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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互理解:依附與同調
Getting on The Same Wavelength: Attachment and Attunement
恢復力的根源……在於感覺到被一個心中有愛、與你靈犀相通、沈穩的人所了解,感覺到你存在於他的想法和心中。
──戴安娜.弗沙
麻州精神衛生中心的兒童門診到處都是有精神困擾又讓人頭痛的小孩,他們像野生動物一樣無法安靜坐好,會互打或互咬,有時甚至對工作人員也是如此。他們一會兒朝你跑過來,黏著你,然後一下子又害怕地跑開。有些孩子會強迫性手淫,也有人會突然猛打物品、寵物或自己。他們都渴望得到關愛,卻又如此憤怒與反抗,而女孩則會特別百依百順。這些孩子無論是跟人作對或緊黏著人,沒有一個可以用同齡孩子特有的方式去探索或玩耍。有些人幾乎無法發展出自我感,認不出鏡中的自己。
那時候,除了家中兩個學齡前幼兒教我的事情之外,我對兒童幾乎一無所知。還好我的同事尼娜.費莫瑞不但有五個孩子,也曾在日內瓦跟著皮亞傑做研究。皮亞傑從自己的小孩一出生就開始觀察他們,他以如此直接、嚴謹的兒童觀察為根基,提出兒童發展理論,尼娜則將這個精神帶到麻州精神衛生中心剛成立的創傷中心。
尼娜的丈夫是哈佛大學心理系前系主任亨利.莫瑞,人格理論的先驅。尼娜也積極鼓勵與她有共同志趣的年輕教授。她對我提出的退役老兵故事非常感興趣,因為這令她想起在波士頓公立小學接觸到的問題兒童。雖然負責兒童門診的兒童精神醫學專家對創傷不太感興趣,但尼娜的特殊地位與個人魅力讓我們得以進入兒童門診。
亨利.莫瑞的響亮名聲一部分來自他發展出的主題統覺測驗,這是一種投射性測驗,運用一套卡片來發現人的內在真實如何塑造他們對世界的看法,已被業界廣泛使用。主題統覺測驗有別於我們運用在退伍老兵身上的羅夏克墨漬測驗,卡片上描繪的是一些寫實但模稜兩可甚至有些令人不安的場景,例如一對男女各自陰鬱地望向前方,或是小男孩看著壞掉的小提琴。受試者被要求根據卡片說故事,內容要包括圖片上正在發生的事情,還有先前與之後各發生什麼事,大部分情形下,受試者的詮釋很快會揭露心中纏繞的主題。
尼娜和我決定剪下門診等候室的雜誌圖片,專門為兒童設計一套測驗卡片。我們第一個研究是比較十二名六至十一歲的門診兒童,以及另外一組在附近學校招募來的兒童,這兩組受試者的年齡、種族、智力和家庭結構等條件都盡量一致。1唯一不同的是,來自兒童門診的實驗組受試者都曾在家中遭受虐待。一個男孩多次遭母親毆打而傷痕累累,一個女孩四歲時被父親猥褻,兩個男孩多次被綁在椅子上毒打。還有個女孩在五歲時目睹母親(性工作者)被強暴、肢解、焚屍並塞進後車廂,母親的老闆還涉嫌性侵這個小女孩。
控制組的兒童也住在波士頓貧民區,經常目擊可怕的暴力事件。研究進行期間,他們的學校就有個男孩朝同學潑汽油並點火,另一個男孩則在跟父親及朋友一起走路上學的途中捲入鬥毆,男孩的鼠蹊部受傷,朋友死於非命。他們暴露在如此高的暴力基準值中,看到我們設計的這套測驗卡片時,反應是否會異於實驗組的兒童?
