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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往事: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
Letting Go of the Past: EMDR
剛才是幻境,或半寤半寐?
那樂音已然消散──我是醒是睡?
──約翰.濟慈
大衛是位中年承包商,之所以來找我,是因為他猛烈的暴怒讓整個家變成了煉獄。第一次治療時,他描述了二十三歲那年夏天發生的事。當時他擔任救生員,有天下午一群年輕人在游泳池邊嬉鬧邊喝啤酒,大衛告訴他們,泳池禁止喝酒。那群男孩的回應是攻擊他,其中一人還用破酒瓶挖出大衛的左眼。過了三十年,大衛依然會做眼睛被戳瞎的噩夢,並經歷情境再現。
大衛總是毫不留情地批評他那正值青少年的兒子,經常為了小事就對兒子大吼大叫。他對妻子也從不流露任何愛意。某種程度上,大衛覺得自己失去左眼的悲劇給了他權利去虐待別人,但他憎恨自己變成這種憤怒、報復心重的人。他注意到自己因為努力控制怒氣而長期處於緊繃狀態,他懷疑自己是否因為害怕失控而無法享有愛和友誼。
第二次治療時,我向大衛介紹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我請他回到當時被攻擊的細節,回想當時的影像、聽到的聲音和腦海中出現過的想法。我告訴他:「試著讓那時的回憶回來。」
然後我用食指在離大衛右眼大約三十公分的地方慢慢左右移動,請他的視線跟著我的食指。不到幾秒鐘,他心中湧現大量的憤怒與恐懼,伴隨著一連串鮮明的感覺:疼痛、血液從他的臉頰流下、明白自己失去了視覺。他在述說這些感覺時,我偶爾會發出聲音鼓勵他,同時持續來回移動食指。每隔幾分鐘我會停下來,請他深呼吸一次,然後再請他注意自己心裡浮現什麼。他說想起學生時期的一次打鬥。我請他注意這件事,停在這段記憶。接著,其他的記憶也漸漸浮現,看似並無規則:他四處找尋攻擊他的人、想傷害他們、捲入酒吧的爭吵。每當他描述某個新的記憶或感覺,我就鼓勵他注意心中出現了什麼,然後我再重新來回移動食指。
那次會談結束時,他看起來比較平靜,也顯然變輕鬆了。他說左眼被戳瞎的記憶已不再如此強烈,那就只是很久以前發生過的不愉快。他若有所思地說:「那實在糟透了,害我這麼多年都這麼不對勁。但我很驚訝,自己終究還是能夠開創出這麼美好的人生。」
一週後我們進行第三次治療,協助他處理創傷的餘波:他多年來一直用藥物和酒精來處理暴怒。我們重覆進行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的程序時,又有更多記憶浮現。大衛想起他曾向熟識的監獄守衛表示要讓攻擊他的凶手沒命,後來他卻改變了主意。他想起這個決定帶給他深刻的解脫感,他過去認為自己是無法控制的怪獸,但當他了解自己已經放下報復時,他重新接觸到自己戒慎、慷慨的一面。
接下來他自發性地意識到,他把自己對那群暴力青少年的感受發洩在兒子身上。那次治療結束前,他問我是否能夠跟他們全家人見面,這樣他就能告訴兒子那些往事,並請求他原諒。我們第五次也是最後一次治療時,他說自己的睡眠已有改善,而且這輩子他第一次感受到內在的平靜。一年後他打電話告訴我,他跟妻子的關係更加親密了,而且兩人開始一起練瑜伽,另外他也比較常開懷大笑,並且從園藝和木工享受到真正的樂趣。
過去二十多年來,我以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幫助許多患者將痛苦的創傷再現轉化為過往事件,我跟大衛接觸的經驗就是其中一例。帶領我認識這種療法的是梅姬,一位剽悍的年輕心理學家,為遭受性虐待的女孩經營中途之家。梅姬總是不斷跟人起衝突,除了她照顧的那些十三、四歲少女,她跟誰都處不來。梅姬使用毒品,交過的男朋友都既危險又暴力。她也時常跟上司爭吵,又因為無法忍受室友而不停搬家(室友也受不了她)。我始終無法理解她是如何動員足夠的恆心和專注力,才能在某個知名研究所取得心理學博士學位。
