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困於關係之中:虐待和忽視的代價

Trapped in Relationships: The Cost of Abuse and Neglect

 

 

 

 

「夜海之旅」即進入我們自己那些分裂、否認、未知、捨棄、驅離與放逐到意識各種地下世界的部分……旅程的目的,是為了與我們自己重聚,這樣的回歸可能極盡痛苦甚至殘酷。為了踏上這趟旅程,我們首先必須接納一切

──史帝芬.寇培

 

 

三十多歲的瑪莉琳是高䠷的運動型女性,在附近城鎮擔任開刀房護理師。她告訴我,幾個月前她開始在健身館打網球,球伴是波士頓消防隊的麥可。她說她通常會跟男性保持距離,但漸漸覺得跟麥可相處很自在,所以答應他打完球之後一起去吃披薩。兩人聊了網球、電影,還有自己的姪子、姪女之類的話題,沒聊到什麼私事。麥可顯然喜歡有她作伴,但她告訴自己,麥可並沒有真正認識她。

八月的某個星期六晚上,兩人打完球、吃過披薩,瑪莉琳邀請麥可到她的公寓過夜。她形容兩人獨處時自己覺得「煩躁不安、很不真實」。她記得自己要他慢慢來,但之後發生的事就幾乎沒什麼印象。顯然兩人喝了幾杯酒,看過重播的《法網遊龍》後就一起躺在床上睡著了。大約半夜兩點,麥可睡到一半翻身,瑪莉琳感覺到他觸碰了自己的身體,立刻爆炸。她出拳打他、抓他、咬他,而且尖叫著「你這個大混蛋!大混蛋!」麥可嚇醒,抓著自己的衣物就跑。他離開後,瑪莉琳在床上坐了幾小時,對剛才發生的事餘悸猶存。她為自己的舉動感到非常羞恥,而且痛恨自己,因此來找我幫她處理對男人的恐懼,以及這種莫名的暴怒。

有了先前跟退伍軍人相處的經驗,我在聆聽瑪莉琳這類痛苦故事時不會急著立刻解決問題。治療通常始於某種無法解釋的行為:半夜忽然攻擊男友、被人注視時覺得非常害怕、用玻璃片割自己後發現滿身是血,或是吃完東西催吐。治療必須花時間和耐心,讓這些症狀底下的真相自行浮現。

 

 

● 恐懼與麻木

 

在談話中,瑪莉琳說麥可是她五年多來第一個帶回住處的男人,但她並不是首次對一起過夜的男人失控。她又說了一次當她與男人獨處時她都覺得煩躁而且腦中一片空白,也有幾次她在自己的公寓裡「醒來」,蜷縮在角落,無法清楚回想發生了什麼事。

瑪莉琳又說她感覺自己的生活彷彿只是「做做樣子」,除了在健身館打網球還有在開刀房工作,其他時間她通常只覺得麻木。幾年前,她發現可以用刀片劃皮膚來減緩麻木感。為了抒解,她割得愈來愈深、愈來愈頻繁,等她發現時自己也嚇到了。她還試過喝酒,但那令她想起父親及父親酒後失控,因此厭惡自己。結果是,她一找到機會就瘋狂打網球,那讓她覺得自己還活著。

我問起她的過去,瑪莉琳說她猜想自己「必定有過」快樂的童年,但十二歲以前的事她幾乎不記得。她說她青少年時期很膽怯,直到十六歲那年與酗酒的父親發生激烈衝突後離家出走。她後來自力更生,讀完社區大學,接著又拿到護理學位,完全不靠父母資助。瑪莉琳對於自己在這段期間和不少男人發生關係感到羞恥,她說她「都在錯誤的地方尋覓愛情」。

一如往常,我請瑪莉琳畫一張家庭成員圖,當我看到她畫的這幅圖時(左頁圖),我決定放慢治療的腳步。很明顯,瑪莉琳藏著一些可怕的記憶,但她不允許自己認出畫中揭露的內容。她畫了一個發狂又害怕的小孩,孩子被關在某個籠子裡,不但有三個噩夢般的人(其中一個沒有眼睛)威脅著她,還有一個勃起的巨大陽具伸入她所在的空間,而她卻說自己「必定曾經有過」快樂的童年。

詩人奧登曾寫道:

 

真相,就如愛情與睡眠,憎恨

太過強烈的靠近。1

 

