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臣服于你自己的大我

问:我出生于美国。之前的十四个月,我在室利·拉马纳道场;现在,我在回国的路上,妈妈在期盼我回家。

马:你的计划是什么?

问:我将会成为一个护士,或者只是结婚生子。

马:什么让你想要结婚?

问:我所能想到的最高形式的社会服务是提供一个灵性之家。但是,当然,生活也许会造成别的方式。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做好了准备。

马:在室利·拉马纳道场的十四个月,他们给了你什么?你如何不同于到达那里时的你?

问:我不再害怕。我找到了一些平静。

马:是什么样的平静?拥有了你想要之物后的平静,还是不再想要你没有之物后的平静?

问:我认为二者都有一点儿。这一点儿也不容易。虽然道场是非常平静的地方,我的内心却很痛苦。

马:当你认识到内在和外在之间的区别只存在于头脑中时,你就不再害怕了。

问:这样的认识在我心中来来去去。我尚未达到绝对完全的不变性。

马:好吧,只要你这么认为,你就必须继续你的灵修,消除不完全的错误思想。灵修消除了强加的叠置。当你认识到你自己比时空中的一个点还小,太小以至于无法被切割,生命太短暂以至于无法被杀死的时候,只有那时,一切恐惧才会离去。当你比针尖还小的时候,针就无法刺穿你——你刺穿针!

问:是的,这就是我有时候感受到的——不可战胜。我不只是无所畏惧,我是勇敢本身。

马:什么让你决定去道场?

问:我有一次不愉快的恋爱经历,遭受了地狱般的痛苦。无论酒精还是毒品都没有用。我在探索的时候碰巧看到了关于瑜伽方面的书。一本又一本书,一条又一条线索——我来到了拉马纳道场。

马:如果同样的悲剧再次发生在你身上,就你现在的头脑状态而论,你还会遭受同样的痛苦吗?

问:哦,不,我不会再让自己痛苦了。我会杀了我自己。

马:所以,你并不害怕死亡!

问:我害怕死亡的过程,而不是死亡本身。我想象死亡的过程是痛苦而丑陋的。

马:你怎么知道?死亡未必如此。它也许是美好而平静的。一旦你知道死亡针对身体发生而不是你,你就会视身体的衰退如同被丢弃的衣服。

问:我充分意识到我对死亡的恐惧是由于成见和无知。

马:人类每一秒钟都在死去,死亡的恐惧和痛苦像云笼罩著世界。你会害怕并不奇怪。但是一旦你知道只是身体死了,不是记忆的连续性和其中所反映的“我是”之感,你就不再害怕。

问:好吧,让我们死吧,然后看看。

马:给予关注,你会发现生死是一体的,生命在存在与非存在之间搏斗著,为了完整性双方都需要对方。你生是为了死,你死是为了再生。

问:不执著会停止这一过程?

马:伴随著不执著(超然)恐惧离去,而不是事实。

问:我被迫要再生吗?多么可怕!

马:没有强迫。你得到你想要的。你制订自己的计划并实施。

问:我们是否为了谴责自己而受苦?

马:通过探究我们成长,为了探究我们需要经历(体验)。我们倾向于去重复我们不理解之物。如果我们很敏感又有理解力,就不需要受苦。痛苦呼吁关注,是粗心大意的惩罚。富有理解与同情心的行动是唯一的补救措施。

问:正是因为我的理解力成长了,我不会容忍自己再受苦。自杀有什么错?

马:没有什么是错的,如果能解决问题。那么,如果不能解决问题呢?外来因素造成的痛苦——有些痛苦而无法治愈的疾病,或难以承受的灾难——可能会提供一些正当理由,但缺少了智慧和慈悲,自杀没有帮助。愚蠢的死亡意味著愚蠢的再生。此外,还有业力的问题要考虑。忍耐通常是最明智的。

问:人必须忍受痛苦吗?无论多么剧烈而绝望?