梅姬被轉介來參加我開辦的治療團體,團員也都有跟她類似的問題。她第二次參加時就告訴我們,她曾被父親強暴過兩次,一次是五歲,另一次是七歲,而她深信這都是自己的問題。她說她很愛父親,一定是自己去誘惑父親,才會讓他無法控制自己。聽她描述時我心裡想:「她或許不會責怪父親,但一定會怪罪其他人。」包括先前那些沒有幫助她好轉的治療師。她和許多創傷倖存者一樣,用言語描述一個故事,用行為呈現另一個故事。她用這些行為不斷重演創傷的許多層面。
接下來的某一天,梅姬來參加團體時熱切地想討論前一週她在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專業訓練中得到的神奇體驗。當時我只聽說這個療法是一種新潮流,治療師會用手指在病患眼前擺動。我和學術圈的同事都認為這不過是另一股阻礙精神醫學進展的短暫熱潮,我也認定這會成為梅姬另一次不幸的遭遇。
梅姬說她在接受這種治療時,清楚記起她七歲那年如何被父親強暴──記憶從她兒時的身體內浮現。她可以在身體上感覺到當時的自己有多渺小、感覺到父親龐大的身體壓在她身上,以及聞到父親呼吸中的酒味。而她也告訴我們,雖然她再次經歷這個事件,卻能以二十九歲的角度來看待這件事。她湧出淚水說:「我還那麼小,一個高大的男人怎麼能夠對小女孩做出這種事?」她哭了一陣子,然後說:「現在都結束了,現在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那不是我的錯,當時我只是小女孩,完全沒有辦法阻止他侵犯我。」
我大為震驚,長久以來我一直在尋找方法,希望能幫助人們重新經歷創傷往事,但又不至於再度受創,而梅姬的體驗看起來就跟情境再現一樣栩栩如生,但她沒有被這個經驗挾持。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真能讓人安全地碰觸創傷印痕嗎?它真能將創傷印痕轉化為發生在很久以前的事件記憶嗎?
之後梅姬又進行了幾次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她在我們的團體待了一段很長的時間,我們因此得以看見她的轉變。她比較少發脾氣,但還是保有我非常欣賞的那種自嘲嘲人的幽默感。幾個月後她交了男朋友,跟過去吸引她的男人完全不同類型。後來她表示自己的創傷已經化解,便離開了我們的團體。我決定去接受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的訓練。
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跟許多科學進展一樣來自偶然的觀察。一九八七年的某一天,心理學家弗蘭欣.夏皮洛走過公園,心裡正想著一些痛苦的回憶時,忽然發現快速轉動眼球大大減輕了痛苦。一個重要的治療方式怎麼可能從如此簡短的經驗中產生?這麼簡單的過程怎麼可能從未被人注意到?夏皮洛一開始對自己的觀察滿腹疑問,於是用好幾年的時間進行實驗和研究,逐漸讓這個療法成為標準化程序的一部分,可以在受控制的研究中傳授和測試。1
我初次接受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訓練時,正好需要處理自己的創傷。在那之前幾個星期,麻省總醫院的精神科主任(一位耶穌會神父)忽然關掉創傷門診,我們只好拚命尋覓新的地點和資金來治療病患、訓練學生和進行研究。大約同時,我的一個朋友,第十章曾提到的心理學家法藍克.普特南被國家衛生研究院解雇了,而全美頂尖的解離研究專家瑞克.克拉夫特也失去原本在賓州醫院的工作。這可能都是巧合,但我覺得我的整個世界彷彿岌岌可危。
