暗且有威脅感的物體代表我父母,一些小東西代表我的妻兒和朋友。我非常驚訝,我重現了我還是小男孩時作風嚴厲的父母刻畫在我內心的影像。我覺得胸口很緊,我的聲音聽起來一定更緊。我無法否認自己的空間腦所揭示的內容:這個結構讓我得以將自己內在的世界地圖化為視覺。

我告訴佩索剛才發現的事,他點點頭,並問我是否允許他改變我的觀點。我覺得自己的疑心又回來了,但我很喜歡佩索,也對他的方法感到好奇,所以遲疑一下就答應了。他用自己的身體遮住沙發及立燈,讓它們從我的視野中消失,我立刻感覺身體獲得深層放鬆,胸口的壓迫感減輕,呼吸也變得緩和。在那一刻,我決定要成為佩索的學生。4

 

 

● 重新建構內在地圖

 

把你的內在世界投射到三度空間的架構中,能使你看見你的內在劇場正在上演什麼,也讓你更清楚地看清往日你對人們與事件的反應。當你為自己生命中的重要人物安排位置時,你可能會很訝異心中竟浮現意料之外的記憶、想法和情緒。你可以做個實驗,在你打造出來的外部棋盤上移動這些象徵角色的位置,看看對你有什麼影響。

這些架構雖然會牽涉到對話,但是精神運動療法並不會解釋或詮釋往事,而是讓你感覺到你當時的感受,具體呈現你見到的東西,說出事發當時你無法說的話,彷彿你可以回到人生電影的前半場去改寫一些關鍵場景。你可以指揮各個角色扮演者去做當年沒有做的事,例如阻止父親毆打母親。這些戲劇性的場面會引發強大的情緒,例如當你將「真的母親」放在角落,而她恐懼地蜷縮起來時,你可能會有一股想保護她的深切渴望,並明白小時候感到多無力。但如果你接下來創造出理想的母親,她起身對抗了你父親,也知道如何脫離施虐與受虐的關係,你可能會深切體驗到一股解脫,並卸下舊時的歉疚與無助感。或者你會對抗在你小時候殘酷對待你的哥哥,然後創造出一個能保護你、成為你的榜樣的理想哥哥。

導演/治療師和團體其他成員的工作,就是提供主角所需的支持,讓主角能探索原本因過於害怕而無法獨自探索的一切。團體的安全感讓你能注意到你隱瞞自己的事,那通常是你最引以為恥的事。當你不需要再隱瞞時,這個架構允許你將羞恥感放回它原屬的位置,也就是你眼前那些象徵你童年時傷害過你、讓你感到無助的人物身上。

有安全感表示你可以向父親(實際上是象徵父親的角色)說出五歲時想要對他說的話,可以向象徵母親的角色訴說你有多痛恨自己無法照顧憂鬱又恐懼的她。你可以嘗試各種距離和接近程度,探索自己在移動這些象徵角色的位置時發生了什麼事。身為主動的參與者,你可以讓自己沈浸在某一幕的場景中,這是單純描述故事所無法做到的。而當你一手呈現你所經歷過的事實,見證者會陪著你,反映出你姿勢、表情和音調的改變。

根據我的經驗,在當下以身體重新經歷,並在安全且給予支持的「容器」裡重新處理過去,能讓人產生足夠的力量去創造新的、補充性的記憶,一種模擬在同調的、溫暖的、保護你不受傷害的環境中成長的經驗。架構不會抹除負面記憶,也不像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那樣讓負面經驗變得中性。架構提供的是新的選項,一個替代的記憶,滿足你基本的人性需求,實現你被愛和被保護的渴望。

 

 

● 重訪過去

 

我再舉一個不久前的實例,發生在我的工作坊,地點是加州大蘇爾的依莎蘭學院。

瑪麗亞是苗條又愛好運動的四十多歲菲律賓裔女性。工作坊的前兩天,我們都在探索創傷的長期影響,並教導自我調節的技巧,那時她顯得親切又愉快。但現在瑪麗亞坐在離我大約二公尺遠的靠墊上,看起來驚懼又崩潰,我暗自懷疑她自願擔任主角,可能是為了取悅陪她一起參加工作坊的女友。

一開始我鼓勵她注意自己內在發生的事,並分享腦中浮現的任何東西。在漫長的沈默之後,她說:「我的身體真的感覺不到任何東西,腦袋也一片空白。」為了反映她內心的緊張,我回答:「妳腦袋一片空白,在自願做一次架構後也沒有什麼感覺,而見證者可以看出妳對這一點有多擔心,是嗎?」「對!」她回答,聽起來有點鬆了一口氣。