我們有一張卡片是關於家庭場景:兩個面帶微笑的孩子看著父親修車(左頁圖右)。每個看到這張照片的受試者都提到躺在車子底下的人很危險。控制組的兒童說的故事都有好結尾,例如:車子修好了,父子三人可能會開車去麥當勞。受創兒童的故事則很可怕,有個女孩說照片中的小女生正要拿鐵槌敲碎爸爸的頭,有個遭受嚴重身體虐待的九歲男孩則詳細說明照片中的小男生如何踢開車子的千斤頂,這樣車子就會砸爛爸爸的身體,然後他的鮮血濺滿整個車庫。
我們的病童在說這些故事時,會變得非常興奮、語無倫次,我們得先撥出相當長的時間讓他們去飲水間或戶外走一走,才能繼續讓他們看下一張卡片。難怪他們幾乎都被診斷為注意力不足過動症,而且多數都在服用利他能,雖然這種藥物看來並未減少他們在這個情境中的喚起程度。
這群受虐兒童對一張看似無害的圖片也有類似的反應。圖片是孕婦靠在窗前的側影(下圖左),有個在四歲遭性侵的七歲女孩看到時提到陰莖和陰道,也不斷問尼娜「妳跟幾個人做過?」這類問題,她和另外幾個遭性虐待的女孩一樣,在看到這張圖片時都變得非常激動,以至於我們必須停止實驗。控制組有個七歲女孩則著眼於圖中渴望的心情,她講的故事是一個寡婦悲傷地看著窗外思念亡夫,但最後她找到一個很有愛心的男人,男人成為小寶寶的好爸爸。
我們在一張又一張的卡片中看到,儘管不曾受虐的兒童對問題也很警覺,卻依舊相信這個世界本質上是良善的。他們可以想像出突破惡劣處境的方法,看起來在家中是覺得受到保護且安全的,也覺得父母至少有一方很愛自己。似乎就是這一點造成了基本的差異,讓他們熱切地投身於學校課業和學習。
醫院門診兒童的反應則令人擔憂,連最單純的圖片也挑起他們強烈的危險、攻擊、性興奮和恐懼的感受。我們選中這些圖片,並非因為圖片隱藏著一些敏感的人能夠發現的意義。這些都只是日常生活的普通畫面,我們只能假設對受虐兒童而言,整個世界都充滿觸發物,既然他們在相對良性的情境中都只能想像到悲慘的結果,那麼任何走進房間的人、任何陌生人、任何出現在螢幕或公布欄上的影像,在他們眼中都可能是大難臨頭的預兆。如此看來,兒童門診那些孩子的怪異行為是完全可以理解的。2
令我吃驚的是,這個單位的團隊討論極少提到孩子可怕的真實生活經驗,以及創傷如何影響他們的感覺、思考和自我調控的能力。他們的病歷上寫滿了診斷標籤:憤怒和叛逆的孩子是「行為規範障礙症」或「對立反抗症」,有些人是「雙相情緒障礙症」,注意力不足過動症則幾乎是每個門診兒童的「共病」。這樣繁亂的診斷是否掩蓋了潛在的創傷?
現在我們面臨兩大挑戰,首先,研究正常孩子的世界觀是否能解釋他們的韌性,同時往更深一層挖掘,解開每個孩子是如何創造出自己的世界地圖。第二個問題同樣很關鍵,那就是有沒有可能幫助受虐兒童的心智與大腦去重新繪製內在地圖,並在未來擁有信任與自信的感受?
母親與嬰兒間重要關係的科學研究,最早是由英國上流社會推動。這些男士在幼年就被送到寄宿學校,在管理嚴格的同性環境中成長。我第一次拜訪倫敦著名的塔維斯托克臨床中心時便注意到通往主要台階的牆上掛著一整排二十世紀精神醫學大師的黑白照片,包括約翰.鮑比、威爾弗雷德.比昂、哈里.崗特瑞普、羅納德.費爾貝恩,和唐諾.溫尼考特,這些人都以自己的方法探索人類的早期經驗如何成為日後與別人建立連結的原型,以及人類最親密的自我感如何在與照顧者互動的分分秒秒中建立。
科學家總是研究自己最困惑的事,因此往往在別人視為理所當然的領域成為專家。(或者就如依附理論研究者畢翠絲.畢比告訴我的:「大部分的研究都是在研究自己。」)研究母親在孩子生命中扮演了什麼角色的學者,都在很脆弱的年紀就被送到學校,大約是六到十歲之間,遠早於他們應該獨自面對世界的年紀。鮑比告訴我,這種寄宿學校的經驗很可能因此啟迪了歐威爾寫出小說《一九八四》,書中精采地描述人類為了得到權威人物的喜愛和認同,寧願犧牲珍貴且真實的一切東西,包括自我感。