創傷門診關閉令我痛苦不堪,而這似乎是試驗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的絕佳機會。當我的雙眼跟著搭檔的手指移動時,一連串模糊的童年畫面快速浮現:家人在餐桌上激烈地交談、下課時與同學起衝突、和哥哥一起把小石頭丟進某間小屋的窗戶,這些都化為飄浮的鮮明影像,像是星期天早上賴床時半夢半醒的體驗,然後在完全清醒的那一刻便全部遺忘。
大約半小時之後,我和受訓搭檔重新經歷上司告知要關掉門診的情景。在這一刻,我覺得自己坦然接受了:「好,既然發生了,就繼續往前走吧。」我從此不再往後看。這個門診後來也進行重組,然後一直很成功。這種療法是我放下怒氣和痛苦的唯一方法嗎?當然我永遠不可能確知,但我的心靈旅程──從不相關的童年場景,到這個事件在我心中畫下句點──卻完全不像我在談話治療所經歷過的任何事。
輪到我執行這種療法時,發生的事情更是神奇。我們輪換到另一組,而我和新搭擋素不相識,他說他想處理跟父親有關的童年痛苦事件,但他不想談這些事。我當時從來不曾在不知道「故事」的狀況下處理任何人的創傷,他拒絕分享任何細節也惹惱了我,令我慌亂不安。我的手指在他眼前移動時,他看起來非常傷心,然後開始啜泣,呼吸變得又快又淺。但每當我按照程序向他提問時,他一律拒絕說他想到什麼事。
四十五分鐘的療程一結束,我的夥伴說的第一件事就是,他覺得應付我實在太不愉快,他絕對不會把病患轉介給我。儘管如此,他還是提到這個療程解決了他被父親虐待的問題。我雖然懷疑他之所以這麼無禮,是因為他還沒解決對父親的情緒,而那情緒就轉移到我身上,但毫無疑問,他看起來放鬆多了。
我去找我的培訓員哲瑞.普克,把我的困惑告訴他:那個人顯然並不喜歡我,療程進行時他看起來還極為痛苦,之後他卻說他長期的痛苦都結束了。如果他不願讓我知道他在治療期間發生了什麼事,我如何知道他解決了什麼,哪些事情又還沒解決呢?
哲瑞笑著問我,我成為精神衛生專家該不會是為了解決某些個人問題吧?我承認大部分認識我的人都這麼認為。然後他又問,當別人把他們的創傷故事告訴我的時候,我是否覺得有意義?我不得不再次同意他的說法。最後他說:「你知道的,你可能需要學習控制你的偷窺傾向。如果你一定要聽到創傷故事,何不找家酒吧,拿出一些錢,對鄰座的人說:『我請你喝一杯,請你把自己的創傷故事告訴我。』但你真的必須區分自己想聽故事的欲望和病患內在的療癒過程。」我把哲瑞的告誡牢記在心,後來也常轉述給學生聽。
當我結束培訓課程後,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有三個特性深深吸引我,至今仍然如此:
這幾年以來,我的病患中有人說史瓦希利語、中文和不列塔尼語,這些語言我都只能講出「注意這裡」這句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的關鍵指令。(我一直都有翻譯員,但主要是為了解說這個療程的步驟。)因為眼動減敏與歷程重建療法不要求病患說出他無法忍受的事,或是向治療師解釋他為何如此煩亂,這讓病患能夠完全聚焦於內在經驗,有時便會出現驚人的結果。
麻州精神衛生署有個經理伸出援手,把創傷門診留了下來。他原本就關注我們的兒童臨床工作,現在則要求我們承擔一項任務:為波士頓地區組織一個社區創傷應變小組。我們原先的基本工作因此得以繼續運行,其餘部分則由一個積極的職員來支援,他相當熱愛我們正在進行的工作,包括用新近發現的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來治癒我們從前無法幫助的一些病患。
我和同事開始用這種療法治療創傷後壓力症,我們也交換病患的錄影資料,並從影片中觀察到患者每週都有大幅進步,於是我們開始用標準的創傷後壓力症量表正式測量患者的進展,也安排新英格蘭女執事醫院的一個年輕神經影像學專家伊麗莎白.馬修在治療前後幫十二個病患做腦部掃瞄。治療才進行三次,其中八個病患的創傷後壓力症分數就顯著降低,在治療後的腦部掃瞄中可以看到前額葉活化劇增,前扣帶迴和基底核的活動量也增加許多。這些腦部的轉變可以解釋病患為何在治療後能以不同的方式體驗創傷。