「見證者」一開始就要進入這個架構中,並扮演接納、不評斷的觀察者,反映主角的情緒狀態,並留意那個狀態出現的脈絡(就像我反映瑪麗亞是「自願做一次架構」)。覺得自己被聽見、被看見、被認同,這是形成安全感的先決條件,而在我們探索創傷與被遺棄的危險領域時,安全感極為重要。神經影像學的研究顯示,當人們聽見反映出自己內在狀態的描述時,右側杏仁核會立刻亮起,彷彿是在畫線強調這樣的反映正確無誤。

我鼓勵瑪麗亞繼續專注在呼吸上(這是我們一起練習過的作業之一),也請她留意身體有什麼感覺。又一段漫長的沈默,然後她遲疑地開口說:「不管做什麼事,我都會有一種恐懼感。雖然我沒有露出害怕的樣子,但我總是在逼自己。踏入這裡對我而言真的很困難。」我反映說:「見證者看到妳覺得逼自己來這裡真的很不舒服。」她點點頭,稍微挺起背來,這顯示她感到被了解。她繼續說:「成長過程中,我都認為我的家庭很正常,但我一直很怕我爸爸。我從來不覺得他照顧過我。他雖然沒有像打我的兄弟姊妹那樣嚴厲地打過我,但總是有股恐懼的感覺籠罩著我。」我指出見證者看到她講到父親時顯得相當害怕,然後我請她選一個團體成員來代表她父親。

瑪麗亞掃視房間後選了史考特。史考特是溫和有禮的影片製作人,在團體中一直是活潑又能提供支持的成員。我告訴史考特,他的腳本是:「我加入成為妳真實的父親,那個在妳小時候讓妳感到恐懼的人。」他複述了一次。(注意,這個角色的任務並不在於即席發揮,而是把見證者和主角提供的對話與指引精準地演出來。)然後我問瑪麗亞,她希望真實父親站在哪裡。她引導史考特站在稍微偏右的地方,距離她三公尺半,臉不要朝向她。我們開始建構這個場景。每一次在進行架構時,右腦對外投射的準確度都讓我印象深刻──這些主角總是能確切知道各個角色應該位在架構中的什麼位置。

還有一件事也讓我再三驚訝:象徵主角過去身邊重要人士的角色幾乎都立刻呈現出虛擬的真實,加入架構的人似乎就真的成為主角過去必須面對的人,不只是對主角如此,對其他參與者也是如此。我鼓勵瑪麗亞好好地、花長一點的時間端詳她真實的父親。當她凝視站在眼前的父親,我們能看到她的情緒如何從恐懼轉變為對他的深刻憐憫。她哭著回想父親的生活曾經多麼艱難──他童年時正逢二次大戰,還是孩子的他如何目睹斬首,如何被迫吃下腐臭生蛆的魚肉。架構能創造一種情境,而這種情境對於深度的治療性改變相當重要,那就是允許多重現實並存的出神狀態:過去與現在並存,妳知道自己是成年人,同時妳也像孩子一樣去感受,妳對一個像是施虐者的人表達妳的憤怒或恐懼,同時妳也完全意識到妳是在對史考特講話,而他一點也不像妳真正的父親,妳也同時體驗到孩子對父母的忠誠、體貼、憤怒和渴望等複雜情緒。

瑪麗亞開始描述她還是小女孩時的家人關係,我繼續反映她的表達。她父親對母親很殘暴,總是無情地批評母親的飲食、身體,還有家務。父親痛斥母親時,瑪麗亞總是很替母親擔心。瑪麗亞形容母親慈愛又溫暖,沒有母親,她就無法活下去。父親痛罵過瑪麗亞之後,母親都會安慰瑪麗亞,但她沒有做任何事來保護孩子不被父親的怒火傷害。「我想媽媽自己也非常害怕。我覺得她之所以不保護我們,是因為她感到無能為力。」

此時我提出建議,該請瑪麗亞真實的母親進來了。瑪麗亞掃視團體成員,露出燦爛的微笑,邀請看起來像北歐人的金髮藝術家克莉絲汀扮演母親的角色。克莉絲汀以架構的正式用語接受她的邀請:「我加入成為妳真實的母親。她既溫暖又慈愛,沒有她,妳就活不下去。但她沒有保護妳不被暴虐的父親傷害。」瑪麗亞請她坐在右邊的靠墊上,比她的真實父親更靠近她。