我稱這幾句話為奧登原則。為了遵守這個原則,我刻意不催促瑪莉琳說出她記得什麼。事實上,我明白我不一定要知道病患創傷的所有細節,重要的是病患必須學會忍受感覺自己所感、忍受知道自己所知,而這可能要用上幾個星期甚至好幾年的時間。於是我先從邀請瑪莉琳參加治療團體開始,讓她先從中得到支持與接納,之後再面對自己的不信任、羞恥和暴怒。

和我預期的一樣,瑪莉琳第一次參加團體時看起來很驚恐,就像她畫的家庭成員圖中的那個小女孩,退縮、不靠近任何人。我希望她加入這個團體,是因為那裡的成員向來會幫助、接納太過害怕而不敢開口的新成員,他們由自身的經驗明白揭露祕密是漸進式的過程。不過這次卻有意外發展,他們針對瑪莉琳的感情生活提出非常多冒昧的問題,令我想起她圖畫中那個被攻擊的小女孩,就好像瑪莉琳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加入一個重複她過去創傷的團體。我只好介入,幫她設定談話內容的界限,她才開始平穩下來。

三個月後瑪莉琳告訴團體,她有幾次在地下鐵跟我辦公室之間的人行道上跌倒,她擔心視力開始退化,最近也很少去打網球。我又想起她的畫,以及那個雙眼瞪大、面露驚恐的發狂孩子。這會是病患以喪失身體某部位的功能來表現內在衝突的「轉化反應」嗎?兩次世界大戰都有許多士兵出現查不出生理病因的癱瘓,在墨西哥和印度我也看過「歇斯底里視盲」的案例。

但身為醫師,我不會未經深入評估就斷定這些「都是她的想像」。我將她轉介到麻省眼耳醫院進行詳細檢查,幾週後報告送回來,瑪莉琳的視網膜有紅斑性狼瘡,這個自體免疫疾病會傷害她的視力,需要立刻治療。我也嚇到了──瑪莉琳是那一年第三個我懷疑曾遭受亂倫並在之後診斷出自體免疫疾病的人,罹患這種疾病的人,身體會攻擊自身。

確定瑪莉琳得到適當的醫療照顧後,我向麻省總醫院的兩位同事求教,一位是精神科醫師史考特.威爾森,一位是免疫學實驗室的負責人理查.克拉定。我告訴他們瑪莉琳的故事、給他們看她畫的圖,邀請他們合作參與一個研究,他們慷慨同意投入時間與相當多的經費去進行一次完整的免疫學檢查。在這個研究中,我們找了十二個曾遭受亂倫但沒有服用任何藥物的女性,另外再找十二個未曾受創也沒有服藥的女性,要找齊這個控制組簡直難如登天(瑪莉琳不在研究對象中,我們通常不會要求臨床病人成為研究的一部分)。

研究完成,數據也分析好之後,理查說亂倫倖存者與未曾受創的人相比,白血球共同抗原裡的原始淋巴細胞與記憶淋巴細胞的比率出現異常。白血球共同抗原細胞是免疫系統的「記憶細胞」,當中有一些稱為原始淋巴細胞,會被曾經接觸過的毒素激發,因此面對曾接觸過的環境威脅會很快產生反應。相對的,記憶淋巴細胞則是為全新的挑戰所儲備,當身體要應付未曾遭遇過的威脅時,就會被啟動。這兩群免疫細胞之間的比率,就是能辨識已知毒素的細胞與等候被新訊息活化的細胞之間的平衡。亂倫倖存者身上那些隨時準備發動攻擊的原始淋巴細胞比例高於正常人,使免疫系統對威脅過度敏感,很容易在不必要時進行防衛,即使這表示要攻擊自己的細胞。

從更深的層次來看,我們的研究顯示,亂倫受害者的身體在分辨危險與安全上有困難,這表示過去的創傷印痕不僅包含對外界訊息的知覺扭曲,身體也不知道如何覺得安全。過去不只烙印在他們的心靈以及他們對無害事件的錯誤詮釋上(例如瑪莉琳因為麥可在她睡著時無意間碰到她而攻擊他),更烙印在他們存在的核心──身體的安全上。2

 

 

● 被撕毀的世界地圖

 

我們如何學會分辨安全與危險、內在與外在、哪些應該抵抗而哪些可以安全接受?要了解兒童受虐與受忽視的影響,最好的方法就是聆聽像瑪莉琳這樣的人教給我們的事。我對瑪莉琳認識得越多,有些事情就變得越清晰,其中之一就是她對世界的運作有自己獨特的看法。