有個男士表示:「我記得這彷彿是一段真實記憶,但變得比較遙遠。我向來都淹沒在裡面,但現在我是漂浮在上面,感覺自己可以掌控。」一個女士說:「以前我會感覺到事件的各別步驟,現在這件事更像是一個整體而不是一堆碎片,所以我也比較能夠處理這些記憶。」治療後,創傷不再那麼緊迫逼人,而是變成很久以前發生過的某個故事。
後來我們從國家精神衛生研究院獲得資金,將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的效果跟標準劑量的百憂解或安慰劑進行比較。2在八十八名受試者中,有三十人接受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二十八人服用百憂解,其餘則服用糖衣錠。結果正如經常發生的狀況,服用安慰劑的人獲得很好的效果,在八個星期後進步了四十二%,高於許多標榜「有實證基礎」的治療方法。
服用百憂解的那一組則比安慰劑組的效果稍微好一些,但差距不大。大多數針對創傷後壓力症的用藥研究都顯示,僅僅參加研究就能帶來三十%至四十二%的進步,藥物若能生效,則大約增加五%至十五%的效果。而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這一組的效果則大幅優於百憂解和安慰劑這兩組:接受八次治療之後,有四分之一的病患完全痊癒(創傷後壓力症分數降低到可以忽略的程度),而百憂解組只有十分之一。然而,真正的差異在一段時間之後才出現:八個月後我們再次訪談這些受試者,他們的創傷後壓力症分數顯示,接受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的患者有六十%已完全痊癒。正如精神醫學大師米爾頓.艾瑞克森所言,你踢一下木頭,河水便開始流動。人們開始整合創傷記憶後,會自發性地繼續進步。相較之下,服用百憂解的那組病患在停藥後症狀全都復發了。
這個研究意義重大,證明了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這類特別針對創傷的治療可能遠比藥物更有效。其他的研究也已證實,如果病患服用百憂解或其他相關藥物,例如喜普妙、克憂果和樂復得等,創傷後壓力症症狀通常會有改善,但改善只發生在服藥期間,因而長期下來藥物治療的花費會高出許多。(很有意思的是,百憂解雖然是主要的抗憂鬱劑,我們的研究卻發現眼動減敏與歷程重建療法也會使憂鬱症得分下降,改善程度甚至超過服用抗憂鬱藥物的人。)
我們的研究還有一大發現:有童年創傷史的成年人對這種療法的反應,跟成年後受創的人非常不同。八個星期後,接受治療的成年受創者有將近半數的得分顯示已完全治癒,而童年受虐組只有九%呈現出這種顯著的改善。再經過八個月後,成年受創者的治癒率為七十三%,而童年受虐者的治癒率則為二十五%,且後者對百憂解有少量卻持續的正面反應。
這些結果支持了我在第九章提到的發現:童年長期受虐造成的心理與生理改變,與成年期單一的創傷事件截然不同。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對於把人困住的創傷記憶具有強大療效,至於隨著童年身體虐待及性虐待而來的背叛和遺棄所造成的影響,這種療法就不盡然有效了。不管是何種方式,只有八個星期的治療都不足以解決長年創傷的遺害。
自二○一四年開始,我們的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研究所得到的正面成果超越其他針對成年創傷事件導致的創傷後壓力症的治療研究,但儘管有這些成果,再加上數十個研究佐證,我有許多同事依然對這種療法存疑,原因或許是這個方法太美好而顯得不真實、太簡單而不可能如此有效。我當然能理解這種懷疑,畢竟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是一種很不尋常的程序。有趣的是,在第一個以這種療法治療退伍軍人創傷後壓力症的嚴謹科學研究中,研究人員原本預期這種療法的效果不佳,所以將之歸為控制情境,用來比較在生理回饋輔助下的放鬆治療,結果卻意外發現,十二次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程反而是比較有效的治療,3從此這種療法便成為退伍軍人事務部認可的創傷後壓力症治療方式。