鮑比與莫瑞夫婦是很親密的朋友,每次他到哈佛拜訪,我都有機會和他聊聊他的研究。他出生於貴族家庭(父親是皇室的外科醫師),在英國頂尖的機構受過心理學、醫學與精神分析訓練,從劍橋大學畢業後就在倫敦東區研究男性少年犯,該地區因貧窮與高犯罪率而惡名昭彰,二次大戰時也被德軍大舉轟炸。在二次大戰與戰後的那段期間,鮑比觀察到戰時撤離與集體托兒這些將幼兒與家庭分開的措施所造成的影響。他也研究住院治療的效果,結果顯示即使是短暫分離(當時不允許父母留宿探視),也會造成孩子的痛苦。到了一九四○年代晚期,鮑比在英國精神分析界變成「不受歡迎的人物」,因為他主張兒童的異常行為是對真實生活經驗(例如忽視、虐待和分離)的反應,而不是嬰兒期性幻想的產物。他無畏地投入餘生,發展出後來的依附理論。3
我們一來到這個世界,就放聲大哭以宣告我們的存在。這時,會有人立刻來照顧我們、替我們洗澡、將我們裹入襁褓、填飽我們的胃,最棒的是,母親會把我們放在她的肚子或胸口,讓我們擁有美好的肌膚接觸。人類是相當社會化的生物,我們的生活就是在人類群體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我非常喜歡法國精神醫學大師皮耶.賈內的一句話:「每個生命都是藝術品,以一切可能的方法組合起來。」
在成長過程中,我們逐漸學會照顧自己的身體和情緒,但一開始是從實際被照顧的經驗中學習如何自我照顧。我們精不精熟自我調控,有很大部分取決於早期與照顧者的互動是否和諧。父母若是舒適與力量的可靠來源,孩子便能獲得終身優勢,在面對最糟的命運時得到某種緩衝。
約翰.鮑比發現兒童總是受臉孔和聲音吸引,也對臉部表情、姿勢、聲調、生理變化、行動節奏和起始動作非常敏感,他認為這項天生本領是演化的產物,是這些無助小生命存活的基本條件。兒童天生被設定成會選擇某個成年人(或至多幾個人)來發展自然的溝通系統,因此形成了最初的依附連結。這個成年人給予的回應愈多,依附關係就愈深,孩子也愈可能發展出健康的方式來回應身邊的人。
鮑比經常前往倫敦的攝政公園,在那兒他能夠有系統地觀察孩子與母親的互動。當母親安靜坐在公園座椅上織毛衣或看報時,孩子就會四處走動探索,不時回過頭來確認母親是否還看著他。如果有鄰居剛好路過,停下來跟母親聊天,母親的注意力完全轉移到最新的八卦上,孩子就會跑回來,靠在母親身邊,確保自己還擁有母親的注意。嬰兒和幼童若發現母親並非全心全意關注他們,就會開始緊張,母親一離開視線,就哭得傷心欲絕,但只要母親一回來,他們就會立刻安靜下來,繼續剛才的遊戲。
鮑比認為依附關係是孩子探索世界的安全堡壘,之後五十多年來的研究也證實安穩的港灣可以加強孩子的獨立與自信,並使他們同情、幫助身旁受苦的人。從依附連結的親密給予和接受中,孩子學到別人的感覺和想法會與他們相同,但也會與他們不同,換言之,他們漸漸與環境和周圍的人「同步」,並且發展出自我覺察、同理心、衝動控制和自我動機,進而成為對社會、文化有所貢獻的人。讓人心痛的是,我們兒童門診的孩子缺少了這些特質。
孩子會對任何擔任主要照顧工作的人產生依附,但依附關係的本質(不論安全與否)會對孩子的生命歷程產生極大的影響。照顧過程若包含情緒的「同調」,就會發展出安全的依附。同調始於嬰兒與照顧者最細微的身體互動,讓嬰兒感到滿足和被了解。愛丁堡大學的依附關係研究者克爾文.崔法頓曾說:「大腦協調身體韻律動作,讓這些動作與其他人的大腦共感。嬰兒甚至在出生前就從母親的談話中聽到、學習到音樂性。」4
我在四章提到鏡像神經元的發現,這種大腦對大腦的連線讓我們擁有同理的能力。鏡像神經元從嬰兒一出生就開始作用,奧勒岡大學的研究人員安德魯.梅爾佐夫向六個月大的嬰兒嘟嘴或伸舌頭時,嬰兒立刻模仿他的動作。5(新生兒的眼睛只能對焦在距離二十至三十公分內的物體上,正好足夠看見抱著自己的人。)模仿是我們最基本的社交技能,確保我們會自動學習,並反映父母、老師和同儕的舉動。