我鼓勵瑪麗亞看著克莉絲汀,然後我問她:「妳看著她的時候,發生什麼事?」瑪麗亞生氣地說:「沒事。」我說:「見證者看到當妳看著真實的母親時,變得很僵硬,而且很生氣地說沒事。」經過一段漫長的沈默之後,我又問:「現在發生什麼事?」瑪麗亞看起來有點虛脫,又說了一次:「沒事。」我問她:「妳有什麼話想對母親說嗎?」最後瑪麗亞說:「我知道妳盡了最大的努力。」過了片刻,又說:「我希望妳保護我。」她開始輕聲哭泣時,我問她:「妳的內在發生什麼事?」她說:「我得托住胸口,我的心臟感覺跳得很費力。我為母親感到難過,她實在沒有能力站出來面對我的父親,並且保護我們。她只是麻痺自己,假裝一切都沒事。她心裡可能真的沒事,這讓今天的我相當憤怒。我想告訴她:『媽媽,當我看見父親暴怒時妳對他的反應……當我看到妳的臉時,妳看起來厭惡這一切,我不知道妳為什麼不說「滾開」。妳不知道怎麼戰鬥,妳實在太軟弱了。有一部分的妳很不好,像行屍走肉。我甚至不知道我想要妳說什麼,我只希望妳不是這樣。妳做的事沒有一件是對的,明明很糟糕的事,妳也統統接受。」我說:「見證者看到妳強烈希望母親挺身而出對抗父親。」瑪麗亞接著描述她如何希望母親帶著孩子離家出走,遠離可怕的父親。

接著我建議再加入一個團體成員來代表她理想的母親。瑪麗亞再次掃視整個房間,選出了愛倫,她是治療師兼武術家。瑪麗亞讓愛倫坐在自己右手邊的靠墊上,位於真實的母親跟她之間,然後請愛倫用雙臂環抱她。我問她:「妳希望理想的母親對妳父親說什麼話?」她回答:「我希望她說:『如果你再繼續這樣說,我會帶著孩子離開你。我們不會乖乖在這裡聽你講屁話。』」愛倫複述了瑪麗亞所說的話,然後我問瑪麗亞:「現在發生什麼事?」她回答:「我喜歡這樣,我的頭有一點壓迫,但現在可以順暢地呼吸了。我感覺身體裡面在輕快地跳舞,很美好。」我告訴她:「見證者看到,當妳聽見母親說她不會再對父親逆來順受,要帶妳們離開他時,妳看起來非常開心。」瑪麗亞開始哽咽地說:「我原本可以是平安、快樂的小女孩。」我從眼角餘光看到幾個團體成員也默默落淚──平安、快樂長大的希望,顯然正是他們內心的渴望。

過了一會兒,我建議是時候召喚瑪麗亞的理想父親了。我可以清楚看到瑪麗亞雙眼綻放出欣喜,她掃視整個團體,想像著理想父親的樣子,最後選出丹尼。我把腳本傳給丹尼,他溫柔地對瑪麗亞說:「我加入成為妳的理想父親,一個愛妳、關心妳,並且不會讓妳害怕的人。」瑪麗亞指示他坐在左手邊靠近她的位置上,臉上堆滿笑容,喊道:「這是我健康的爸爸媽媽!」我回應說:「允許自己感受一下,當妳看到會照顧妳的理想父親時,自己有多快樂。」瑪麗亞哭著說:「很美好。」她用雙臂擁抱丹尼,流著眼淚對他微笑。「我記起某個跟父親相處的溫柔時刻,真的很溫柔,感覺就像現在這樣。我真希望媽媽也在我身旁。」她的理想父母都溫柔地回應她、擁抱她。我暫停了一段時間,讓三人留在這個狀態,充分內化這個經驗。

我們結束時,由丹尼開口說:「如果我當時是妳的理想父親,我就會像這樣愛護妳,不會對妳那麼殘酷。」愛倫則說:「如果我當時是妳的理想母親,我會為了妳和我挺身而出,保護妳,不讓妳受到任何傷害。」接著所有角色都說出最後的陳述,解除剛才扮演的角色,正式宣布回到自己實際的身分。

 

 

● 重寫你的人生

 

沒有人是在理想的環境中長大──彷彿我們竟然知道何謂理想的環境。如同我的故友大衛.賽文薛瑞柏所說,每個生命都有自己的難處。但我們確實知道,成長過程中有什麼能大大地幫助我們成為有自信、有能力的成年人,那就是穩定和可以預料的父母,喜愛你以及你的發現和探索的父母,協助你適應環境、獨立生活的父母,以及以身作則照顧好自己、好好與人相處的父母。