一些心理學家假設這種新療法實際上是使人對創傷素材去敏感化,因此屬於暴露療法,但更精確的描述應該是它使人能夠整合創傷素材。我們的研究顯示,在進行這種療法後,病患會把創傷視為過去的一個連貫事件,而非再次經歷不具有任何脈絡的感覺和影像。
記憶會演化和改變,一個記憶剛儲存在大腦時,會經過一段漫長的整合和再詮釋,這個過程自動發生在心智/大腦,無需意識輸入任何訊息。過程一完成,這段經驗的記憶就跟其他的生活事件整合在一起,不再擁有自己的生命。4前面曾提過,這個過程會在創傷後壓力症中失靈,記憶維持原始、未消化的狀態,繼續困住人。
不幸的是,心理師在訓練過程中很少學到大腦記憶處理系統是如何運作的,結果可能導致日後使用錯誤的治療取向。有別於畏懼症(例如蜘蛛畏懼症是基於具體的非理性害怕),創傷後的壓力源自於個體曾經歷過毀滅的真實威脅(或見到別人被毀滅),導致中樞神經系統產生根本上的重組,於是改變了倖存者的自我經驗(如無助)和對事實的詮釋(如全世界都很危險)。
在暴露期間,病患一開始會變得極度煩亂。當他們再次經歷創傷經驗時,會表現出心跳、血壓和壓力荷爾蒙劇增。但如果他們能設法繼續接受治療、持續重新經歷創傷,在回想起創傷事件時就會慢慢地緩和反應,變得較不容易崩潰,因此在創傷後壓力症量表上的得分便可降低。但是就我們所知,只是讓患者暴露在往日創傷中,患者並不會把這段記憶整合到整個人生脈絡中,也不太能恢復創傷之前參與人際互動或追求目標時的愉悅程度。
相較之下,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以及後面幾章要探討的治療方式,包括內在家庭系統、瑜伽、神經回饋、精神運動療法、劇場,不僅將焦點放在調節被創傷激發的強烈記憶,也著重在透過掌握身體和心智來恢復能動感、參與感和承諾感。
二十一歲的凱蒂就讀波士頓一所大學,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她看起來很恐懼。她已接受三年心理治療,非常信任治療師,也覺得治療師很了解她,但狀況一直沒有進步。凱蒂第三次自殺未遂後,大學的醫療保健中心將她轉介給我,希望我用告訴過他們的最新治療技術來幫助她。
凱蒂跟我的幾個創傷病患一樣,能夠徹底投入學業,讀書或寫報告時可以忘掉生活中的一切。這使她成為優秀的學生,卻完全不知道怎麼愛自己,更不用說找到親密伴侶。凱蒂告訴我,她在父親逼迫下當了幾年童妓,以這種狀況,我通常只會把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當成附屬治療,然而她後來卻成為這種治療的愛好者,完成八次療程就完全痊癒了。這是我接觸過最快復原的童年嚴重受虐病患。凱蒂接受這種治療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最近我剛跟她見面,討論她領養第三個孩子的優缺點。她聰明又風趣,總是為身邊的人帶來歡樂,跟家人相處也非常融洽,目前是兒童發展領域的助理教授。
我將分享我在凱蒂接受第四次治療時所做的筆記,這不僅是為了呈現療程常出現的情形,也是為了揭露人類心智在整合創傷經驗時的運作,而這是腦部掃瞄、抽血檢查或評量表都無法測量的,即使錄影紀錄也只能隱約傳達出這種療法如何釋放內心的想像能量。
凱蒂坐在椅子上,以四十五度角斜對著我,我們之間相隔大約一公尺,我請她回想某個特別痛苦的記憶,並鼓勵她回想事件發生時她的身體聽到、看到、想到和感覺到什麼。(我的紀錄上沒有提到她是否告訴我這段記憶。既然我沒有寫到,我猜她可能沒有說明。)