大多數的父母自然而然就能與自己的寶寶建立連結,以至於幾乎沒有察覺到同調如何發生。但我的朋友愛德華.特羅尼克(他也是依附關係的研究者)讓我有機會更仔細地觀察這個過程,他邀請我到哈佛大學人類發展實驗室,從單面鏡觀察一個母親如何與兩個月大的兒子玩耍。
他們把寶寶放在嬰兒椅上,面對著母親。這對母子對彼此發出聲音,玩得很高興,一直到母親靠過去用鼻子磨蹭寶寶,寶寶也興奮地拉她的頭髮,此時母親因為頭髮突然被抓而痛得大叫,把寶寶的手推開,臉孔也氣得扭曲。小寶寶立刻鬆手,然後兩人的身體都向後退。對雙方而言,本來開心的事卻變得不再愉快,寶寶顯然受到驚嚇,把雙手舉到面前,讓自己看不到生氣的母親,母親這時候也看出寶寶的不安,把注意力放回寶寶身上,發出安撫的聲音,試圖化解剛才的不愉快。寶寶依然遮住雙眼,但很快就重新出現連結的渴望,開始偷看是否已經沒有危險,而母親則帶著關愛的表情靠近他,在他肚子上搔癢,於是他放下雙臂,開心地咯咯笑,和諧關係重新建立,母子再次同調。這一連串開心、絕裂、修補和再度開心的過程,總共費時不到十二秒。
特羅尼克和其他研究人員指出,嬰兒與照顧者在情緒上同步時,在生理上也會同步。6嬰兒不會調控自己的情緒狀態,更不會調控伴隨情緒的心率、荷爾蒙濃度和神經系統的活動。當兒童與照顧者同步時,他的快樂感和連結感會反映在穩定的心跳、呼吸以及低濃度的壓力荷爾蒙上,這表示他的身體和情緒都很平靜。這個和諧的樂曲一旦被破壞(這在一天當中經常發生),所有生理因子也會跟著改變,當生理狀況平靜下來,你就可以看到平衡恢復了。
父母會安撫新生嬰兒,但很快地也開始教孩子要忍受高度的生理喚起,通常是由父親來執行這個任務。心理學家約翰.高特曼就說:「母慈父嚴。」學習如何調控生理喚起是生活的重要能力,父母必須在孩子還沒有能力做到時先幫他們調控。嬰兒若是肚子餓而大哭,就把乳房或奶瓶送上去。嬰兒若是害怕,就去抱、去哄,直到他平靜下來。嬰兒若是排泄了,就幫他清理乾淨。自我調控、自我撫慰和自我照顧的基礎,就是把強烈的感覺跟安全、舒服及掌控感連結起來,這是我在本書一再提及的主題。
安全的依附與養成的適應力結合起來,能建立內控感,這是讓我們終生以健康的方式因應壓力的關鍵因素。7安全依附的孩子知道哪些事物讓自己感受良好,也找出哪些事物讓自己(和別人)感受不好,並獲得能動感,也就是以行動來改變自己的感受和別人的反應。安全依附的孩子學會區分什麼情況自己可以控制、什麼情況需要幫助,知道面對困難時自己可以扮演主動的角色。相對地,曾經受虐或被忽視的孩子卻學到自己的恐懼、乞求和哭泣不會得到照顧者的注意或了解,所做或說的一切都無法阻止毒打,也不會獲得關注與幫助。事實上,他們被制約成日後一面對挑戰便放棄。
小兒科醫師暨精神分析師唐諾.溫尼考特與鮑比是同一代人,可以說是現代同調研究之父,他從母親抱嬰兒的方式開始詳細觀察母子關係,並提出這些身體互動支撐了嬰兒的自我感及終生的認同感。母親抱嬰兒的方式奠定了嬰兒「有能力感覺身體是心靈的居所」,8身體被碰觸所產生的內臟感覺和肌覺(本體感覺),是我們經驗「真實」的基礎。9
溫尼考特認為絕大多數的母親都能跟嬰兒形成不錯的同調,不需要特別的天賦就能成為所謂「夠好的母親」。10但如果母親無法跟嬰兒的生理實相同調,就會產生非常嚴重的問題。母親若不能滿足嬰兒的衝動和需求,「嬰兒會學著成為母親想要的樣子」。嬰兒必須漠視內在的感覺,努力去適應照顧者的需求,這表示嬰兒察覺到原本的狀況「有問題」。缺乏身體同調的兒童很容易關閉來自身體的直接回饋,而身體正是愉悅、意圖和指向的所在地。
鮑比和溫尼考特的理論傳開來之後,世界各地進行的依附關係研究顯示大部分的兒童都屬於安全依附型。長大後,這種穩定、有回應的照顧方式能保護他們不受恐懼和焦慮的侵害,也把他們跟某些令人崩潰的生活事件(創傷)隔離開來,避免他們的自我調控系統瓦解,因此他們畢生都能維持基本的情緒安全狀態。他們會了解別人的感覺,很早便學著分辨遊戲與事實的不同,也發展出察覺虛假情境及危險人物的靈敏度。安全依附的兒童通常會成為討人喜歡的玩伴,與同儕相處時有許多自我肯定的經驗。他們學會跟其他人協調,常注意到別人聲音與臉部的微妙變化,並隨之調整自己的行為。他們學會活在這世界約定俗成的共識之中,也很可能成為團體的重要成員。