這一切若有任何缺陷,可能會在日後的生活中顯現出來。被忽視或長期被羞辱的兒童,可能會缺乏自尊。不被允許有自己主張的兒童,成年後也很難為自己挺身而出。曾被殘暴對待的兒童,長大後多半要用很大的能量來控制積壓已久的怒火。

我們的人際關係也會受影響,愈早經歷痛苦與剝奪,就愈可能把別人的舉動詮釋為針對我們個人,也比較難理解別人的掙扎、不安全感和憂慮。如果我們無法理解別人生命的複雜度,那麼,別人做的每件事,在我們眼中可能都是在證實我們將會受傷、失望。

在介紹創傷生理層面的篇章曾提到,創傷和遺棄會導致人跟自己的身體分離,而身體是愉悅和安適的來源,也是需要照顧和撫育的部分。當我們無法仰賴身體來提供安全或警告的訊號,反而長期被身體的風暴給淹沒,我們便失去在身體中感到安心自在的能力,甚至也無法在外在世界中感到安全舒適。一個人的世界地圖若是以創傷、虐待和忽視為基礎,他很可能會去尋求忘卻一切的捷徑。因為預期會遭受拒絕、嘲弄與剝奪,他便不願意嘗試新的選項,堅信這些選擇終將導致失敗。因為不去嘗試,他被困在害怕、孤立與匱乏交織而成的矩陣中,幾乎無法迎向那些真正能夠改變他們基本世界觀的經驗。

精神運動療法的高度結構化經驗之所以可貴,原因之一就在此。參加者可以安全地將內在真相投射到充滿真實人物的空間裡,在這樣的空間中探索過往的雜音與困惑,進而獲得具體的頓悟:「對,就像這樣,這就是我過去必須面對的狀況,而當時如果有人愛護我、安撫我,我就會有這種感受。」這個架構形成一種類似催眠狀態的容器,讓人們回到三歲,並獲得受人珍愛、保護的感受體驗,於是重新改寫了自己的內在經驗,像是:「我可以自發地跟別人互動,而不害怕被拒絕或被傷害。」

架構能運用想像的非凡力量,去轉換那些驅使和限制我們行動的內在敘述。在適當的支持下,過去因為太危險而不能透露的祕密,此時不僅可向治療師這種現代版本的告解神父揭露,在我們的想像中,甚至也能向真正傷害和背叛我們的人傾訴。

架構的三度空間特質將那些隱藏、禁止和恐懼的經歷轉換為看得見的具體事實,這跟前一章討論過的內在家庭系統治療類似。內在家庭系統治療喚起你為了求生而製造的分裂部分,使你能夠認出並跟這些部分交談,如此你未受傷害的自我就可以浮現。架構則是建造出三度空間的影像,呈現你必須處理的人和事,讓你有機會去創造不同的結果。

多數人會猶豫是否該走進從前的痛苦與失望中,擔心那只會帶回無法容忍的感受。但是當這些痛苦、失望被反映且被看到,一個新的事實便開始成形。準確的反映帶來的感受完全不同於被忽視、被挑剔和被貶低。它允許你如實地感受、如實地覺知,而這是復原的重大基礎。

創傷把人困住,讓人一直用不變的過去來詮釋現在。你在一個架構中重新創造出的場景或許是真實發生過的事,也或許不是,但它是你內在世界的表徵:你的內在地圖,以及你一直依循的隱形規則。

 

 

● 勇於說出真相

 

我近來也帶領另一個團體架構,對象是二十六歲的男士馬克。他在十三歲那年偶然聽到父親跟姨母進行電話性愛,感到困惑又難堪,也覺得受到傷害和背叛。他被這件事嚇得不知所措,但是當他試圖跟父親談這件事時,卻面對父親的憤怒和否認。父親說那只是他下流的想像,並指控他企圖毀掉這個家。馬克一直不敢告訴母親,但從此之後,家中的這些祕密和偽善便污染了他家庭生活的每個面向,也讓他感覺任何人都不能信任。放學後,他孤單的青少年時光都耗在附近的籃球場上,或躲在房間看電視。他母親在他二十一歲那年過世,馬克說,她是死於心碎。之後他父親娶了那個姨母,不管是喪禮或婚禮,他都沒有受到邀請。

這樣的祕密會成為內心的毒素。這些事實你既不能向自己也不能向別人承認,卻依舊變成你人生的模板。馬克來參加團體時,我對他的過去一無所知,但他的情緒疏離使他很引人注目。報到時他就坦承自己覺得好像有一股濃霧把他跟所有人隔開,我擔心一旦我們揭開他凍結、呆板的外表,望向下方的世界時,會揭露什麼事。