马:忍耐是一回事,无助的痛苦是另一回事。忍耐是有意义和富有成果的,而痛苦是无用的。

问:为什么担心业力?无论如何它肩负自己的责任。

马:我们大多数的业力是集体性的。我们因别人的罪而受苦,别人也因我们而受苦。人性就是其中之一。对这个事实的无知不会改变它。我们自己可能比别人幸福,但我们对别人的痛苦漠不关心。

问:我发现我变得更加敏感。

马:很好。当这么说的时候,你脑海中有什么想法?你自己,是一个寓居在女性身体内的敏感之人?

问:有身体的存在,有同情心的存在,有记忆的存在,还有很多东西和态度,它们全体也许可以称为“人”。

马:包括“我是”的念头?

问:“我是”就像一个篮子,把许多东西装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人”。

马:或者不如说,它是编织成篮子的柳条。当你认为自己是女性,你的意思是,你是女性还是你的身体被描述为女性?

问:这取决于我的心情。有时我觉得自己仅仅是一个觉知中心。

马:或者觉知的海洋。但是不是有一些时刻,你既非男性也非女性,也不是受环境和条件影响而形成的意外?

问:是的,有,但是我觉得谈论它令人害羞。

马:提示是一个人可以期待的全部。你不需要多说。

问:我可以在你面前抽烟吗?我知道在圣人面前吸烟不是惯例,尤其对女性来说更是如此。

马:无论如何,吸烟吧,没人会介意。我们理解。

问:我感觉有降温的需要。

马:美国和欧洲人经常如此。在一段充分而深入的灵修之后,他们充满能量,疯狂地寻找一个出口。他们组织社群,成为瑜伽教师,结婚,写书——任何事情,除了保持安静和把他们的精力转向内在,找到取之不尽的力量的来源和学习控制它的艺术。

问:我承认现在我想回去过一种非常活跃的生活,因为我感觉精力充沛。

马:你可以做你喜欢的事情,只要你不把自己当作身心。与其说这是一个实际的放弃身体及其所有一切的问题,不如说是清晰地理解你不是身体。一种超然的感觉,情感不牵涉于其中。

问:我知道你的意思。大约四年前,我经历过一段时间的身体排斥。我不给自己买衣服,吃简单的食物,睡在木板上。重要的是对(生活必需品)匮乏的接受,而不是实际的不适。现在我已经认识到,如其所是迎接生活,爱它所提供的一切是最好的。我会用愉快的心接受到来的一切并充分利用它。如果我什么也做不了,除了赋予几个孩子生命和真正的文化——那就足够好了。虽然我的心飞向每一个孩子,但我无法触及全部。

马:只有当你有男女意识的时候,你才会结婚并成为母亲。当你不把自己当作身体,那么不管身体的家庭生活多么强烈而有趣,都被看作投射在头脑银幕上的戏剧,只有觉知之光是唯一的真实。

问:为什么你坚持觉知是唯一的真实?觉知的物件——当存在时——不也是真实的吗?

马:但它并不持久。短暂的真实是二手的,它取决于永恒。

问:你的意思是连续性还是永久性?

马:在存在中不可能有连续性。连续性暗示著在过去、现在和将来之中的同一性。这样的同一性是不可能的,因为同一性的含义本身就在波动和改变。连续性、永久性,这些都是记忆制造出来的假象,仅仅是在无图之处制造出图片的精神投射。抛弃所有短暂或永久、身体或心灵、男人或女人的观念,剩下了什么?当所有分裂都被抛弃的时候,你的头脑是什么状态?我不是在说放弃一切区别,因为没有它们就不会有显现(现象界)。

问:当我不分裂时,我在平静中感到快乐。但我一次又一次地失去我的方向,并开始在外部事物上寻求快乐。为什么我内心的平静不稳定,我不能理解。

马:毕竟,平静,也只是一种头脑的状态。

问:超越头脑的是沉默。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马:是的,所有关于沉默的谈论都是纯粹的噪音。

问:为什么我们还追求世俗的快乐——即使已经品尝了自己自然自发的快乐?

马:当头脑忙于服务身体的时候,快乐就丢失了。为了再次得到快乐,头脑寻求娱乐。快乐的冲动是正确的,但确保它的手段是误导性的、不可靠的,破坏著真正的快乐。

问:娱乐总是错的吗?