在我們小時候,我們是以自己的世界中心為起點,從自我中心的高點來詮釋每件發生的事。如果父母或祖父母不斷對我們說「你是全世界最可愛、最討人喜歡的孩子」,我們不會懷疑他們的判斷,會認為我一定就是最可愛的。在我們內心深處,無論我們又更加認識自己的什麼部分,我們依然懷有那樣的感覺:我是可愛的人。於是,假如之後我們遇到某個對我們很不好的人,我們會很生氣,會覺得這樣不對,這不是我熟悉的情境,這跟家的感覺不一樣。但如果我們童年受到虐待或忽視,或是成長的家庭用厭惡的態度看待性,我們的內在地圖就會包含一種不同的訊息,我們對自我的感覺會帶有輕蔑和羞辱,我們很有可能會這樣想:「他/她看穿我了。」就算受到虐待也無法抗議。

瑪莉琳的過往塑造了她對每段關係的看法。她深信男人根本不在乎別人的感受,會掠奪任何他們想要的東西。女人也不值得信任,她們太軟弱而無法捍衛自己,而且會出賣身體來交換男人的照顧,如果你有困難,她們根本連一點小忙都不肯幫。這種世界觀表現在瑪莉琳與同事的互動上:她懷疑每個對她好的人都別有居心,而且對方只要稍微違反護理規定她就會打小報告。至於自己,瑪莉琳自認是壞胚子,骨子裡就帶著毒,會連累身邊的人。

我一開始遇到像瑪莉琳這樣的病患時,通常會挑戰他們的思維、試著幫助他們用比較正面且有彈性的觀點來看待世界。但有一次,一個名叫凱西的女士讓我更了解病患感受到的事實。那天團體中有位成員因為車子故障而遲到,凱西立刻責怪自己:「上星期我看到你的車有點搖搖晃晃,那時候我就知道我應該要主動載你來。」她的自責開始加劇,不到幾分鐘就開始說自己遭受性虐待是咎由自取。她說:「這是我自找的,那時候我才七歲,我很愛我爸爸,我希望他愛我,所以就做了他要我做的事,這是我自己的錯。」我在那時候介入了,向她安慰說:「不對,妳當時只是小女孩,妳父親有責任要維持界限。」凱西轉頭看著我說:「你知道的,貝塞爾,我知道當個好的治療師對你而言有多重要,所以當你說出這種愚蠢的言論時,我通常由衷感謝你,畢竟我是亂倫倖存者,我被訓練去照顧成年人的需求,危險的男人。但經過這兩年,我對你已經有足夠的信任,我要告訴你,你的那些言論讓我很痛苦。沒錯,你說的都對,我下意識就把身邊人碰上的所有壞事都怪在自己身上,我知道這樣不理性,也覺得這種感覺真的很蠢,但我就是會這樣。你試圖叫我理性一些的時候,我只會覺得自己更孤單,更孤立,這會讓我更加覺得世上沒有任何人能了解我的感受。」

我衷心感謝她的回饋,也在之後盡量不對病患說他們不應該有那樣的感覺。凱西讓我明白我的責任更深:我應該幫助他們重新建構內心的世界地圖。

前一章討論過,依附研究專家指出我們生命中最早的照顧者不僅給我們溫飽,在我們煩亂時帶來安撫,還會塑造我們快速成長的大腦理解事實的方式。我們與照顧者的互動傳遞出哪些事物安全、哪些則有危險,哪些人足堪依靠、哪些人會讓我們失望,我們該做哪些事來滿足需求。這些訊息被內嵌在我們大腦迴路系統的基礎中,也形成我們看待自己和周遭世界的模板。這些內在地圖經歷一段時間後,依舊相當穩定。

但這不表示我們的地圖不會被經驗修改。一段充滿愛的深刻關係真的可以轉變我們,尤其是在青春期大腦再次急遽成長變化的階段。孩子的出生也能改變我們,因為孩子總是教我們如何去愛。曾在童年受虐或被忽視的成年人,依然可以學到親密與相互信任的美好,或是擁有能邁向更寬廣世界的深刻心靈體驗。相對的,原本未受污染的童年地圖,也可能因為長大後被強暴或襲擊而變得扭曲,每條路都轉而通往恐懼與絕望。這些反應不是在理性的層次,因此單靠重新建構非理性信念是無法改變的。我們內在的世界地圖是登錄在情緒腦中,要加以改變,就表示必須重整中樞神經系統的這個部分,這也是本書關於治療部分的主題。

