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你可以坐在地板上吗?你需要一个枕头吗?你有问题要问吗?不是必须问,你也可以保持安静。存在,只是存在,这才是重要的。你不必问任何问题,也不必做任何事情。这种明显懒惰的消磨时间的方式在印度受到高度推崇。这意味著你暂时从对“下一步”的痴迷中获得解脱。当你不再匆忙时,头脑才能摆脱焦虑,变得安静,在沉默中的某些东西才可能会被听到,这通常是非常精细和微妙的感知。头脑必须开放和安静才能觉悟。我们正在试图做的是把头脑带入正确的状态以理解什么是真实。
问:我们如何学会停止忧虑?
马:你不需要担心你的忧虑。只是存在。不要试图保持安静,不要让“保持安静”变成一个必须执行的任务。不要对“保持安静”焦虑不安,也不要对“保持快乐”感到痛苦。只是觉知你之所是并保持觉知——不要说:“是的,我存在,接下来是什么?”在“我存在”之中没有“接下来”。这是一个永恒的状态。
问:如果这是一个永恒的状态,它无论如何将坚持其自身。
马:你就是你,永恒的,但对你有什么用?除非你知道它并依此而行动。你的托钵可能是纯金的,但只要你不知道,你可能仍是一个乞丐。你必须知道你的内在价值并信任它,然后在日常生活中以牺牲欲望和恐惧来表达它。
问:如果我知道我自己,我会没有欲望和恐惧吗?
马:尽管有了新的眼界,渴求已知的过去和害怕未知的未来的心理习惯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当你知道这些都属于头脑的时候,你就能超越他们。只要还有各种各样关于你自己的想法,你就仍是通过这些想法的迷雾了解自己。要认识真实的自己,你就要放弃所有的想法。你无法想象纯水的味道,你只能经由抛弃所有的口味发现它。只要你尚对现在的生活方式感兴趣,你就不会放弃。只要你尚且依恋所熟悉的,你就不可能有所发现。只有完全意识到你生活中的巨大悲伤并反抗它,你才能找到一条出路。
问:我现在能明白,印度永生的秘诀在于存在的这些维度,而印度一直是这些维度的监护人。
马: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总有人们愿意并准备好分享它。老师——有很多,而无所畏惧的门徒——很少。
问:我很愿意学习。
马:学习词句是不够的。你可能知道理论,但没有自己的实际体验——作为客观和无限的存在、爱和喜乐的中心,仅仅口头上的知识是无用的。
问:然后,我要做什么?
马:试著存在,只是存在。最重要的词语是“试一试”。每天分配足够的时间安静地坐著并尝试,只是尝试去超越人格及对此的上瘾和痴迷。不要问如何,这无法解释。你只需继续努力,直到你成功。如果你坚持,就不可能失败。最要紧的是真诚、认真。你必须真的受够了你之所是的“人”,当下看清对自由的迫切需要——免于这种不必要的对一大堆记忆和习惯的自我认同。这种坚定的对不必要的抵抗是成功的秘密。毕竟,在生活中的每一刻你就是你,但是你从来没有意识到,除了,也许,在从睡眠中醒来的那一瞬间。你要做的全部就是对存在的觉知,不是口头宣告,而是作为一个一直存在的事实。你之所是的觉知,将会开启你的眼睛让你看到你之所是。这都非常简单。首先,与你的自我建立一个持续的接触,一直与你自己同在。在自我觉知之中,一切祝福流淌出来。从作为一个观察的中心开始,用心认知,成长为一个行动中的爱之中心。“我是(我存在)”是一粒微小的种子,将会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非常自然,没有一丝努力的痕迹。
问:我在自己之中看到如此多的邪恶。我必须改变它吗?
