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理解导向自由

问:世界上许多国家的调查官都遵循某些特定的练习,旨在向他们的受害人逼供,必要的话,也改变其人格。通过对身体和道德剥夺的审慎选择,并经由说服,旧的人格被毁,取而代之的是新的人格。受调查者如此多次重复听到他是国家的敌人和叛徒,当某些东西在他内心崩溃,那一天会到来——他开始确信自己是一个卖国贼、叛徒,十分卑鄙,应得到最可怕的惩罚。这个过程以“洗脑”著称。令我吃惊的是,宗教和瑜伽的练习与“洗脑”非常相似。同样的身体和精神剥夺,独居限制,一种强大的罪恶感、绝望,以及渴望通过赎罪和转变而逃离,采用全新的自我形象并扮演那个形象。同样对一套信条的重复:“上帝是善的,古鲁(同伴)知道,信仰会拯救我。”在这所谓的瑜伽或宗教练习中,运作著同样的机制。头脑被迫排除其他所有念头而专注在某些特定的念头上,通过严格的戒律和艰难的苦行,有效地增强了专注度。在生命和快乐中付出高昂的代价,一个人所得到的回报也因此显得尤其重要。这个预先设定的转变,或明显或隐秘,或宗教或政治,或伦理或社会,也许看似真实而持久,但有一种不自然的感觉。

马:你说得非常正确。经历了这么多艰辛,头脑变得混乱而僵化,情况变得非常危险,无论它做什么,都将终结于更深的束缚。

问:那为什么规定修持法?

马:除非做出巨大的努力,否则你不会相信努力会让你一事无成。自我是如此自信,除非它完全气馁,否则它不会放弃。仅仅口头的确信是不够的。只有铁一般的事实才可以显示出自我形象的绝对虚无。

问:洗脑使我疯狂,古鲁令我清醒。操作(过程)是相似的,但动机和目的完全不同。这相似也许只是语言上的。

马:邀请或迫使受苦,这其中包含了暴力,而暴力的果实不可能甜蜜。有一些特定的生活情境,不可避免的痛苦,你不得不在大步前进时经历它们。也有特定的情形是你有意或无意创造的,你必须从这些之中学到教训,以便你不再重复它们。

问:看起来我们必须受苦,以便让我们学会超越痛苦。

马:痛苦必须被忍受。不存在诸如战胜痛苦这样的事情,也没有必须进行的训练。训练是为了未来,发展的态度是恐惧的征兆。

问:一旦知道如何面对痛苦,我就免于了痛苦,不再害怕它,也因此快乐。这是发生在囚犯身上的事。他接受惩罚是正确而适当的,因此他平静地接受了监狱当局和国家。所有的宗教没做别的,不过是宣讲接纳和臣服。我们被鼓励维护罪恶感,感到自己应当对世上所有的邪恶负责,并将其唯一缘由指向我们自己。我的问题是:我无法看出在洗脑和修持之间有多少不同,除了在修持的情况下,人的身体不是被迫的。两者中都存有强迫暗示的成分。

马:正如你所言,相似是表面上的,你无须对此喋喋不休。

问:先生,相似不是表面上的,人是一种复杂的存在,而且能在同一时间作为原告和被告、法官、监狱长和刽子手。在“自愿”的修持中没有多少自愿(的成分)。人被超出他视野和控制的力量所推动。我像几乎无法改变身体机制一样也无法改变我的心理机制,除非经由痛苦和长期不懈的努力——那就是瑜伽。我所问的全部就是:马哈拉吉(大师)同意我说的瑜伽意味著暴力吗?

马:我同意你提出的瑜伽意味著暴力,而我从不提倡任何形式的暴力。我的方式是完全非暴力的。我所说的完全是认真的:非暴力,为你自己发现它是什么。我只说:它是非暴力的。

问:我没有用词不当。当一个古鲁让我余生中每天冥想十六个小时,对自己没有极度的暴力我无法做到这一点。这样的古鲁是对的还是错的?