我問她是否「進到這段記憶中」,當她回答「是」時,我請她為感覺到的真實感評分,從一到十,她說大約是九分。然後我請她的目光隨著我的手指移動,每當完成一組大約二十五次的眼球移動後,我會對她說:「請深呼吸。」接著問她:「妳現在想到什麼?」或是「現在心中出現什麼?」凱蒂會說出她正在想的事情。每當她的語調、臉部表情、身體動作或呼吸型態指出那件事在情緒上有重大意義時,我會說:「注意妳現在想到的事。」然後再開始另一組眼球移動。這段期間她沒有開口說話,而我除了剛才講的那幾個字,接下來的四十五分鐘也完全保持沈默。
凱蒂做完第一組眼球移動後,跟我說她那時的聯想:「我想起自己的疤痕,那是他把我的手捆綁在背後留下的。另一個疤痕是他做的記號,代表我是他的東西,還有這些咬痕(她指出位置)。」她在回憶時看起來很吃驚,卻又出奇平靜:「我記得曾被浸在汽油中──他用拍立得幫我照相──然後我被浸在水中。我被父親和他的兩個朋友輪暴,被綁在桌子上。我記得他們用百威啤酒瓶強暴我。」
我的胃一陣緊縮,但沒多說什麼,只請凱蒂繼續保留這些記憶。之後又進行大約三十次的眼球來回移動,我看到她露出微笑,便停了下來,問她想到什麼。她說:「我在上空手道,太棒了!我把他們狠狠教訓了一頓,我看見他們完全認輸了,然後我大吼:『你看不出來你在傷害我嗎?我不是你的女朋友。』」我對她說:「停留在這裡。」然後進行下一組眼球移動。結束時凱蒂說:「我看到一個影像裡面有兩個我,一個是聰明、漂亮的小女孩……另一個是小妓女。所有女人都無法照顧自己,無法照顧我,也無法照顧她們的男人,只剩下我去服侍這些男人。」進行下一組眼球移動時,她開始啜泣。結束時她說:「我看到自己當時還那麼小,一個小女孩竟然受到這麼殘忍的對待。這不是我的錯。」我點點頭說:「是的,留在這個感覺裡。」下一段治療結束時,凱蒂這樣說:「現在我正在描繪自己的人生,高大的我抱住那個渺小的我,說:『妳現在很安全。』」我點頭表示鼓勵,然後繼續進行治療程序。
許多影像繼續浮現,凱蒂說:「我看到一架推土機把我從小住到大的房子鏟平,什麼都沒了!」然後她開始另一個不同的回憶:「我想到我有多麼喜歡傑弗瑞(她班上的男同學)。想到他可能不想跟我在一起。想到我沒辦法處理這件事。我從沒當過誰的女朋友,也不知道要怎麼做。」我問她認為自己需要知道什麼,然後進入下一組眼球移動。「現在有個人想跟我在一起,就這麼簡單。我不知道在男人身邊要怎麼做自己,我呆掉了。」
凱蒂的目光跟著我的手指移動,接著開始啜泣。我停下來時,她告訴我:「我看見傑弗瑞跟我坐在咖啡廳,我父親走進來,拚命大叫,一邊揮舞著斧頭說:『我說過了,妳是我的。』他把我推倒在桌上,然後強暴我,又強暴傑弗瑞。」她哭得很厲害。「如果你看到自己和另一個人都被父親強暴,你要怎麼向某個人敞開心門?」我想安慰她,但我知道更重要的是讓她的聯想繼續流動。我請她注意身體的感覺:「我的雙手前臂、肩膀和右胸都感覺到那件事。我很想被擁抱。」我們繼續進行治療,結束時凱蒂看起來比較放鬆了。「我聽到傑弗瑞說這沒關係,他被派來照顧我,那件事不是我造成的,他是為了我而想跟我在一起。」我再次問她身體有何感覺。「我覺得相當平靜,有一點點搖晃,就像在使用新的肌肉那樣。我覺得比較輕鬆了,傑弗瑞也已經知道這一切。我感覺自己活著,事情都過去了。但我擔心父親還在折磨另一個小女孩,這令我非常、非常難過,我想救她。」
我們繼續進行時,創傷又回來了,還加上其他想法和影像:「我要吐了……我感覺有很多氣味闖入,劣質古龍水、酒精、嘔吐物。」幾分鐘後凱蒂淚如雨下:「我真的感覺媽媽就在這裡,感覺她希望我原諒她。我感覺同樣的事也發生在她身上,她一次又一次向我道歉,告訴我,她也發生過這樣的事,是外公。她也告訴我,外婆非常抱歉沒有在我身邊保護我。」我繼續請她深呼吸,停留在心中浮現的任何內容中。
下一段治療結束時,凱蒂說:「我感覺事情結束了,我感覺到外婆抱著現在的我,她說她非常難過嫁給我外公,而且她和我媽媽會確保這件事到此為止。」最後一組治療結束後,凱蒂露出微笑:「我看到的影像是我把父親推出咖啡廳,傑弗瑞把門鎖起來。父親就站在外面,你可以從玻璃窗看到他,每個人都在嘲笑他。」