我邀請馬克談談他的家庭,他只說了幾句話,然後似乎變得更冷漠,於是我鼓勵他找一個「聯絡人」來支持他。他選出一位白髮的團體成員理查,並且請理查坐在他旁邊的靠墊上,跟他肩並肩。馬克開始敘述自己的故事時,他請扮演他真實父親的小周坐在他前面三公尺遠的地方,又請扮演他母親的卡洛琳掩面蜷縮在一個角落,然後請亞曼達扮演姨母,要她囂張地站在一旁,雙臂交叉放在胸前,代表所有工於心計、殘忍狡詐的狐狸精。

馬克邊環視他創造出的場面,邊把身體坐挺,睜大雙眼。濃霧顯然已經散去。我說:「見證者看到,當你看見自己必須處理的事情時相當震驚。」馬克感激地點點頭,依然沈默陰鬱。過了一陣子,他看著「父親」,忽然大喊:「你這個混蛋、偽君子,你毀了我的人生。」我邀請馬克對他「父親」說出他一直想講卻不能講的話,然後就聽到一大串咒罵。我指示這位「父親」做出被揍一頓的身體反應,如此一來,馬克會看見他的拳頭已落在「父親」身上。然後馬克發自內心地說他一直很擔心自己的憤怒會失控,也因為這個恐懼而不敢在學校、職場和其他的人際關係中挺身維護自己。他這樣說,我並不意外。

馬克直接衝撞「父親」之後,我問他是否想讓理查扮演新的角色:他的理想父親。我指示理查直視馬克的雙眼對他說:「如果我是你當時的理想父親,我會聆聽你說話,不會指控你思想下流。」理查複述這段話時,馬克開始顫抖。「天啊,我那時如果可以信任我父親,跟他討論發生了什麼事,我的人生會多麼不同。我就可以真的擁有一個父親。」然後我請理查說:「如果我當時是你的理想父親,我會接受你的怒氣,你就會擁有一個可以信任的父親。」馬克看得出來已經放鬆,他說那會帶來翻天覆地的改變。

然後馬克對扮演姨母的角色說話,團體成員顯然都被他一連串不堪入耳的辱罵給嚇到。他說:「妳這個陰險奸詐的妓女,妳只會在背後陷害別人,妳背叛自己的姊姊,毀掉她的一生,妳毀掉我們的家庭。」他罵完之後開始啜泣,然後說他從不信任向他示好的女性。這個架構又進行了半小時,我們慢慢幫他建立場景,讓他再增加兩位女性:一位是理想的姨母,不但沒有背叛姊姊,還幫忙維護這個孤立的移民家庭。另一位則是理想的母親,一直能抓住丈夫的心,也沒有死於心碎。這個架構結束時,馬克靜靜地看著他創造出的景象,臉上帶著滿足的微笑。

接下來的工作坊中,馬克都能敞開心門,而且是重要的團體成員。三個月後他寄了一封電子郵件給我,提到這次經驗改變了他的人生。他剛搬去跟這輩子第一個女友同住,雖然兩人對這個新安排有一些激烈討論,但他能夠理解她的觀點,而不會防備地一言不發,退回自己的恐懼或暴怒中,或覺得女友是在耍他。他很驚訝地發現意見不同也沒關係,而且他現在也能夠為自己辯護。然後他請我介紹他社區的治療師,希望能幫助他度過這個人生的重大改變。很幸運的,我剛好也能推薦一位同事給他。

 

 

● 痛苦記憶的解藥

 

就像我在第十三章提到的模擬防身課程,精神運動療法所用的架構提供了一個可能性,讓虛擬的記憶跟過去的痛苦事實並存,並提供被看見、被安撫和被支持的感受,進而為受傷及背叛的記憶帶來解藥。為了有所改變,人們需要在內心深處熟悉跟創傷經驗相反的感受,並以這些根植於安全、掌握、欣喜和連結的感受,去取代一成不變的麻痺或恐慌的自我。本書在探討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時提過,夢的功用之一就是創造一些連結,讓當天的挫敗事件跟人生其他的內容交織在一起。精神運動療法依然遵守物理原則,卻也能夠重新編織過去,這一點不同於我們的夢境。

我們的確無法消除已經發生的事,但我們可以創造足夠強烈、足夠真實的情緒劇本,以此緩和並反轉一些舊的情緒劇本。架構的療癒場景帶來參加者從沒想過能夠成真的許多經驗:被一個世界接受,那裡的人喜歡他們、保護他們、滿足他們的需求,並且讓他們有回到家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