马:没有人强迫你每天冥想十六个小时,除非你感觉喜欢这样做。这仅是以一种方式告诉你:与自己同在,不要迷失在其他事物之中。老师会等待,但头脑没有耐心。暴力的不是老师而正是头脑,它也对自己的暴力感到害怕。属于头脑的是相对的,把它当作绝对是一个错误。

问:如果我保持被动,什么都不会改变。如果我主动,我必定是暴力的。我能做什么既非无效也不暴力的事?

马:当然,有一个方法既非无效也不暴力,而且极其有效。只是如实看著你自己,如实认识你自己,如实接纳你自己,并且更深地进入你之所是。暴力和非暴力表述的是你对他人的态度。自我与其自身的关系既不是暴力的也不是非暴力的,它是对自己的觉知或不觉知。如果它知道自己,它做的一切都将是对的,如果不知道,那么所做的都将是错的。

问:你说的:如实认识自己是什么意思?

马:在头脑存在之前——我是(存在)。“我是(存在)”不是头脑中的一个想法。头脑对我而发生,我不对头脑而发生。由于时空属于头脑,我是超越时空的、永恒的和遍及一切的。

问:你是认真的吗?你的意思真的是你一直无处不在?

马:是的,我是认真的。对我来说,这很明显,就像对你来说有活动的自由。想象一棵树问一只猴子:“你真的认为你能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吗?”猴子说:“是的,我能。”

问:你也不受制于因果吗?你能显示奇迹吗?

马: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我超越奇迹——我是绝对正常的。对于我,每一件事如它必须发生的那样发生。我不用创造干扰(它)。当最伟大的奇迹一直在发生,小奇迹对我有什么用呢?无论你看到什么,看到的总是你自己的存在。一直深入你自己,向内寻找,那里既没有暴力也没有非暴力。对虚假的摧毁不是暴力。

问:当我练习自我质询时,或者带著“它将以某种方式利益于我或他人”的想法走向内在,我仍然在从我之所是逃离。

马:完全正确。真正的质询总是进入某种东西,而不是逃避某种东西。当我询问如何得到或避免某物的时候,我不是真的在质询。要认识任何事物我必须完全接受它。

问:是的,要认识上帝,我必须接受上帝——多么可怕!

马:在你接受上帝之前,你必须接受你自己,那更可怕。自我接纳的第一步一点儿也不愉快,因为一个人看到的并不是快乐的景象。人需要所有的勇气以便让自己走得更远,沉默是有帮助的。在完全的沉默中看著你自己,不要描述自己。看著你相信是你的那个存在并记住——你不是你所看到的。“我不是这个——我是什么?”这是自我质询的运作。没有其他的方法去解脱,一切(方法)都在拖延。完全拒绝你所不是,直到真正的大我出现在它辉煌的空无——它的“空无一物”中。

问:世界正在经历快速和重大的变化。我们可以非常清晰地在美国看到这些变化,尽管在其他国家也在发生著。一方面犯罪在增长,另一方面更多真正的神圣之人事物也在增长。社群正在形成,它们中的某些在整合与苦行方面有著很高的水平。这看起来像是魔鬼在通过它自己的成功消灭它自己,就像火消耗其燃料,而良善,如生命,它自身永存。

马:如果将事件划分善恶,你可能是正确的。事实上,经由其自身的实现,善变成恶,恶变成善。

问:那么关于爱呢?

马:当它转变为欲望,就变成破坏性的。

问:欲望是什么?

马:记忆——想象——期待。它是感官和口头的,上瘾的一种形式。

问:禁欲(独身)、自制,在瑜伽中是必须要有的吗?

马:强制和压抑的生活不是瑜伽。头脑必须从欲望中解脱并放松。这来自理解,而非决心——那不过是记忆的另一种形式。一个具有理解力的头脑是免于欲望和恐惧的。

问:我怎样才能让自己理解?

马:通过冥想,那意味著给予关注。对你的问题变得完全觉知,从所有的方面去看它,看清它如何影响你的生活。然后不去管它。你无法做得更多。

问:它会让我解脱吗?

马:你从你已经理解的之中解脱。自由的外在表达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出现,但它们已经在那里。不要期待完美。在显现中没有完美,细节必定有冲突。没有问题是可以被彻底解决的,但你能撤退到它不起作用的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