马:邪恶是漫不经心的影子。在自我觉知之光中,邪恶将会枯萎并脱落。
所有对他人的依赖都是徒劳的,他人可以给予的他人也会拿走。只有在一开始属于你的,在最后仍将属于你。不要接受任何引导,除非来自内在,甚至筛除所有的记忆,因为它们会误导你。即使你对方式和途径很无知,保持安静并向内看,引导必定会到来。你从未被丢下而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麻烦的是,你也许逃避了它。古鲁的存在是为了给予你勇气——因为他的体验和成功。但是只有通过你自己的觉知和努力而发现的,才将永远对你有用。记住,你所感知的一切都不是你。任何对你有价值之物都不可能来自于外在,只有你自己的感觉和理解具有实质意义和启发性。语言,所见所闻,只会在你的头脑中形成影象,但你不是一幅心理影象。你是感知和行动背后的力量,超越了形象。
问:你似乎建议我以自我为中心以至于自私自利。我甚至必须不屈服于我对别人的兴趣?
马:你对别人的兴趣是自我中心的、自私自利的、自我导向型的。你对别人作为人并不感兴趣,而只对他们丰富或抬高你的自我形象感兴趣。而自私的顶点只是对保护、维持和延续(繁殖)自己身体的关心。我所说的身体意味著所有与你的名字和形体有关的——你的家庭、部族、国家、种族,等等。被附加到一个人的名字和形体上的是自私。一个知道自己既非身体也非头脑的人不可能自私,因为他没有什么可自私的。或者,你也可以说,他对他遇到的每个人都同等“自私”。每个人的幸福都是他自己的。这种“我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自己”的感觉变得非常自然。一旦这被建立,就没有自私存在的余地。自私意味著贪图、获取、积累,为了部分的利益而对抗整体。
问:一个人可能因许多财产而富有,通过继承、婚姻或只是好运。
马:如果你不抓住它,它就会远离你。
问:以你现在的状态,你能像一个人那样爱另一个人吗?
马:我就是别人,别人就是我。在名字和形体上我们是不同的,但是没有区别。在存在的根基上,我们是一体的。
问:难道不是任何时候人与人之间都有爱吗?
马:是的,但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感受到吸引力,但不知道原因。
问:为什么爱是有选择性的?
马:爱没有选择性,欲望有选择性。在爱之中没有陌生人。当自私的中心不再存在,所有对快乐的渴望和对痛苦的恐惧都会停止,一个人不再对快乐感兴趣。超越快乐之处有纯粹的强度(强烈感情),无穷无尽的力量,来自永恒源头的给予之狂喜。
问:我不是必须首先解决自己的对错问题吗?
马:令人愉快的人们把它当作好的,令人痛苦的人们把它当作坏的。
问:是的,我们就是这样的——普通人。但你是如何,在一体性的层面吗?对你来说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马:增加痛苦的就是坏的,移除痛苦的就是好的。
问:所以你否认痛苦本身的益处。有宗教认为痛苦是好的和高贵的。
马:业力或命运,是有益法则的一种表达:宇宙倾向于保持平衡、和谐和统一。每时每刻,无论发生什么,都是最好的。可能看似痛苦和丑陋,一场苦难激烈而毫无意义,但考虑到过去和未来,作为灾难性处境的唯一出路,它总是最好的。
问:一个人会只因为自己的罪而受苦吗?
马:一个人所受的苦与他对自己的看法一致。如果你认同人道主义,你就忍受人道主义之苦。
问:既然你声称自己与受苦者一体,那么你的苦难就不受时空的限制!
马:成为即是痛苦。自我认同的圆圈越狭隘,欲望和恐惧造成的痛苦就越剧烈。
问:基督教认为苦难能净化灵魂,是高贵的,而印度教则厌恶地苦难。
马:基督教以一种方式把语言组织在一起,而印度教则是另一种方式。真实在语言背后、超越语言,是无以言表的,(只能)直接体验,对头脑具有爆炸性的影响。当没有任何别的东西想要的时候,它就很容易能获得。身体(内脏)由想象力创造,并由欲望延续下去。
问:有没有痛苦是必要和有益的?
马:意外或偶然的痛苦是不可避免和暂时的,蓄意的痛苦,即使由最好的意图造成,都是没有意义和残酷的。
问:你不会惩罚犯罪?