但是,這個良性循環卻會因為虐待和忽視而朝完全相反的方向發展。被虐待的孩子通常也對聲音與臉部表情的變化非常敏感,但傾向視之為威脅,而非形成默契的線索。威斯康辛大學的賽斯.波拉克博士給一群正常的八歲兒童看一系列臉部圖片(下圖),然後比較他們與同齡受虐兒童的反應。受虐兒童在看一連串從憤怒到哀傷的表情時,會對最輕微的生氣神色過度警覺。11
這就是受虐兒童非常容易變得防衛或驚恐的原因之一,你可以想像自己走在學校走廊上面對無數張臉孔,卻得努力找出誰有可能攻擊你的感受。兒童若對同儕的侵犯過度反應、無法理解其他孩子的需求、常常毫無反應或無法控制衝動,就很可能被排擠,在過夜活動或各種遊戲中落單。最後他們就學會裝出強悍的樣子來掩飾恐懼,或是花愈來愈長的時間獨自看電視或玩電腦遊戲,人際技巧和情緒調控能力也就變得更落後。
對依附的需求永遠不會減少。大部分的人都無法忍受任何一段時間完全不與他人互動,一個人如果無法透過工作、友誼或家庭來與別人形成連結,通常就會採取其他的連結方式,例如疾病、訴訟或家庭紛爭等,任何方式都好過與他人毫無關係或完全疏離的淒涼感受。
幾年前的聖誕夜,我接獲通知去薩福克郡監獄為一個十四歲大的男孩杰克做檢查。杰克因為非法闖進出門度假的鄰居家中而被捕,警察在客廳發現他時,警報器正鳴聲大作。我問杰克的第一個問題是:希望誰在聖誕節探視你?他告訴我:「沒有,從來沒有人注意過我。」原來他已經多次因非法闖入民宅而被捕,跟警察都彼此認識了。他用愉快的口氣告訴我,警察一看到他站在客廳就大吼:「天啊!又是杰克這個小混蛋。」有人認得他,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不久後杰克坦承:「你知道嗎,這樣就值得了。」孩子會不計一切代價讓自己感覺到被看見、與他人有連結。
兒童有依附的生理本能──他們別無選擇。無論父母或照顧者是關愛,還是疏遠、漠不關心、拒絕或虐待,兒童都會發展出某種因應方式,努力讓自己的一些需求獲得滿足。
我們目前已經有一些可靠的方法可以評估、辨認這些因應方式,這主要歸功於瑪麗.安斯渥斯和瑪麗.緬恩。這兩位美國科學家與同事一起投入多年時間,花費數千小時觀察、研究幾對母嬰關係。安斯渥斯根據這些研究設計出一個叫做「陌生情境」的實驗工具,觀察嬰兒在暫時跟母親分離時有何反應。與鮑比的觀察一樣,安全依附的嬰兒在母親離開時變得憂傷,母親回來後就露出開心的樣子,然後經過簡短的確認,安下心來之後,便能夠繼續剛才的遊戲。
但嬰兒若沒有安全的依附,情形就比較複雜。主要照顧者如果不予以回應或經常拒絕,嬰兒就會學會用兩種方式來處理自己的焦慮。研究人員發現有些孩子似乎不斷生氣、不斷要求母親,另一些孩子則比較被動退縮。這兩群孩子就算與母親接觸也不會平靜下來,不像安全依附的孩子能夠再次安心玩耍。
其中一種依附模式稱為「迴避型依附」,嬰兒看似毫無困擾,母親離開時不哭,母親回來時視而不見,但這並不表示他們不受影響。其實他們的心率長期變高,表示他們持續處在過度警覺的狀態,我同事和我稱這個模式是「處理,卻不去感覺」12。多數迴避型嬰兒的母親似乎不喜歡碰觸自己的孩子,她們沒有辦法依偎著或抱著孩子,也不會用臉部表情和聲音與寶寶一來一往製造出愉悅的節奏。
另一種依附模式稱為「焦慮型」或「矛盾型」,嬰兒持續用哭泣、大喊、緊抓或尖叫來吸引注意,他們「感覺,卻不去處理」13,彷彿認定一定要製造混亂才會有人來關心自己。他們找不到母親就會極度生氣,但母親回來時也幾乎無法獲得多少安撫。即使他們似乎並不喜歡母親的陪伴,卻會被動或生氣地把注意力放在母親身上,即使是在其他小朋友寧可去玩耍的情境中也依舊如此。14