雖然如此,學習辨識非理性的想法和行為可以是很有用的第一步。像瑪莉琳這樣的人經常會發現自己的假設與朋友不同,幸運的話,他們的朋友或同事會用言語而非行動告訴他們──這種對人不信任又厭惡自己的特質會讓他們很難與人共事。但這並不常發生,瑪莉琳的經驗是典型的例子。她攻擊麥可之後,麥可絲毫沒有興趣處理問題,她同時失去了友誼和最佳球伴,這時像瑪莉琳這樣聰明、勇敢,面對多次挫敗還能保有好奇和決心的人,就會開始尋求協助。

一般而言,理性腦可以駕馭情緒腦,只要恐懼沒有劫持我們。(例如你因為被警察攔下而感到害怕,但在警察警告你前面有事故之後,你的心情就會立刻從害怕轉為感激。)但當我們感覺被卡住、被激怒、被拒絕時,大腦傾向活化舊有的地圖並依循地圖的指示。我們必須學習「擁有」自己的情緒腦,改變才會因運而生。這表示病患要能夠觀察、忍受心碎和肝腸寸斷的感覺,這些感覺上寫著哀傷與羞恥。唯有先學習承受自己內在發生的事,我們才能開始與那些讓我們的內在地圖僵化的情緒交好,而非將之抹滅。

 

 

● 學習記得

 

大約在瑪莉琳加入這個團體的一年後,另一個成員瑪麗在一次團體時間請大家讓她談談她十三歲碰上的事。瑪麗是獄警,她和另一名女子是施虐與受虐的關係,她希望團體成員知道她的背景後可以比較包容她的極端反應,例如她很容易因為極輕微的挑釁而關機或暴怒。

瑪麗艱難地說出十三歲那年的某個晚上,她被哥哥和他的一群朋友強暴,她因此而懷孕,然後母親在家幫她拿掉孩子,就在廚房的流理枱上。團體成員善體人意地專心傾聽瑪麗分享的內容,在她啜泣時安慰她,成員的同理令我深深感動──他們對她的撫慰,就是他們初次面臨創傷時渴望得到的安慰。

那次的團體時間快結束時,瑪莉琳詢問她是否能用幾分鐘談談自己這次的感受,成員都同意了,然後她對大家說:「聽到瑪麗的故事,我擔心自己也曾被性虐待。」我大吃一驚,她畫的家庭成員圖讓我一直認為她或多或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對麥可的反應就像是亂倫受害者,而且從她長期的舉止看來,她似乎認為這世界很可怕。

即使她畫中的小女孩被性猥褻,她(或至少她的認知和語言自我)卻對自己究竟發生過什麼事毫無概念。她的免疫系統、肌肉以及恐懼系統都有跡可循,但是她有意識的心智中卻沒有能傳達這個經驗的故事。她在生活中重新演出創傷,但是卻沒有文本可以述說。我們在第十二章將會看到,創傷記憶與正常記憶的差別牽涉到心智與大腦的許多複雜層面。

瑪莉琳被瑪麗的故事觸動,又受接踵而至的噩夢所刺激,於是開始接受我的個別治療,處理過去的創傷。剛開始,她經歷了一波波強烈、無來由的恐懼,暫停了幾週,直到她發現自己完全無法入睡而必須向公司請假,於是又繼續治療。她後來告訴我:「我判斷情境是否危險的唯一標準是感覺,一種『如果我不趕快離開,一定會沒命』的感覺。」

我開始教導瑪莉琳一些緩和情緒的技巧,例如專注在深度呼吸,不斷吸氣、吐氣,吸氣、吐氣,每分鐘進行六個循環,同時遵從身體對呼吸的感受。她的治療也結合按壓穴道,幫助她不被壓力逼到崩潰。我們也進行正念練習:學習維持心智活躍的同時,也容許身體去感受過去一直很害怕的感覺,這讓瑪莉琳能夠慢慢地跳脫出來觀察自己的經驗,而非立刻被感覺給劫持。她過去試圖用酒精和運動來減弱或抹除這些感覺,但是現在她開始有足夠的安全感,開始能回憶兒時發生的事。她取得自己身體感覺的所有權之後,也開始能夠區辨過去和現在。現在如果她在夜裡感覺到有人的腿碰到她,她能夠知道那是麥可的腿,那位被她邀請到公寓的英俊網球球伴的腿,那個腿並不屬於任何其他人,那一刻的碰觸並不表示有人要猥褻她。保持平靜使她知道,完整地、徹底地知道,她已經是三十四歲的女人,而不是小女孩。