马:正确的状态和对身心的正确使用是非常愉快的。寻求娱乐是错误的。不要试图让自己快乐,而是质疑你对快乐的寻找本身。正是因为不快乐,所以你想要快乐。找出你为什么不快乐。你不快乐是因为你在娱乐中寻求快乐。娱乐带来了痛苦,因此你称之为世俗;然后你渴望某些别的、没有痛苦的娱乐,你称之为神圣。事实上,快乐只是一个在痛苦中喘息的机会。快乐既是世俗的也是非世俗的,在所发生的一切之内,也超越所发生的一切。不要区分,不要分裂那不可分割的,不要将你自己与生活疏离。

问:现在我是多么清楚地理解你!我待在拉马纳道场之前,受道德心的暴虐,总是坐在那里审判自己。现在我完全放松了,完全如实地接受我自己。当回到美国,我要如实看待生命,把它作为薄伽梵的恩典,享受其中的苦与甜。这是我在道场学到的东西之一——信任薄伽梵。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无法信任。

马:信任薄伽梵就是信任你自己。觉知到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发生在你身上,通过你、经由你而发生,你是你所感知到的一切的创造者、享有者和毁灭者,你就不会害怕。不害怕,你就不会不开心,也不会寻求快乐。在你头脑的镜子里,各种各样的图片出现和消失。知道它们完全是你自己的造物,静静地看著它们来来去去,保持警惕,但不烦躁不安。这种沉默观看的态度是瑜伽的基础。你看到图画,但你不是画。

问:我发现想到死亡令我害怕,因为我不想再次出生。我知道没有人强迫,但未满足的欲望之压力是压倒性的,我可能无法抵抗。

马:抵抗的问题不会出现。那出生和再生的不是你。顺其自然,观看它的发生。

问:那为什么要这么担心?

马:但是你在担心!只要图画与你自己的真、善、美之感相互冲突,你就会一直担心。对和谐与平静的渴望是无法根除的。但一旦它被满足,担心就停止了,物质生活变得毫不费力,不需要注意。然后,甚至仍然寓居于身体中,你都没有出生。有没有身体,对你来说都一样。你到达一个临界点——没有什么对你发生了。没有身体,你无法被杀死;没有财产,你无法被抢劫;没有头脑,你无法被欺骗。欲望和恐惧没有理由黏附著你。只要没有改变可以发生在你身上,还有什么问题吗?

问:不管怎样,我不喜欢死亡的想法。

马:那是因为你太年轻了。你越了解自己恐惧就越少。当然,死亡的痛苦看上去是不愉快的,但是,垂死的人很少是有意识的。

问:他会回到意识吗?

马:这非常像睡觉。有一段时间人失去焦点,然后返回。

问:同一个人吗?

马:“人”,作为环境的产物,必然随环境而改变,正如火焰随燃料而改变。只有这个过程不断继续著,创造著时空。

问:好吧,上帝会照看我的。我可以把一切都交给他。

马:即使是对上帝的信仰仍只是道路上的一个阶段。最终你抛弃一切,因为你变得如此简单,以至于没有语言可以表达。

问:我才刚刚开始。起初,我没有信仰,无法信任。我害怕让事情自己发生。世界似乎是一个非常危险和有害的地方。现在,至少我可以谈论信任古鲁或上帝。

让我成长。不要驱赶我前进。让我按照自己的速度前进。

马:通过一切手段前进。但是你没有。你还困在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少年、生命和死亡的想法中。继续,超越。对一样事物的认知即是超越。

问:先生,无论我走到哪儿,人们都把寻找我的缺点并激励我前进当作他们的责任。我受够了这种精神财富。我现在出了什么问题,以至于要为未来——无论多么光荣——而牺牲?你说实相在当下。我想要它。我不想永远担心我的发展和未来。我不想追求更多和更好。让我爱我所拥有的。

马:你完全正确;就这么做吧。只要诚实——只是爱你所爱——不奋斗、不努力。

问:这就是我所说的臣服于古鲁。

马:为什么外在化?臣服于你自己的大我,一切都是它的表达。