依附研究專家認為這三種「有系統」的依附策略(安全型、迴避型、焦慮型)之所以有效,是因為這會引出照顧者所能夠提供的最佳照顧。只要獲得的照顧方式一致(即使方法是情感疏遠或漠不關心),孩子還是能適應照顧者,並與對方維持關係。但這不表示沒有問題 ,依附模式通常會持續到成年期:焦慮型的幼童長大後很容易成為焦慮的成年人,而迴避型的幼童長大後很可能會感覺不到自己和別人的情緒。(例如:「揍一頓也沒什麼不好,我就是因為被揍才有今天的成就。」)迴避型的孩子在學校可能會霸凌別的孩子,而焦慮型的孩子往往成為受害者。15不過,發展並非單線性,只要有不同的生活經驗介入,仍有可能改變這些結果。
但有另外一群人的適應過程並非那麼穩定,我們治療的兒童以及在精神科醫院出現的成年人,有許多的情況就是如此。大約二十年前,瑪麗.緬恩和她在柏克萊大學的同事開始辨認出一群兒童(約占研究對象的十五%),他們似乎無法明白如何與照顧者互動,而問題的關鍵竟然在於照顧者本身就是痛苦、恐懼的來源。16
這種處境中的孩子無人可求助,也面對一個無法解決的困境:母親既是自己生存之所需,同時也是自己恐懼的來源。17他們「既不能靠近(安全型和矛盾型使用的『策略』),又不能轉移注意力(迴避型『策略』),也不能逃走。」18如果你在幼稚園或依附關係實驗室觀察這樣的孩子,你會發現他們在看到父母走進教室時,會很快將視線轉向別處。他們無法決定要親密地接近父母還是迴避父母,於是可能會趴在地上,看起來精神恍惚,呆呆地舉著雙臂,或者站起來跟父母打招呼後又倒在地上。他們不知道誰是安全的,也不知道自己屬於誰,因此可能對陌生人產生強烈的感情,或是完全不信任任何人。緬恩稱這種依附模式為「紊亂型依附」,其本質即為「恐懼,卻無法解決」。19
認真的父母在聽過依附研究後通常會過於緊張,擔心自己偶爾的沒耐心或平常的同調失誤會造成孩子永久的傷害。然而,現實生活的關係一定會有誤解、反應失當和溝通不良的時候,父母親可能沒有察覺線索或忙於其他事務,於是嬰兒經常得靠自己找到平靜下來的方法。在適當的範圍內,這不會構成問題,孩子必須學習去處理挫折和失望,如果照顧者「夠好」,孩子會明白破裂的連結能被修補,關鍵在於孩子與父母或其他照顧者相處時是否能打從內心深處感到安全。20
有一個依附類型的研究,調查了超過兩千個「正常」中產階級家庭中的嬰兒,結果顯示安全型占全部的六十二%,迴避型占十五%,焦慮型(或矛盾型)占九%,紊亂型則占十五%。21有趣的是,這個大型研究顯示孩子的性別和氣質對依附型態影響不大,例如「磨娘精」型的孩子並不會比較容易發展出紊亂型的依附,而低社經地位家庭中的孩子則比較可能是紊亂型22,這些孩子的父母往往被經濟和家庭不穩定壓得喘不過氣來。
孩子若在嬰兒時期感覺不到安全,略大一點後就不容易調控自己的心情和情緒反應。在幼稚園階段,許多紊亂型的幼兒會變得有攻擊性或是恍惚、無心,接著發展出各種精神問題。23他們也有較多的生理壓力,這會呈現在心率、心率變異度24、壓力荷爾蒙反應,以及免疫因子低落上。25當這些孩子成年或搬到安全的環境時,這種生理失調的情形會自動回復正常嗎?就我們目前所知,不會。
父母虐待並非造成紊亂型依附的唯一原因,父母親若沈溺在自己的創傷中,像是家庭暴力、被強暴、近期家人過世,也會因為情緒不穩、不一致,而無法提供足夠的照顧和保護。2627父母在養育安全依附的孩子時都需要盡可能地獲得協助,而受創的父母更是需要幫助才能理解和滿足孩子的需求。
照顧者通常不知道自己沒有與孩子同調,我清晰記得畢翠絲.畢比給我看過的一段影片。28影片中有個年輕母親正和三個月大的寶寶玩耍,原本一切都很好,後來寶寶往後退,把頭轉開,這表示他想休息一下,但母親沒有接收與理解到他發出的訊息,反而把臉靠得更近,同時提高音量,更努力地想和寶寶互動。當寶寶越來越退縮,母親卻繼續用手拍他、戳他,最後寶寶開始尖叫,這時母親才把他放下來,然後走開,表情看起來很沮喪。她顯然覺得很難過,但她只是沒有察覺相關的線索。不難想像這種情緒上的不同調若一再發生,就會逐漸導致長期的情感斷裂。(若照顧過經常不明所以地啼哭或過度好動的寶寶,就會知道壓力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會如何快速飆升。)母親若長期無法讓寶寶安靜下來,無法愉快地面對面互動,可能會把他視為麻煩小孩,覺得自己很失敗,然後就不再試著去安撫寶寶。