在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的幫助下,凱蒂得以整合她的創傷記憶,並調動自己的想像力來平息這些記憶,達到完整和掌控的感覺。她做到了,而且是在我給她最少指示,也沒有詳細討論她的經驗的情形下做到了。(我從不覺得有理由去質問這些經驗的準確性,她的經驗對她而言是真實的,而我的工作是幫助她在當下處理這些經驗。)這個療程釋放出她心智/大腦的某些東西,因而活化了新的影像、感覺和想法,彷彿她的生命力已經浮現,為她的將來開創出新的可能性。5
如同我們在前面章節所見,創傷記憶以碎裂且未經修改的影像、感受和情緒的型態持續存在。在我看來,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最卓越的特點,是顯然能夠活化一連串意外出現且看似不相關的感覺、情緒、影像和想法,並將之與原始記憶形成聯結。這些都是與原始記憶一起發生的。這種將舊訊息重新整理打包的方法,可能正是我們整合普通、與創傷無關的日常經驗的方法。
學習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之後不久,我受邀到麻州精神衛生中心的睡眠實驗室講述我的臨床工作。實驗室由艾倫.霍布森主持,他與他的老師米歇爾.朱維特6以發現夢境在大腦的何處產生而聞名,而當時他的研究助理羅伯.史帝葛德正開始探索夢的作用。我給這個團隊看一段影片,影片主角在十三年前發生一場大車禍後就一直有嚴重的創傷後壓力症,後來只做過兩次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就從無助又恐慌的受害者轉變為自信又堅定的女士。羅伯聽得津津有味。
幾星期後,史帝葛德有個家族朋友因愛貓喪生而嚴重憂鬱,甚至必須住院治療。精神科的主治醫師認為這隻貓的死亡觸動了這位女士一直沒有解決的喪母記憶(發生在十二歲那年),他介紹她去找羅杰.所羅門這位知名的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訓練師。結果這位女士的憂鬱情緒成功治癒了,事後她打電話給史帝葛德說:「羅伯,你一定要研究這個,它真的很特別,它的作用是跟大腦有關,不是心智。」
不久,期刊《夢》登出一篇文章,指出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跟快速動眼期睡眠,即出現夢的睡眠階段有關。7過去已有研究顯示睡眠(尤其是做夢時的睡眠)在情緒調節上扮演重要角色,而《夢》上的這篇文章指出眼球在快速動眼期會來回快速移動,就跟進行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時一樣。增加快速動眼期睡眠的時間能夠減少憂鬱,而快速動眼期睡眠愈短,就愈可能變得憂鬱。8
創傷後壓力症跟睡眠障礙的關係已是眾所皆知,而病患自行以酒精或藥物應付問題,會進一步妨礙快速動眼期睡眠。我在退伍軍人管理局工作時,和同事都發現患有創傷後壓力症的退伍軍人經常在進入快速動眼期睡眠不久後醒過來9,那或許是他們在夢境中活化了某個創傷碎片。10其他研究人員也注意到這個現象,但認為這跟了解創傷後壓力症無關。11
如今我們知道,記憶會隨著時間改變,而深層睡眠和快速動眼期睡眠會強烈影響這件事。睡眠中的大腦會重塑記憶,進行的方式是強化跟情緒有關的訊息,並讓不相關的內容消失。12史帝葛德和他的同事用一系列巧妙的研究指出,我們在清醒時看不出相關性的訊息,睡眠時的大腦甚至可以從中整理出意義,並將之整合到更大的記憶系統中。13