當瑪莉琳終於開始靠近自己的記憶,記憶就浮現了:她兒時的臥房壁紙突然閃現。她明白這是八歲那年被父親強暴時她目光盯著看的地方,父親的猥褻嚇得她無力承受,因此她需要把這件事擠出記憶庫,畢竟她必須繼續跟父親這個侵犯她的男人同住。瑪莉琳記得曾向母親尋求保護,但是當她跑向母親把臉埋在母親裙子裡試圖把自己藏起來時,卻只得到虛弱的擁抱。她的母親有時候一言不發,有時候則哭泣或生氣地斥責瑪莉琳「害爸爸那麼生氣」。這個嚇壞的孩子找不到人保護她、給她力量或庇護。

羅蘭.薩密特在經典研究《兒童性虐待適應症候群》中寫道:「兒童性虐待的發生、恫嚇、污名化、孤立、無助與自責,都仗恃著一項駭人事實。孩子若試圖揭發祕密,都會受到成年人以沈默和不信任形成的共謀抵制。『別擔心這種事,那不可能發生在我們家。』『你怎麼想得出這麼可怕的事?』『以後不准再講任何一句這樣的話!』一般孩子在這種情況下絕對不會再問,也不會再提起受到侵犯的事。」3

從事這工作四十年之後,我仍然經常在病患吐露童年往事時暗想:「這實在難以置信。」她們通常跟我一樣不敢相信,父母親怎麼可能逼自己的孩子承受這麼殘酷恐怖的事?有一部分病患繼續堅持這一定是自己捏造出來的經驗,或是自己誇大了事實,但都對發生過的事感到羞恥,為此自責。某種程度上,她們堅信自己是很糟糕的人,所以才會受到這些可怕的對待。

瑪莉琳現在開始探索當初那個軟弱無力的孩子如何學會封閉自己、逆來順受,她當時用的方法就是讓自己消失:一聽到父親的腳步聲出現在臥室外的走廊,她就會「做白日夢,不去想會發生什麼事」。我有另一個病患也有類似的經驗,她在圖畫中(右頁圖)描繪出這個過程,當她父親開始摸她時,她就讓自己消失。她會飄到天花板上,俯瞰床上的另一個小女生。4她很高興這個小女生不是她,是另一個小女生被猥褻。

看著這些被濃霧區隔的頭和身體,我深刻明白解離的經驗,這在亂倫受害者中相當常見。瑪莉琳後來了解,長大後當她發現自己在跟人上床時,還是會繼續飄浮在天花板上。在她性生活很頻繁的那段期間,性伴侶有時候會說她在床上的表現棒極了,他幾乎認不得她,她連講話的方式都不太一樣。她通常不記得發生過什麼事,但有時候她會變得很憤怒、很暴躁。在性這方面,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於是漸漸不跟任何人約會,直到麥可出現。

 

 

● 討厭你的家

 

孩子不能選擇自己的父母,也無法了解父母可能因為太沮喪、太生氣、太失神,以至於無法保護孩子,或是不了解父母的行為跟孩子本身其實沒有多少關係。孩子別無選擇,只能找出方法讓自己在家裡存活下去。孩子跟成人不同,無法向別的權威求助──因為父母就是權威。孩子無法自己租公寓或搬去與別人一起住,他們的生存完全仰賴照顧者。

即使沒有明確受到威脅,孩子也感覺到如果把挨打或被猥褻的事情告訴老師,就會受到處罰,於是把精力都放在去想發生了什麼事、不去感覺身體遺留的恐懼和驚慌。孩子由於無法忍受知道自己經歷了什麼,因此也無法明白自己的憤怒、恐懼或崩潰跟那些經驗有什麼關係。孩子不說,而改用暴怒、關機、順從或違抗來表現、處理自己的感覺。

孩子的基本設定就是從骨子裡忠於照顧者,即使照顧者會虐待他們。恐懼會增加依附的需求,即使安撫的來源同樣也是恐懼的來源。我所見過十歲以下遭受家暴的兒童(從骨折和燒燙傷得知),如果有選擇的話,都寧願跟家人同住,而不願意被安置在寄養家庭。當然,不願和施虐者分離並非童年特有。有些人質會為綁匪提供保釋金,表示願意嫁給綁匪,或與綁匪發生性關係。家暴受害者往往幫加害者掩飾。常有法官告訴我,他們為了保護家暴受害者而核發禁制令,後來卻發現不少人偷偷讓另一半回來,令他們覺得非常難堪。