在實務上,我們很難區辨兒童的問題是由紊亂型依附或創傷所造成,二者往往相互交織。我的同事芮秋.耶胡達曾經研究紐約遭受過攻擊或強暴的成年人,找出其中有多少比例罹患創傷後壓力症29。她發現這些人的母親若是大屠殺倖存者,且有創傷後壓力症,在遭受創傷後出現嚴重心理問題的比例會明顯高出許多。這個發現最合理的解釋就是他們所受的撫養讓生理系統變得脆弱,受創後很難重獲身心平衡。耶胡達發現,二○○一年碰上九一一事件的孕婦,生下的孩子也有類似的易受性。30
同樣的,父母的鎮靜或緊張程度也會決定孩子對痛苦事件的反應。葛倫.薩克斯曾經是我的學生,目前是紐約大學兒童及青少年精神醫學部主任,他指出,住院治療嚴重燒燙傷的兒童,院方憑著他們從母親那兒獲得的安全感,能夠預測他們是否會發展出創傷後壓力症。31從他們對母親依附的安全程度也可以預測需要多少嗎啡才能控制疼痛──依附愈穩固,需要的止痛劑就愈少。
我的另一位同事克勞德.錢托勃在紐約大學朗格尼醫學中心主持家庭創傷研究計畫,研究一百一十二名親眼目睹九一一恐怖攻擊事件的紐約市兒童,32結果發現這些兒童的母親若在事件後被診斷出患有創傷後壓力症或憂鬱症,兒童出現嚴重情緒問題的比例是其他人的六倍,表現出過度攻擊的情形則有十一倍之多。這些兒童的父親若是有創傷後壓力症,他們也比較容易出現行為問題,但錢托勃發現這個影響是間接而且透過母親傳遞的。(與易怒、退縮或驚恐的另一半生活在一起,很容易造成嚴重的心理負擔,包括憂鬱症。)
如果你的內在缺乏安全感,就很難區別安全和危險。如果你長期情緒麻木,或許有潛在危險的情境才會讓你感覺活著。如果你認定自己很糟糕(否則父母為何會如此對待自己?),你會預期其他人也會用糟糕的方式對待你。或許你就是活該,無論如何,你也沒辦法改變這個情形──當紊亂型的人帶有這些自我知覺,就注定會在之後的經驗中受創。33
我的同事卡琳.萊昂茲盧斯是哈佛大學的依附關係研究者,她從一九八○年代早期就開始拍攝六個月、十二個月、十八個月大的嬰兒與母親的面對面互動,然後等這些孩子長到五歲及七、八歲時,再分別拍攝一次。34這些孩子都來自高風險家庭,全部符合聯邦貧窮標準,而且當中將近半數是單親媽媽。
紊亂型依附有兩種類型,其中一類母親的心思似乎都被自己的問題占據,無法關心寶寶。她們常表現出不由自主和敵意,有時候拒絕寶寶,有時候又像是期待寶寶回應她們的需要。另一類母親似乎無助又害怕,經常表現得溫柔或脆弱,卻不知道如何在這個關係中扮演成年人,反而像是希望孩子來安慰自己。她們離開孩子一段時間再回來時並不會去打招呼,也不會在孩子傷心時抱抱他們。這些母親並不是故意的,她們只是不知道如何與孩子同調、回應孩子的訊號,因此無法安慰孩子、讓孩子安心。敵意/干擾型的母親大多有童年身體受虐經驗且(或)曾目睹家暴,退縮/依賴型的母親較多是經歷過性虐待或失去父母(但沒有身體虐待)。35
我始終不明白父母怎麼會虐待自己的孩子,畢竟養育健康的後代是人類相當核心的目的與意義。是什麼驅使父母刻意傷害或忽視自己的孩子?卡琳的研究提供了一個答案:從她錄下的影片,我看到這些孩子變得愈來愈難安撫、乖戾,或者會排斥無法同調的母親,同時母親也在雙方的互動中愈來愈沮喪、洩氣和無助。等到母親開始將孩子視為令人火大挫折且沒有連結的陌生人,而不是同調關係中的夥伴,下一步的發展就是虐待。
約十八年後,這些影片中的孩子大約是二十歲,萊昂茲盧斯追蹤他們的適應情形。她發現寶寶若在十八個月大時與母親有嚴重破裂的情緒溝通模式,長大後就會有不穩定的自我感、自我傷害的衝動(例如開銷過高、性濫交、藥物濫用、危險駕駛和暴食等行為)、不適切的強烈怒氣,以及一再自殺。