马:惩罚不过是合法化的犯罪。在一个建立在预防而不是反击的社会中,很少会有犯罪。少数例外将被以医学对待,如身心不健全一样。
问:你似乎很少用到宗教。
马:宗教是什么?天空中的一片云。我住在天空中,不是云里,宗教是那么多的语言拼在一起。删除废话还剩什么?剩下真理。我的家在不变之处,它似乎处在一种持续调停和整合对立面的状态。人们来这里了解这样一种状态的实际存在,了解它出现的障碍。一旦感知到它,了解将其稳定在意识中的艺术,在理解和生活之间就没有了冲突。这种状态本身已经超出了头脑,不需要学习。头脑只能将注意力集中于障碍,将障碍认出是障碍即有效,因为正是头脑作用于头脑。从一开始就开始,注意你之所是的事实。任何时候你都不能说“我不是(我不存在)”,你可以说“我不记得了”。你知道记忆多么不可靠。接受这点,全神贯注于琐碎的个人事务,你已经忘记了真实的你;试著去恢复经由消除已知而失去的记忆。你不可能被告知将会发生什么,这也不可取;期待会制造幻相。在内在探索中,意外是不可避免的,这一发现总是超出了一切想象。就像一个未出生的孩子不可能知道出生后的生活,因为在它的头脑中没有什么可以形成一幅有效的影象。同样,头脑无法以虚假来思考真实,除了经由否定(虚假):“不是这,不是那。”把虚假当作真实接受即是障碍;看到虚假为假并放弃虚假,带来真实。彻底的明晰、巨大的爱、彻底的无畏,这些在目前只是词语,没有颜色的轮廓,是对于可能之事的暗示。你就像一个盲人希望看到手术的结果——前提是你不逃避手术!我说的话根本不重要。也不要对任何话语上瘾。只有事实重要。
问:没有语言,就没有宗教。
马:宗教以行动表达他们真正的面目,无声的行动。要知道人所相信的,观察他的行为。因为大多数人都服务于他们的身心,这就是他们的宗教。他们可能有宗教理念,但他们不依此行动。他们喜欢这些宗教理念并与之玩耍,但不会依此采取行动。
问:沟通需要用语言。
马:为了资讯交换——是的。但是人与人之间真正的交流并不是口头上的。为了建立和维持关系,必须以直接的行动表达感情。不是你所说,而是你所做才是重要的。语言由头脑创造,只在头脑层面有意义。“面包”这个词:你不能吃,也不能靠它活,它只是传达一个想法。只有在实际吃到的时候,它才获得意义。在同样的意义上,我告诉你,正常状态不是口头上的。我也许会说它是明智的爱在用行动表达,但这些话传达得很少,除非你经历它们的圆满和美丽。语言的作用有限,但我们没有限制它们,而把自己带到了灾难的边缘。我们的高尚思想最终被不高尚的行为抵消了。我们谈论上帝、真理和爱,但是我们以定义取代了直接体验。我们钻进了我们的定义中而不是扩大和深化行动。然后我们想象自己知道我们所定义的!
问:除了通过文字,人们如何传达体验?
马:体验不能通过语言传达。它经由行动而来。一个体验强烈的人将辐射强烈的信心和勇气。他人也会行动,然后获得行动的体验。语言教学有其用途,它让头脑为清空其累积之物做好准备。当(认识到)外部没有任何事物有任何价值的时候,就达到了一定程度的心理成熟,心灵准备好放开一切。然后真实才有机会出现并被把握。如果有任何的延误,都是因为头脑不愿意看或放弃。
问:我们完全是孤独的吗?
马:哦,不,我们不是。那些拥有的人,可以给予。而给予者有很多。世界本身就是最高的礼物,由爱的牺牲维持。但正确的接收者,明智而谦卑的人,非常稀少。请求,你就会被给予,是永恒的定律。你已经学了这么多的语言,说了这么多话。你知道一切,但不知道你自己。因为自我不经由语言而被知晓,只有直接洞察将揭示它。向内看,向内寻找。
问:很难放弃语言。我们的精神生活是一条连续的话语之流。
马:这不是简单或困难的问题。你没有选择。要么尝试要么不,完全取决于你。
问:我已经试了很多次,都失败了。
马:再试一次。如果你继续努力,某些事可能发生。但是如果不继续,你就卡住了。你可能知道所有正确的语句,引用《圣经》,虽然你在讨论中是杰出的,但你仍然是一个骨瘦如柴的人。或者,虽然你可能是不显眼和卑微的、一个完全无关紧要的人,但却散发著慈爱和深邃的智慧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