瑪莉琳花費很長的時間才有辦法談起自己受虐的事,她仍不願意違背對家人的忠誠,內心深處覺得自己依然需要家人保護她抵抗恐懼。這種忠誠的代價就是無法忍受的孤寂感、絕望感,以及無助時難以避免的暴怒。無處可去的怒火被重新導向自己,於是出現憂鬱、自我憎恨和自殘的舉動。有個患者曾經說過:「這就像討厭自己的家、廚房、鍋碗瓢盆、床、椅子、桌子、地毯一樣。」沒有一樣東西是安全的,尤其是自己的身體。

學習信任是一大挑戰,我有一個病患是老師,在六歲以前多次遭祖父強暴。她在寄給我的電子郵件中這樣寫著:「我在做完治療開車回家的路上,開始思索向你坦誠相告的危險,然後我開進一二四號公路,頓時發現我已經打破了不依附任何人的原則,無論是對你還是對我的學生。」

下一次會面時,她告訴我大學時期也曾被實驗室的老師強暴,我問她當時是否曾向人求助或對那個老師提告。她回答:「我沒辦法讓我自己走到馬路對面的診所,我非常渴望有人幫助我,但我只是站在那裡,內心深處覺得就算去了也只會傷得更重,這很可能是真的。當然,所有事情我都不能讓父母知道,也不能讓其他人知道。」

我告訴她,我很關心她發生的事,之後她又寄了一封電子郵件給我:「我努力提醒自己,我不配得到這樣的對待。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人會這樣看待我,說他擔心我。原來我值得被某個人擔心,而那人是我所尊敬而且明白我的痛苦有多深的人──我把這樣的想法當成珍寶,緊抓著不放。」

為了知道我們是誰,為了擁有身分,我們必須知道(或至少感覺自己知道)現在和過去分別有哪些東西是「真的」。我們必須觀察放眼所及的一切,然後貼上正確的標籤,我們也必須有能力信任自己的記憶,並且將這些記憶跟想像劃分開來。失去分辨這些事情的能力,就是精神分析師威廉.尼德蘭所謂「靈魂謀殺」的徵兆。為了生存下去,我們往往會抹去意識、強化否認,但這樣做的代價就是你會搞不清楚自己是誰、感覺到什麼、可以信任什麼,以及可以信任誰。5

 

 

● 重播創傷

 

瑪莉琳童年創傷的某個記憶曾在夢中出現,夢裡她覺得窒息而無法呼吸,雙手被白色茶巾綁住,然後這條茶巾纏著她的脖子,把她往上吊,讓她的腳踩不到地板。她嚇醒,覺得自己肯定快死了。她的夢令我想起那些退伍軍人告訴我的噩夢:清晰、明確地看見從前在戰場上見過的臉孔和殘肢。這種夢境實在太過可怕,以至於他們夜裡不敢入睡,只有在白天這個不會聯想到夜間突擊、稍微比較安全的時刻,才能打盹。

在這個治療階段,跟窒息的噩夢有關的畫面及感受多次淹沒了瑪莉琳,她記得四歲時曾經坐在廚房,雙眼浮腫、脖子刺痛,鼻子還流著血,而父親和哥哥都嘲笑她,說她是很笨很笨的女孩。有一天瑪莉琳告訴我:「昨天晚上我在刷牙時,突然一陣壓迫感襲來,我就像魚離開了水那樣猛烈轉身,掙扎著要抵抗沒有空氣的感覺。我邊刷牙邊抽泣,恐慌隨著壓迫感在胸口升起,我站在洗臉槽旁邊,用盡渾身的力氣才能阻止自己大吼『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後來她就上床睡著了,但整個晚上每兩小時便醒來一次。

創傷儲存下來的型式,不會是那種有開頭、過程與結尾的故事。我將在第十一章和十二章詳細討論,記憶初次重返的情況就像瑪莉琳那樣,類似創傷情境再現,包含片斷的經驗、獨立的畫面和聲音,以及一開始只有害怕、驚恐而沒有其他脈絡的身體感覺。當瑪莉琳還是小女孩時,她無法說出那些難以啟齒的事,反正說了也無濟於事,沒有人會聽。

瑪莉琳和許多童年受虐的倖存者一樣,展現出生命力的力量,一股想活下去且擁有自己人生的意志,一種不被創傷擊潰的能量。我漸漸明白,只有一件事能使治療創傷的工作成為可能,就是以敬畏對待患者為了求生存所做的努力,這份努力使我的病患能夠忍受虐待,忍受在復原之路上必須經歷的心靈暗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