卡琳和她的同事原本預期母親的敵意/不由自主行為是成年子女精神不穩定的主要預測因子,結果卻發現母親的情緒退縮才會造成最深刻、最長遠的影響,情緒疏離和角色反轉(母親期待孩子的照顧)跟青少年的自我攻擊和攻擊別人顯著相關。
萊昂茲盧斯對於解離現象格外感興趣,解離呈現的形式包括感到迷失、崩潰、被拋棄以及與世界隔離,還會感覺不被愛、空虛、無助、受困且頹喪。萊昂茲盧斯發現一個「驚人又意想不到」的關聯:母親若在孩子兩歲以前不與孩子互動和同調,孩子在成年早期很容易出現解離症狀。她的結論是,孩子若沒有真正得到母親的注視和了解,長大後有很高的風險會變成沒有辦法注視和了解的青少年。36
安全依附關係中的嬰兒不僅學會傳達自己的挫折和難過,也會表達自己正在萌芽的自我,包括興趣、喜好和目標。嬰兒(和成年人)若接收到憐惜的回應,就能減輕受到驚嚇而激發的高度喚起。但如果照顧者忽視你的需求,或憎恨你的存在,你就會學到自己會被拒絕、推開,你會盡力抵抗母親的敵意或忽視,表現得似乎毫不在意,身體卻維持在高度警戒的狀態,隨時準備避開毆打、剝奪或遺棄。解離意味著你同時知道也不知道。37
鮑比寫道:「無法與母親(他人)溝通的事,也無法跟自己溝通。」38如果你無法忍受自己的所知、感覺自己的所感,唯一的選擇就是否認和解離。39解離最可怕的長期影響就是覺得自己的內在不真實,這一點,我們在兒童門診的孩子身上看到,也在創傷中心的兒童和成年人身上看到。當你感受不到真實,任何事就變得無所謂,結果是你無法保護自己遠離危險,或是為了要有感覺而走向極端,甚至拿刀片割傷自己或跟陌生人打架。
卡琳的研究顯示解離是早年習得的,之後發生的虐待或其他創傷並不足以說明青少年為何會有解離症狀。40虐待和創傷會造成許多問題,但不包括慢性解離或攻擊自己。關鍵問題在於這些解離的病患不知道如何感覺安全,他們早期的照顧關係缺乏安全感,導致內在真實的感覺受損、過度依賴和自殘行為,但是貧窮、單親家庭或有精神疾患的母親都不會造成這些症狀。
這並不表示童年受虐與解離症狀無關41,而是指出早期的照顧品質在預防精神問題上無比重要,必須獨立出來看。42因此,治療不僅要處理創傷事件的印痕,也必須處理童年得不到鏡射、同調、穩定的照顧與關愛所造成的後果:解離及喪失自我調控能力。
早期依附模式形成我們的內在地圖,上頭標記著我們此生的人際關係,不僅包括我們對其他人的期望,也包括我們能從別人的陪伴體驗到多少安慰和愉悅。我很懷疑如果詩人康明斯的早年經驗是面對木然的臉孔和敵意的眼神,是否還能寫得出這些快樂的詩句:「我喜歡我的身體和你的身體在一起……肌肉更美,神經更多。」43我們的關係地圖是內隱的、銘刻在情緒腦中,如果只是了解這份地圖是如何畫出的,並不足以帶來逆轉。你可能知道自己對親密關係的畏懼與母親的產後憂鬱症或她童年被猥褻有關,但光是了解並不會讓你開啟心門、愉快地和別人互動、建立信任關係。
然而,這份了解可以幫助你探索如何用其他方式跟其他人形成連結,不但為了你自己,也為了不再把不安全的依附關係傳給下一代。第五部我會提出許多方法,讓我們透過韻律性與相互性的訓練來療癒受損的同調系統。44要與自我和他人產生同步性,需要整合以身體為基礎的感覺:視覺、聽覺、觸覺和平衡,如果這樣的同步性沒有在嬰兒期和童年早期發生,之後出現感覺統合問題的機率便會增加(創傷和忽視絕對不是這些問題的唯一禍首)。
同步表示透過與我們連結的聲音和動作來產生共鳴,這些聲音和動作都結合在日常的感官韻律中,例如煮飯、打掃、睡眠與清醒。同步可以意味著相視而笑及擁抱、在適當時機表達滿意或不贊成、來回傳球,或是一起唱歌。我們在創傷中心發展出一系列的課程去訓練父母親建立連結和同調能力,我的病患也曾告訴我許多可以讓他們形成同步的方法,從合唱練習和跳國標舞,到參加籃球隊、爵士樂團和室內樂團,這些都可以培養出同調的感覺和共有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