夢境會不斷重播、重組和重新整合舊時記憶的片斷,過程會長達數月甚至數年之久。14夢境持續更新一些埋藏的真相,而這些真相決定了我們清醒時心智會注意哪些事。比起非快速動眼期睡眠或正常的清醒狀態,快速動眼期睡眠跟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關係最密切的,或許就是它也會活化關聯性比較遠的聯想。例如,受試者從非快速動眼期睡眠被叫醒,並應要求進行字詞聯想測驗時,會作出標準的反應,例如:冷/熱、軟/硬等。但若是從快速動眼期睡眠被叫醒,給的則是比較少見的聯想,例如:竊賊/錯誤,15在快速動眼期睡眠後,受試者也能更快地回答簡單的重組字測驗。這種遙遠聯想的活化,可以說明夢境為何如此異乎尋常。16
史帝葛德、霍布森和其同事發現,夢境有助於為看似無關的記憶創造新關係。17看出新穎的聯結,正是創造力的主要特點。前文也提過,這也是療癒所不可或缺。無法重新整合經驗,是創傷後壓力症最顯著的特徵之一。第四章提到的諾姆能夠想像用彈簧墊拯救日後恐怖攻擊的受害者,而受創者卻陷在僵化的聯想中:任何纏著頭巾的人都想要殺我,任何覺得我有吸引力的男性都想強暴我。
最後,史帝葛德假設這種療法和夢境中的記憶處理有一個清楚的關聯:「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中的雙側刺激[1]若能以類似快速動眼期睡眠的方式改變腦部狀態,就有充分的證據顯示這個療法跟睡眠依賴歷程(通常在創傷後壓力症患者身上會受阻或失效)一樣能有效處理記憶和化解創傷。」18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的基本指令──「將這個影像保留在心中,看著我的手指來回移動」,正是複製了大腦在做夢時發生的事。在這本書即將付印之前,我和露絲.拉尼厄斯正在研究躺在功能性磁振造影掃瞄儀內的受試者,他們在回憶創傷事件和普通經驗時,大腦是如何回應快速的眼球移動。敬請持續關注。
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不同於傳統的暴露療法,很少花費時間在重新經驗原本的創傷。創傷本身當然是起點,但重點是放在刺激和開啟聯結的過程。我們針對百憂解和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進行的研究顯示,藥物可以減弱恐懼的影像和感覺,但這些東西依然深植於腦海和身體中,服用百憂解而改善症狀的病患只是記憶變遲鈍了,記憶並沒有被整合為過去所發生的事件,並且仍然會引起相當的焦慮。但是接受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的病患不會再經歷清楚的創傷印痕:創傷已經變成很久以前發生過的一個可怕故事。如同我一位病患擺出無所謂的手勢說:「都過去了。」
雖然我們還不知道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究竟是如何作用,但對百憂解的認識也沒有更多。我們知道百憂解會影響血清素,但其濃度是上升或下降、作用在哪些腦細胞、為何會降低恐懼感,這些都還是未知。我們也不確定為何向信任的朋友傾訴心事能帶來那麼深刻的慰藉,而我很訝異竟然只有那麼少人熱切地探索這個問題。19
臨床醫師只有一個義務:盡一切所能幫助病患改善病情。因此,臨床工作始終是實驗的溫床。有些實驗失敗,有些成功,還有一些改變了治療的方式,例如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辯證行為治療、內在家庭系統治療等。要證實這些療法有效得花費好幾十年,而且會被一個事實阻礙:研究支持一般只提供給已經證實有效的療法。我用盤尼西林的發現史來安慰自己:一九二八年亞歷山大.弗萊明發現盤尼西林的抗菌性,但直到將近四十年後的一九六五年,其機制才終於揭開。
1. 以左—右來回的節奏出現的刺激,例如眼球左右移動、左右來回出現的聲響或身體感覺。編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